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知道不知道?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他說:「我知道我年紀大了,不應當向你提出成親的要求,但是,玉蘭,我希望你考慮這件事情……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都要請靖州最好的醫生為你父親看病,他的病一天也不能耽擱了,今天就必須出發。」

玉蘭抬起頭看著這個顯赫的人物,最初的恐懼感消失了,這個像父親一樣用溫熱的眼光看著她的男人使這個佃戶的女兒第一次產生出一種被除了父親之外的人保護的感覺——這種保護對於沒有任何力量保護的柔弱女子來說意義非同尋常。在這樣的感覺中,她會本能地信賴眼前這個世界,信賴這個世界中的人。

井雲飛顯然從玉蘭清澈的眼睛中看到了這種信任。

「你點一下頭或者搖一下頭吧!玉蘭。」井雲飛儘管語調輕鬆,但是他的眼睛暴露了內心的虛弱,彷彿這個剛剛見面的女子決定著他的未來人生。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玉蘭。

玉蘭羞赧地看了井雲飛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

石玉蘭永遠都不會忘記這次至關重要的點頭——再年輕幼稚的女子,在自己的終身大事上都不會隨隨便便。石玉蘭的點頭與其說是對某種情勢或者厲害關係的選擇,毋寧說是一種生命的選擇。

她就是在這輕輕的點頭之間,選擇了後半生命運的。

井雲飛如沐春風,臉上那種渴望的神情迅即演變為明朗的笑容,這種笑容裡面,竟然還有某種程度孩子氣的天真,就像由來已久的願望終於得到滿足了一樣。他什麼也不說,只是凝視著玉蘭,凝視著這個做出莊嚴選擇的漂亮女子。以前經常侵擾他的那種空虛落寞的感覺,被一種實實在在的東西托住了,他感覺到了充實和安穩,為以前做過和將來準備做的事情找到了理由和依託。

……

等待在門道的馮坤看到井雲飛站到高大臺階上的時候,準備承受劈頭蓋臉的斥責,但是他很快就發現,一向臉色嚴峻的老爺表情開朗,正在用清澈的目光尋找他。馮坤迎向井雲飛。

「馮坤,」井雲飛說,「你到白旭那裡去,請他馬上到我這裡來一下。」

馮坤應聲去了。

躲在門背後的傭人金花出來,喜盈盈地問:「老爺,要開水不要?」

「不,」井雲飛擺擺手說,但是他突然想起白旭醫生有清早喝茶的習慣,「哦……金花,你給我沏一壺上等龍井。」

金花愉快地答應一聲,做準備去了。井雲飛又回到

客廳,向玉蘭詢問她父親的病況。玉蘭已經沒有任何拘束的感覺,話說得很流利。等到馮坤把白旭醫生帶到客廳的時候,井雲飛對石廣勝病情的瞭解已經像醫生那樣精準。

白旭醫生的外表和我們對於那個年代的醫生的想象完全相同:他身材不高,也不魁梧,性格安詳,好像終生都沒有做過跳躍或者奔跑之類的劇烈運動。他一頭捲曲的頭髮烏黑髮亮,這樣就使得臉色顯得很蒼白,就像長時間不見陽光一樣。他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眶裡邊,有一種黑夜和幽靈的意味,他即使看別的地方,你也會以為他在看著你,在靜靜地審視你的內心,你在他那裡僅僅是一個獵物。他的嘴唇很薄,抿得很緊,就像下決心要把一件事情做到底的人那樣。

白旭醫生是南方人,兩年前隻身一人到靖州開辦診所,不久就以高明的醫術贏得靖州人尤其是靖州大戶人家的讚譽,經常出入豪門大宅。

井雲飛已經記不得是怎樣和白旭結識的了,他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似乎結識白旭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當時沒有一個人想到——就連白旭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個人會走到共產黨的道上,並且成為洛北歷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目前他的理想是做一個好醫生,在政治上還沒有什麼明確的信念,接觸馬克思主義,成為堅定的共產黨人是以後的事情,這裡暫且放下不表。

白旭對於自己被邀請直接為井雲飛服務既在預料之中,又在預料之外。前者是因為他已經獲得了靖州名醫的名聲,後者是因為井雲飛對任何不知底細的人都極為防備,不容許外人走近他的生活。

白旭站在陰影裡,不多說什麼,看都沒看坐在角落裡的玉蘭。

「……我看你要帶上洋藥。你們現在就走。馮坤剛從那裡回來,他認得路。」

白旭謙卑地說:「我馬上就走。」

井雲飛和白旭說話的時候,玉蘭咬著嘴唇,用纖細的手捻搓著衣襟,兩隻眼睛目光炯炯,始終盯牢井雲飛,好像已經默許了這個人對她的一切重新進行安排。就在白旭往門外走還沒有邁出門檻的時候,玉蘭突然說:「我也要回去!」

