33.死亡扇動翅膀
阻截擔架隊的的確是一小股敵人,葛滿康判斷得很準確;他跟喜子一起擬定的守住白天,到了晚上利用夜色向黃河方向突圍的計劃,也大體上是可行的。但是,他沒有估計到局勢可能發生的變化。
事實上,這小股敵人只是一個龐大敵群的先導,午夜時分,大批敵人便沿著距黃河二三里地的公路向北壓過來了。這批敵人的下一個目標是攻佔羅家川渡口,切斷紅軍這條最有效的通道,以便把最後一批紅軍阻斷在黃河東岸山西省境內。
攔截擔架隊的敵人向上司誇大了擔架隊的戰鬥力,敵人又增授了一個連的兵力,將那個山洞嚴嚴實實包圍了起來。拂曉時分,敵人已經做好全部殲滅山洞內的「紅軍」的準備。
這樣,擺在葛滿康面前的局勢就非常險惡了:突圍出去的那部分擔架隊員即使把他們被圍的訊息帶給從臨陽鎮撤出的紅軍,紅軍也無法抽調兵力來援救他們,同時,這山洞地勢低凹,可守而不可攻,同這樣多的敵兵相持,結果將是顯而易見的。
黎明時分的第一陣槍聲響起,葛滿康就產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聽出敵人的兵力加強了:在步槍子彈的飛舞中,他聽出了機槍子彈的呼嘯聲,而昨天敵人是沒有機槍的。他沒有把這種情況告訴喜子,他還要仔細、認真地思慮一下。看來必須以死相拼了。只要堅持到夜晚,要突圍出去,跳進黃河,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這裡有一個問題:怎樣避免出現新的傷亡?
必須保護好這些後生們,不能讓他們再有任何犧牲了。雙柱的死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已經對馬家崾峴人犯下了罪責。掩護擔架隊突圍的時候,他不應當允許紹平、雙柱他們留在身邊,應當嚴厲地逼迫他們離開,哪怕用武器來威脅。
現在,雙柱已經犧牲了,緊緊追隨在他身邊的還有喜子、紹平、友娃和狗剩,他必須全力保護他們。
此刻,紹平還趴在洞口打擊著敵人,他身邊放了三支步槍,把一支槍的槍管打紅了就再換一支。友娃和狗剩也打得非常頑強。
葛滿康和喜子當然能夠理解紹平的心情。他們親眼看到了他和雙柱間逐漸建立的那種感情是多麼真摯,多麼赤誠。他的悲痛是難以忍耐的,而這種對於敵人的無情射殺,倒是一種最好的排解。就是葛滿康和喜子自己,何嘗不想痛痛快快地與敵人拼個你死我活呢?
他們站在雙柱的遺體旁邊,默默地看著紹平。
「我去把他們換下來,」葛滿康對喜子說,「你們把乾糧收集一下,吃飽肚子。還有,你們抽空兒打個盹兒。喜子,情況可能不太好,外面敵人很多,咱們必須立足於死守,必須堅持到晚上。要穩定大家的情緒,對面就是馬家崾峴,親人都看著我們呢,我們不能當狗熊!」
喜子莊重地點點頭。葛滿康說的一切,他都明白。葛滿康拖一箱彈藥,爬到紹平身邊。他命令他們下去。
葛滿康注意到:紹平完全改換了一副模樣,昨天看上去還帶著娃娃氣的臉,此刻變得嚴峻了,成熟了。那雙被仇恨的怒火燒紅了的眼睛,閃射出一種堅毅而無所畏懼的光來。
「下去吧!」葛滿康拍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下去吧!」
紹平執行了葛滿康的命令。友娃和狗剩卻執拗地留在洞口,葛滿康兇狠地呵斥了他們一頓。現在,洞口只剩葛滿康一人了。
從這裡往外看,迷濛的朝霧像雲一樣籠罩著山崗、峽谷和黃河河道,大地的曲線顯得比平時柔和了,看上去就像虛無縹緲的仙境。馬家崾峴暫時隱沒到雲霧後面去了。敵人在左面和對面的山坡上扔下七八具屍體,退縮到小山包上的隱蔽物後面去了。在步槍的有效射程之外,葛滿康看到一群敵人正在忙亂地安裝著什麼。他心裡一震:敵人竟然帶來了火炮!他回過頭向身後看了一眼。
洞裡的夜色還沒退盡,他看不清喜子和紹平他們在哪裡。他算計了一下他們藏身的位置和洞口的角度,大聲向喜子呼叫:「全部躲到最裡面去!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來!」
