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詩意地演變著想象,竭力讓它明亮起來。
19.禍起
正在這時,石玉蘭突然感覺有人在敲門!
她仔細諦聽,沒錯,是有人在敲門,是用手指在敲,但手指的勁很大,聲音很大。
玉蘭的心陡地提起來,輕輕趴到窗戶上往外看。
門口站著三個黑黢黢的人影!
父親一動不動,只有哮喘的哨音一長一短地響著。玉蘭推醒父親,帶著恐怖的意味輕聲說:「爸爸,有人,門口有人……」父親愣怔著坐起來。
「咚!咚!」
「誰嘛?」沒有完全清醒的石廣勝問。
「開門!」
石廣勝驚醒了過來,馬上判斷在這樣的夜晚出現完全不相識的人是極為危險的事情。他指了指黑黢黢的窯掌,示意玉蘭躲到那裡。玉蘭靈巧地躲到窯掌水甕的後面。石廣勝見女兒藏好了,一邊下地,一邊再次大聲問道:「你到底誰嘛?」
外面的人不再敲門,低沉地命令道:「不許叫喊!把門開啟!」
石廣勝在門前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把門開啟——他知道即使不開門外面的人也能夠把門弄開。門栓剛被拉開,三個壯漢就湧到窯洞裡面來了,圍住了身材矮小的石廣勝。
「你就是石廣勝?」
「我是。」來人不做任何解釋,就開始在窯洞裡尋找。一個人撲向了窯掌,玉蘭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嘴就被堵住了,一雙鐵鉗似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馮營長,人在這兒!」
石廣勝大叫起來:「搶人了!土匪搶人了!」淒厲的聲音像某種有形的東西一樣在窯洞裡迴旋著,碰撞著,與此同時,這個羸弱的男人就像豹子一樣,撲向那幾個土匪,要去解救玉蘭。
「馮營長」把石廣勝輕輕地攏到懷裡,用一隻粗大的手堵住他的嘴巴,低聲喝道:「不要鬧!」說話間,就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得離地面二尺,「呼」的一下放到了炕上。石廣勝覺得腦袋「嗡」的響了一下,眼前閃現出許多五顏六色的光影,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世界一片漆黑,靜得猶如一座墳。
石玉蘭拼命掙扎,哭叫著向父親撲過去,但是,另外兩個人手腳麻利地用毛巾把她的嘴堵住,架著她的胳膊出了屋子。玉蘭無法掙脫,也無法發出求救的吶喊,他們挾持著她,安靜地走出了村子。
鄰居家的一隻黃狗感覺到了異常,警覺地跑到窯畔上,親眼看到一群人挾持著玉蘭從院門走了出來,覺得不對,就大聲叫起來,聲巨如豹,卻沒有一個人出來,整個村子如同死寂了一般——這一帶常有土匪出沒,人們是不管閒事的。
挾持玉蘭的一夥人從一條窄窄的水道走到了大路上,有一個人牽了四匹馬等在那裡。這些人見了面並不說話,都上了各自的馬。挾持玉蘭的「馮營長」一蹁身坐到馬鞍上,把玉蘭也提了上去,放到身前。
「馮營長」的一隻手臂牢牢地控制住玉蘭,另一隻手牽著韁繩,四匹馬排成黑黢黢的一溜,沿著石家坪村西的大道,向北方狂奔而去。
野外好像比在村子裡明亮了許多。一牙彎月寧靜地高懸在深灰色的夜空中,它的身邊漂浮著一些斷斷續續的流雲,幻化出一道道類似於河川一樣的東西,河川不斷變化,好像真的有水流在沖刷。大地顯得那樣寂寥,所有的溝峁、樹木都被籠罩在朦朧之中;一股特別溫暖的軟風,飄忽不定地在地面上迴盪,即使騎在馬上,玉蘭也感覺到一種輕柔的飄拂。
看來這幾個人對石玉蘭並無惡意,那個叫「馮營長」的人也不像最初那樣兇惡了。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奔波,石玉蘭看到,月亮已經西沉了,霧很大,四周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只感覺到樹木和田野都在飛快地向後移動著,旋轉著,耳畔響著呼呼的風聲。前面是一個渾圓的山峁,那裡有一棵高大粗壯的杜梨樹。玉蘭依稀辨認出,這是馬家樑子村北面五里地一個叫三棵樹的地方,從這裡往北五里,就是谷莊驛了。玉蘭被放下馬來,路邊有一輛帶車篷的馬車,一匹棗紅馬正在悠閒地吃著草料。馬車旁邊站著幾個手持大刀的人,這些人顯然是專門等候在這裡的。
「馮營長」為玉蘭除去嘴裡的毛巾。
「你要是再鬧,我還得把你的嘴堵上;要是再不鬧了哩,你就像
新娘子一樣自在……咱們走。」
玉蘭被安頓在車上,車被棗紅馬拉著,緩緩地駛向通往谷莊驛鎮的大路。玉蘭從車篷的小窗戶往外看,車子前後已經有十幾個人,一律騎馬,腰間挎著寒光閃閃的大刀。這些人自始至終不說一句話,就像是一群啞巴。
車並沒有在谷莊驛停留,而是從鎮中央的大道穿行過去,拐到了往西北方向的道路。路很狹窄,也很顛簸,不時有灌木梢子抽打在車篷上,發出很大的響聲。玉蘭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她記得停下來吃過乾糧,也記得曾經在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歇息過一會兒,然後又是沒完沒了的行走,彷彿道路沒有個盡頭似的。