井雲飛驚訝地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突然決定要做一件超乎想象的事情的人。白旭被玉蘭驚擾,迅疾地瞥了玉蘭一眼,稍稍遲疑一下的腳步仍然邁出去了,屋子裡只剩了井雲飛和玉蘭。

井雲飛看著玉蘭,很快就理解了玉蘭對父親的惦念。井雲飛沉吟了一下,隨即就改變了計劃:他親自和玉蘭一道陪醫生白旭到崤陽縣去為石廣勝看病。

計劃變得龐大了起來,馮坤要佈置沿途接待事宜,而這是一件很複雜的事,好在馮坤的確辦事幹練,一個小時以後,打前站的人員已經出發,馮坤牽著馬匹已經等在大門外面。他們專門為井雲飛和白旭醫生準備了車輛。

出發的時候,井雲飛讓玉蘭坐車,他自己則和

保鏢們一道騎馬,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靖州城出發,向西南一百六十里地的崤陽縣谷莊驛鎮石家坪村進發了。

石廣勝死了。

玉蘭被馮坤劫掠走以後,老漢又驚又嚇,拖著發高燒的身體在村子裡四處求人,要人到縣上報官,解救他的寶貝女兒。石廣勝老漢在石家坪村很有人緣,鄉親們自然要傾力相助,當下就有兩個後生飛奔上縣報案去了,但是崤陽縣衙無能為力——當地土匪橫行,打家劫舍的事件每天都在發生,到哪裡去找人?

兩個後生從崤陽縣城失望而歸的時候,石廣勝老漢已經昏厥。

從鄰村請來的神婆把神像掛在了窯掌的牆上,在黃表紙上插了香,點燃在神像面前,然後雙膝跪倒,向神靈訴說廣勝老漢的病情;香燃盡以後,開啟黃表紙,裡面竟然出現了神靈賜給的神藥!神婆把這種香灰一樣的東西用水調和一下,給廣勝老漢喝下去,嘴裡唸叨著:「廣勝老漢回來了!真魂祿馬回來了!三魂六魄回來了!上了身,入了竅……廣勝老漢回來了……」

儀式一直進行到太陽西斜的時候,石廣勝老漢的病情也未見好轉。他的意識正在進入到散亂的狀態,就連女兒被歹人劫掠走這件事也不能夠完整地被回味,變成了一些讓人驚恐的片斷,在那裡他已經無法連綴悲哀或者憤恨的感情,他只是覺得自己像是一片樹葉,在不知道從哪裡颳起的一陣冷風中,飄飄揚揚,悠悠盪盪……他多麼希望落下來呀!他這一生始終沒有踏踏實實地落下來,他希望落下來,落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是誰在叫他?是誰在呼喚「爸爸!爸爸!」是玉蘭嗎?聲音怎麼這麼像我的寶貝女兒玉蘭呀!

他吃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他看到了玉蘭!玉蘭!這就是玉蘭呀!寶貝女兒呀!你把我急死了!你回來了麼?真的回來了麼?你可千萬不能離開我呀!在這個世界上,我再有啥?我只有你了,你千萬不能離開!

他看到玉蘭滿臉淚水,卻聽不到她的哭聲。他看到玉蘭身後站著很多人,很多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他們也悄無聲息……世界一點兒聲息也沒有。他伸出手握住女兒修長順溜的手,想把內心呼喚的那些東西都說出來……他明明覺得說出來了,但是他的嘴唇只是翕動著,並沒有發出聲音。一切都在靜默之中。

「爸!爸爸……」玉蘭哭叫著,「你睜開眼看看我!看看我!我好好的哩!你看,這是……他待我好的哩!是他帶醫生來為你看病……」

玉蘭把井雲飛拉到父親面前。石廣勝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高大男人,但是他不知道這是誰。醫生白旭正在從石廣勝老漢青筋裸露的胳膊上注射盤尼西林。他吩咐鄉親們為老漢敷上冷水毛巾,讓無關的人退後一些。白旭看到井雲飛急切的目光,便抽空對井雲飛說:「要等等看。」面容晦暗的井雲飛無力地坐在炕上,看著石廣勝老漢,看著石玉蘭。他覺得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有一種虛幻的色彩。

……

石廣勝老漢死了——老天要做的事情,誰也沒有辦法。

在井雲飛親自操持下,石廣勝老漢被厚葬到了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土地上——井雲飛從地主陸子儀手裡為他在石家坪村西面買了一個風水很好的山峁,山峁上長滿了青松翠柏,腳下有一條一年四季也不幹涸的小西河,小西河逶逶迤迤地往東南方向流去,最後在谷莊驛鎮東面的石門匯入黃河。