喜子在裡面回應了他——山洞使喜子的聲音變形了,聽起來好像是有很多人在錯落有致地應答葛滿康的命令。
葛滿康知道沒有那樣多的人,他沒有那樣多的人了。現在,他必須把自己當很多人來使用。
葛滿康開始做反擊敵人的準備,把隱蔽的位置稍稍向左移了移,這樣,他就貼近左側的洞壁了。他儘可能用岩石為自己搭建了一個便於射擊又能夠躲避槍彈的掩體,在身邊放了一箱手榴彈、一箱子彈和四五支步槍。步槍全部放到了隨時能夠射擊的位置,把槍管從石頭的縫隙間伸出去。這一切都是他用一隻手和另外半截胳膊來完成的。
敵人的第一發炮彈沒有打準,落在山洞上面的叢林裡,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隨後,飛起的石塊、泥土、樹枝和樹葉就紛紛落在山洞前面那塊不大的空場上。讓人驚異的是,一隻被炸死的松鼠也沉甸甸地落在了葛滿康眼前。他看著那隻血糊糊的松鼠,心裡突然產生出一種明確的不祥的預感。
正在這時,第二發炮彈應聲而至。這發炮彈打在洞口石壁上,爆炸聲極為響亮,像在頭頂上炸響的一般。葛滿康的耳朵被震得麻痺了,除了炮彈清脆的爆炸聲之外,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這意味著如果他不進行觀察,就無法瞭解敵人的舉動。他從散落的碎石塊中把腦袋和肩膀掙出來,趴伏到掩體後面,從縫隙間往外看。
也許敵人認為兩發炮彈把山洞裡的人消滅了,也許敵人的彈藥有限,總之,敵人不再進行炮擊,竟然躬著身子從正面和側面兩個方向向山洞包抄過來。葛滿康在心裡惡毒地咒罵一句,等待著敵人走得更近一些。
當敵人行進到離山洞三四十米,並且初步斷定山洞裡已經沒有戰鬥人員了的時候,葛滿康才扣響扳機。走在最前面的敵人應聲倒地,後面的敵人稍稍驚詫了一下,馬上趴伏到地上,往山洞裡射擊。
喜子擔心葛滿康一個人頂不住那麼多敵人,正要撲向洞口,友娃和狗剩已經匍匐過去了。他們來得正是時候——所有敵人都湧上來了,看樣子這些敵人決心在這一輪進攻中把山洞裡的「紅軍」徹底征服。
敵人已經進入到手榴彈的殺傷範圍之內,葛滿康扔下槍,抬起身拼命向外甩手榴彈,嘴角上叼著很多彈弦,加上友娃和狗剩的火力壓制,敵人不得不成片地臥倒在山坡上,但是,他們還在集中火力向山洞射擊。在這樣的槍林彈雨之中,葛滿康竟然沒有受傷,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手榴彈爆炸的煙幕越來越濃,山坡上幾處都起了火,冒著青煙。敵人知道他們趴在山洞前面的開闊地帶上不會有好果子吃,便知趣地一邊打一邊撤退,龜縮到小山包後面去了。
葛滿康發現身邊又多了兩個後生,豎起兩道劍眉,衝著友娃和狗剩發起火來:「混蛋!我不是說沒有我的命令……」
正在這時,他聽到炮彈呼嘯而來的尖厲聲響,話沒說完,便不顧一切撲到了友娃和狗剩身上。
炮彈幾乎就在他們身邊爆炸了。
喜子和紹平覺得不對勁兒,趕忙匍匐過來。
葛滿康、友娃和狗剩都犧牲了。屍體很散亂,能夠辨認出來的僅有葛滿康的上半截身子,就是這半截身子也已經破爛不堪,根本看不出他的容顏。友娃和狗剩乾脆像氣體一樣蒸發了,四周散落著的屍塊和衣服碎片,才讓人聯想到兩個活蹦亂跳的生命。
現在,世界靜止下來了——奇怪的是敵人也不再射擊,不再吶喊,好像所有人都認為這時候應當肅靜。被崩塌了的巖壁不時有瑣碎的巖塊掉落下來,發出很大的響聲,除此之外,一切都凍結了。
喜子和紹平把葛滿康、友娃和狗剩的屍體儘可能收撿到一起,放在雙柱的屍體旁邊,然後坐下來等待著敵人再次進攻。
對於葛滿康等人的死,喜子和紹平始終沒說一句話,而且,他們誰也沒哭。戰爭是粗野的,不管是誰,只要真正身歷其境,感情就不能不進入到一種遲鈍的狀態中去,理智也會減縮為一個單純的目標:復仇,儘可能多地殺死敵人。
他們給自己準備了足夠的彈藥。敵人剛一發動新一輪進攻,他們就撲到洞口來了。敵人遇到的是比上一次更為猛烈,更為兇狠的打擊。
就這樣,他們與敵人巧妙地周旋著:炮擊的時候躲到山洞裡,敵人進攻時再用步槍和手榴彈反擊,一直堅持到了中午。
太陽明晃晃地直射著大地,從山洞往外看,整個世界都閃爍著一種奇異的色彩。蔚藍色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越發顯得深邃無比。一隻鷹鷂在自由地翱翔,一會兒像箭一樣射向高空,一會兒在上升氣流的託負下緩慢地滑行,一會兒又急速向黃河峽谷俯衝下去。從這裡看不到黃河河面,但是,黃河峽谷湧騰起來的霧靄卻說明著它的存在。它就像是經歷了很多事情的老人,蹲在一個向陽的地方,看著眼前這個並不安寧的世界。
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馬家崾峴村顯現出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它顯得有些發紅,就像是一座有幾百年歷史的城堡,但是它歷歷在目,仔細看的話,甚至可以分辨清楚哪裡是窯洞,哪裡是房屋,哪裡是街巷,甚至能夠看到聚在村畔上指指點點的人群。
在戰鬥的空隙間,喜子和紹平久久地望著那裡,誰也沒說什麼。他們心裡都知道那裡有自己的親人,他們也知道那裡的親人在期望自己怎樣做。
這時候,要突圍出去的念頭,已經從他們心裡消失了。他們不能回去。死了這麼多可親可愛的同伴,他們沒有臉面回去。他們能夠做到的,只是消滅敵人!
這是一種義務,也是一種權利,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是馬家崾峴的兒孫!
喜子是被一顆子彈打中腦袋死去的。
當時紹平正全力打擊著敵人,沒有注意到他。敵人又一次退卻,新的一輪炮擊又將開始的時候,他招呼喜子向後退,才發現喜子歪倒在彈藥箱旁邊了。
他把喜子抱進山洞,檢視他的傷口。
起初他還以為傷得不重,因為喜子身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血跡。當他發現他腦袋上的彈傷,看到從那裡湧出的一小股鮮血時,紹平腦袋裡「轟」的一下,彷彿爆響了一顆巨大的炮彈,黑色的煙雲在眼前一層層地絞結著,蠕動著。
他撕下衣服前襟,細心擦拭了喜子的傷口,整理了他的遺容。喜子和生前一樣,老練,沉著,好像在深思熟慮似的。失血的臉顯得那樣蒼白,他的左肩被鮮血染成了褐色。他的嘴唇像生前那樣閉著,還是那樣輪廓分明,右手食指上纏滿了手榴彈彈弦,手指被勒成了青紫色。
紹平跪下來,慢慢把那些手榴彈彈弦從他的手指上解下來,然後,把他同葛滿康、雙柱他們放在一起。他站得稍微遠一些,靜靜地看著他們。
消失了,他們永遠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彷彿只有現在,他才接受了這個無情的事實。正是這些人,使他從另外一個角度看清了生活,也正是這些人,把他從那可怕的孤寂中拉出來,拉到充滿友情與歡樂的現實中來了,他感激他們。他暗暗想過要為他們做好事,要補償他們的恩情,而現在……他們悄沒聲息地躺在那裡,不會再站起來了,永遠不會了。
他默唸著他們的名字,跪了下來。他淚流滿面,趴在地上,給他的同伴們磕了頭。
他把自己的帽子甩脫,毅然站了起來。
敵人仍然在炮擊。他把所有的彈藥都集中在一起——夠他用的,他不必為此而著急。有什麼夠用不夠用的呢?打吧,向敵人打出每一發子彈,直到最後。他從一個彈藥箱裡挑出一顆嶄新的手榴彈,別在腰上——他把這個留給自己。
他對於死沒有一丁點兒的恐懼,他也沒有什麼好牽掛的。在那麼多同伴的遺體面前,他想不起媽媽,更想不起文香。他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簡單的目標存在著:殺死那些奪去他的同伴生命的人!