料理過這些事情,井雲飛對悲痛的石玉蘭說:「這是我的罪哩!婚事,你酌量。不管咋,我要為你負責到底……」

石玉蘭抽噎著說:「到這時候了,說這做啥?」

井雲飛看著石玉蘭,眼眶裡湧出了淚水。井雲飛先回靖州去了,把馮坤留在了石家坪。馮坤帶著悔罪的心理,為石玉蘭做著他能夠做的一切。

石玉蘭在石家坪村為父親守了七天孝道。在這七天裡,石玉蘭仔細思量了自己的事情,即:答應井雲飛的婚事,是不是對得起父親?她在自己的內心找不到答案,答案是鄉親們給的,是那些從小就在一起長大的夥伴們——她們對於玉蘭戲劇性的命運轉折表示了毫不掩飾的羨慕。在貧窮普遍壓迫著人們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用一種奇怪的方式掙脫了出來,在她們看來,這是某種超自然力量的安排,認為這是石廣勝老漢的一生公正無私所得到的報償,「老天有眼哩!」她們這樣感嘆著的時候,絕對是真誠的,就像老天就在跟前一樣。老天的安排當然符合父親的願望。

七天以後,石玉蘭再次來到父親的墳前,告慰父親說:「我會每年來看你。」

石玉蘭被馮坤護送到了靖州城。在靖州以南的三十里鋪村,遠遠地就看見一彪人馬等在路邊的大柳樹下面。石玉蘭印象深刻的是,在這個滿世界都還枯黃的季節,河邊和道路兩旁的柳樹都綻放開了鵝黃色的嫩芽,春風徐徐地吹拂著,大地上氤氳一派甦醒了的氣息,就好像經過嚴冬的蟄伏,某種東西打了一個哈欠,站立了起來,打算開始行走了一樣。河道里的流水像玻璃那樣透明,遇到石頭就碎裂為一粒粒珍珠,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

井雲飛印堂發亮,用熠熠生輝的目光看著騎在馬上的玉蘭向他走來,就像觀看與他的命運息息相關的畫面在眼前徐徐展開。他用整個生命期待著她。

23.老宅

井雲飛的宅子在靖州城東北一片灰色的民居之中,如同鶴立雞群。這裡地勢較高,在很遠的地方也能夠感覺到它的恢弘氣勢。這個宅子是井雲飛的祖父井觀瀾做靖州知州的官邸,當時這裡還沒有很多居民,是一個「白鶴伴雲棲老檜,青鑾丹鳳向陽鳴」的好地方。後來百姓到周圍雜居,樹木少了許多,已經不像往常那樣富於野趣,儘管這樣,這裡仍舊是城中難得的鬧中取靜之地。最讓人豔羨的是,這個宅子裡有一眼清泉,泉水清甜甘冽,沏茶都與別處不一樣的顏色,不一樣的味道。井觀瀾卸任的時候把這處宅子買了下來,從此變為私宅。

玉蘭進入這個家庭一個多月以後,才真正把這個結構複雜的三進院落看清楚。現在我們就隨著玉蘭的眼光來看一看這個深宅大院究竟是怎樣一番情景。

宅院大門兩側高大的臺階下面有上馬石,臺階兩旁是青石坡道。大門的門檻很高,門墩上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兩扇朱漆大門上懸掛著黃燦燦的銅製獸頭門環,門楹上高懸著一面金字大匾,上書「松鶴堂院」四字,大有王羲之風骨。大門兩側的立柱上,是井觀瀾晚年信佛以後親手所書楹聯,二十二個鎦金大字至今光彩奪目:

雨順風調,願祝天尊無量法,

河清海晏,祈求萬歲有餘年。

門道寬闊如同殿堂,院落三進三出,南北還有六個跨院,每個跨院都有形狀各不相同的小門,每一道小門裡邊都有不同的風景。前院除了

客廳,還有東西廂房和兩個跨院,跨院裡擺放著幾盆夾竹桃,夾竹桃的粉紅色花卉顯得格外鮮豔。中院裡面有一座假山,山上有一個小亭子,亭子裡有一個石桌。後院相對簡單一些,一溜五間高簷青瓦正房,東北角有一棵高大的棗樹,窗前有兩株青瓷花盆栽種的

石榴,石榴花就像火苗一樣跳耀在枝條上;後院各有迴廊和三間耳房,又有石子甬道通向兩旁的跨院。

對於石玉蘭來說,這哪裡是什麼宅院?這分明是宮殿,是皇上住的地方。很長時間裡,她都有一種在夢幻中的感覺。

井雲飛對玉蘭知疼著熱,周到體貼,他既把她作為自己的女人,又作為女兒愛著,寵著,玉蘭體驗了人生的全部幸福。外面有成堆的事情要處理,井雲飛面臨著許許多多他這個身份的人必將面臨的政治風雲和江湖險惡,只有在這裡,在玉蘭身邊,他才能夠把自己還原成為一個自然狀態的人,在這裡顯示人性的真實面貌。