炮擊過後,他馬上進入到戰鬥位置上去了。洞口已經坍塌了。嶙峋的石塊七扭八歪地堆在一起,反倒增強了這個洞口的隱蔽性。他選擇了一個合適的角度,把幾支槍分別支架在石塊上。他沒有把彈藥全部拿到這裡來,他知道敵人還要進行炮擊。他等待著敵人的再次進攻。
不知道為什麼,敵人又安靜下來了。他探出頭觀察敵人動靜的時候,目光首先落在山坡上敵人的屍體上。這多少緩解了一下他復仇的心理——敵人在那裡至少撂下了二三十具屍體……我們——他現在把自己也算在那些死去的同伴之中了——死得值得!他還看到敵人在樹林間晃動著。敵人是在吃晚飯麼?
34.綺麗之舞
太陽向西偏轉了,黃河向這邊展現了它那巨大的腰身。在黃河的那一邊,出現了一個整整齊齊的村落……馬家崾峴!他又真切地看到了馬家崾峴了。奇怪的是,他的心彷彿被沉重地撞擊了一下。村畔上那麼多人,媽媽在哪裡?文香在哪裡?漢祥叔在哪裡?他們知道是我們在這裡嗎?他們知道我們將全部在這裡死去嗎?
多麼寧靜啊,寧靜得使他感到有些害怕。他覺得自己正在被映入眼簾的東西攪得失去心理上的平衡。他不願意這樣。他就像躲避什麼東西一樣,閉上了眼睛,低下頭,偎在一塊石頭上。石頭很涼,在粗糙的砂粒中,微小的石英晶體像星一樣閃爍。真累啊!他覺得疲乏又像昨天夜裡那樣開始向他襲來。他掙了一下身子,試圖反抗一下它,可是,他沒有力量了……身上的幾處傷口火燒火燎地疼。
……
忽然,他聽到一個細微的聲音在呼喚他。沒錯,是有人在叫他,一個女子的聲音。紹平試圖站起來,他的腿僵硬而麻木,肩膀也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終於站起來了。是她,是文香。她閃身在一棵樹後面向他招手。他向她走過去。
這是在馬家崾峴。他們不是一搭裡走出村子的,他先往東走了一點兒,然後沿著雙柱家的窯畔上去,又往西走,走到村西的桑樹林的時候,文香已經等在那裡了。兩人誰也沒有說話,相距四五步的樣子,互相緊緊地盯著對方。
忽然,文香一下子撲上來,像貓兒一樣纏在他身上。紹平有些害怕,想擺脫她。可是,他無法抗拒內心對於她的渴望,尤其是在今天,在今天這個夜晚。他們在桑樹林裡找了一個土坎,偎依著坐了下來。
沒有月亮,天和地相交,顯現出淡青色的條帶,條帶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把黑黝黝的世界圈在一起,上面籠罩著幽藍色的天空。鷹鷂已經飛得疲倦了,棲息在黃河峽谷峭壁上的巖洞裡,似乎正在回味過去了的生活。一隻不知名的小獸匆匆跑過去,消失在遠處的田埂後邊。周圍一片迷濛,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黃河的濤聲,雄渾而壯闊。
紹平把文香的手握在掌心,撫摸著,揉搓著;她偎在他懷裡,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下邊有一片濃黑的陰影。
「你累了。」文香肯定地說。
他用滾燙的面頰尋找她,她把臉兒湊過來了。
「不,不累。」
「你們回來,我看見了……你們那麼快地跑喲!」
「回家了嘛……我恨不得馬上見到你。」
「在河那邊的時候,抬擔架的時候,打仗的時候……也想我麼?」
「也想。」
「噢!」她幸福地呻吟一聲,然後,她親了他。她碰了他的腿,他痙攣地抽動了一下。她感覺到了。
「疼麼?」
「疼……不,不疼。」
文香悄悄地笑了。她讓他把腿伸直,她輕輕地給他捶,他有一種癢癢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傳達到心裡。他想笑。
滿天的繁星,正在彼此說著什麼,那麼親密,那麼高興。都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那麼,哪一顆是我,哪一顆是你呢?
「唱個歌兒好嗎?」
「哦?」
「唱個歌兒好嗎?」
「人家聽見呢?」
「悄悄地唱。」
「好吧!」
她忽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他。
「那我唱啦?」
「唱吧,我聽著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