井雲飛第一次感覺到時光倒流,第一任太太帶給他的困惑和傅美珠帶給他的苦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又成了那個期待青春女子的靈魂和肉體的青年,他有蓬勃的生命力要發洩。他在她身上是瘋狂的,他把自己的整個靈魂都交給了玉蘭,和玉蘭混合成為一種新的實體。玉蘭則像花朵一樣開放了,只有在這時,她才真正感覺到春天是那樣可愛,才感覺到自己在天地之間有多麼驕傲,才知道人的幸福能夠達到什麼程度。兩個人的生命以從來沒有過的節律跳動,迸發著五彩繽紛的電光,就像開花的原野那樣爛漫。當那個混合而成的實體徐徐飄落在廣袤的大地上的時候,井雲飛把玉蘭摟在懷裡,給她講述一些好聽的故事。

「你知道為什麼有‘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的說法麼?」不,不知道。玉蘭生在黃河岸邊,長在黃河岸邊,經常聽到人們說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但是就是不知道這種說法的來歷。「我跟你說哦……」井雲飛耐心講述起來——

遠古的時候,這人世間沒有人煙,沒有花草樹木,沒有走獸飛鳥,也沒有山川河流,到處都是混沌。可是在天上玉皇大帝的凌霄寶殿,有滿年百花盛開的瑤池。瑤池是王母娘娘洗澡的地方,由甘露仙子和百花仙子共同守護,天界其他神靈是不能夠入內的。神仙也和凡人一樣,男女長期廝守,哪有不出那種事情的?這甘露仙子是個男人身,百花仙子是個女人身,結果兩個人就好上了。有一天,王母娘娘來瑤池洗澡,剛好看到甘露仙子和百花仙子私通,氣急敗壞,就把這事告到了玉帝那裡。玉帝極為震怒,命令二郎神把甘露仙子打入凡界。二郎神領命,將甘露仙子變成一條長蛇,投到凡界去了。躲在瑤池裡的百花仙子暗自流淚,懷恨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就偷逃出仙界,到人世間來尋找甘露仙子。百花仙子經歷千難萬險,終於尋找到了已經變成大蛇的甘露仙子。甘露仙子受了很重的傷,無論怎樣呼喚都沒有甦醒,百花仙子就用自己的奶水餵養他。四十九天以後,甘露仙子活了過來,開口對百花仙子說:「謝謝百花仙子的救命之恩。」他說,如果百花仙子再繼續餵養他,滿一百天以後,他就會變成巨龍,向玉帝復仇。百花仙子喜不自勝,照舊每天用奶水餵養甘露仙子。正在這時,玉皇大帝發現百花仙子私自下凡去了,就派遣天兵天將來剿滅百花仙子。霎時間,雷電交加,大雨傾盆,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天昏地暗。百花仙子知道自己大難臨頭,趕忙去守護甘露仙子。此時,甘露仙子已經有了龍的形狀,但是他還不能夠飛騰,山一樣高的洪水把他衝跑了。百花仙子在後面緊緊追趕,不住聲地呼喚著他,她每叫他一聲,他就要回過頭看她一眼。百花仙子叫了整整九十九聲,甘露仙子也回了九十九次頭,最後,他還是被洪水衝到海里去了。百花仙子因為悲傷過度,也死了,變成了高山平地,而甘露仙子經過的地方,就成了黃河,他向百花仙子回頭的地方,就形成了九十九道灣……

「這是多美的故事呀!」玉蘭感嘆著。

「你就是那‘百花仙子’,」井雲飛撫摸著玉蘭,若有所思地說,「沒有你,我的地就還荒涼著哩!」

玉蘭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是什麼都沒說。

越是強悍的男人,越需要女人體貼。以前,井雲飛沒有得到過這個東西,女人不但沒有讓他的靈魂在家裡歇息,反而使他更加疲憊,更加不得安寧。他沒有看錯:石玉蘭能夠讓他歇息下來,她真的讓他歇息下來了。

「你……」玉蘭依偎著井雲飛,「不要那樣累。錢,哪兒有掙完的時候?」

井雲飛又笑了。玉蘭這種近似於無知的話語對於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她哪裡知道一個在世事中混事的人的艱難啊——但是他能夠從這簡單的話語裡面體味溫情,他知道她在意他。

「人要是坐在了一輛車上,」井雲飛看著眼前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幽幽地感嘆說,「就由不得自己了。有的時候,我還真的不知道這輛車要駛向哪裡……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誰在駕馭這輛飛快地奔跑著的車……」

井雲飛到底坐在什麼車上,以至於使他產生這種可怕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