就這樣,這一夥人曉行夜宿,整整走了一天兩夜。
第二天黎明時分,石玉蘭被帶到一個很大的村寨。從街道上走過,石玉蘭看到,月亮已經西沉了,東方正隱隱地現出一種灰白的顏色。霧很大,四周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只感覺到移動著的樹木和房屋。
在一座黑黢黢的深宅大院門前,玉蘭被小心翼翼地扶下馬來,一個男人把她的雙手象徵性地綁縛在了身後,好像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看來他們既不相信玉蘭會逃跑也不害怕她逃跑。
大門開啟,一個年紀不輕的女人走出來,看到眼前的情形,萬分驚訝,問道:「這是咋了?!」
馮營長說:「金花,先把人帶進去。」
馮營長帶領石玉蘭走上高高的臺階,走進院門。年紀不輕的女人心神不安地跟在後面。他們走過好幾進院落,最後才在幽暗的後院停下來。這個院落的五間高大正房都黑著燈,只有左側一間廂房閃出微弱的光亮。玉蘭就被送到那個房間,但是嘴仍然被堵著,兩隻手仍然被綁著。她渾身痠痛,疲憊地坐在一隻靠背木椅上,兩隻眼睛暫時什麼也看不清。
玉蘭聽到馮營長在院子裡和金花說話。
「掌櫃的知道不知道?」
「我以前跟他提過……但是他不知道這件事情。」
「我看你要惹禍了。」金花說,「就是掌櫃的想要,你以為他就會同意這樣去搶人家?馮坤,我看你真的是要惹禍了。」
「咋呢?」
「你這個人咋是個這?你咋就不想一想,就是掌櫃的不責怪你,這事要是讓老爺子知道了,不是得氣死?老爺子要是怪罪下來,你說掌櫃的他咋辦?事兒還不是得你擔著?到那個時候,你成了什麼人了?哦,人家一個黃花閨女,就這樣給搶來了?事情要是真的瞎了,我看你送都不好給人家送回去!」
馮坤很長時間沒有了聲音。
金花說:「事情已然成了這個樣子,能有啥法子?人既然已經弄來了,你就讓掌櫃的看一看,他萬一要是滿意哩?不就沒什麼責怪你的了麼?老爺子那邊的事情,掌櫃的自然會去解釋……」
「好好好,這樣最好。」
「你先不要高興得太早——你咋知道掌櫃的會滿意哩?你就等著招禍吧,馮坤。別以為人家叫你營長就以為自個兒真的是營長,掌櫃的把民團成立起來,未必真的會讓你去當營長哩!」
馮坤笑了,說:「誰想著當營長?就是掌櫃的真讓我去幹,我還要酌量酌量呢——我在老爺身邊整整七年了,真的就離開掌櫃的去當營長?營長值多少錢?」
「那你這是要咋?」金花指的是馮坤為掌櫃的搶回玉蘭來這件事。
「我是為老爺著想。」
兩個人說著話走了進來。
金花來到玉蘭面前,說道:「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俊俏?」藉助燈光,金花看到石玉蘭果然朱唇皓齒,似玉生香,馬上驚呼起來:「天光光呀!真格!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俊俏的女子——莫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麼?她叫什麼?」
「她叫玉蘭,」馮坤咧開嘴笑著,「掌櫃的保準會滿意!」
「這可是你馮坤做出來的事情,好了壞了跟我都沒關係。」
「咋能沒關係?我的事情不就是你的事情?」馮坤捉住金花的手,涎笑著說了句什麼話,金花道:「不看啥時候。」
「我把這女子就交給你了噢!」馮坤要走,「我馬上去告訴掌櫃的,你把她給我收拾光豔一些。」
「還不趕緊給她鬆了綁去?你看把人折騰成啥哩?」
馮坤又返回來,把玉蘭手上的繩索解開,取出嘴上的毛巾,笑吟吟地說:「女子,讓你受苦了哦。」玉蘭掙脫開他的手。
馮坤走了,玉蘭聽到金花在院子裡說:「你放心,我保證讓她水靈靈地站到老爺跟前去。」
金花讓玉蘭坐下,給她倒了一碗開水。
「累了吧?先歇一歇。」
「好嬸嬸,」玉蘭央求金花,「這是啥地方?為啥要帶我到這裡來麼?」
金花笑而不答,只是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像是為了避免和玉蘭進一步交談,金花開始在屋子裡忙活起來。玉蘭發現這裡燒著爐子,爐子上放著一個巨大的銅壺,那裡面的水冒著熱氣,靠近爐子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柏木浴盆。金花手腳麻利地把開水倒進浴盆,又兌上了涼水,在濃濃的水氣中,油燈的光亮變成了一個圓圓的光團,顫顫地動著。
「女子,你先洗一洗,回頭我把衣服給你換一下。」
玉蘭說:「不,我不洗,你不告訴我是咋回事我就不洗。」
金花沉吟了一會兒,仍然決定什麼都不對玉蘭說。窗戶紙越來越白了。「不管咋,這是好事情哩!來,玉蘭,把衣裳脫了……」玉蘭向後躲閃。「這女子咋了?」金花急躁了起來,「我把你伺候著,你倒這麼不識抬舉?」
就在玉蘭猶豫著的當口,金花已經拉扯住玉蘭——這個女人有男人一般的體魄——三下兩下就撕扯下來玉蘭身上的破爛衣服,然後把玉蘭推到浴盆裡。金花一邊幫助玉蘭洗澡,一邊誇讚她漂亮,這時候她簡直就像鄰家的嬸嬸一樣溫柔,玉蘭的警覺心理也鬆弛了下來。金花給玉蘭換了一身新衣服。
「咱到大房子去。」
金花帶玉蘭走出廂房,往正房走去。
20.何人?何地?
天完全亮了,東方的天空上散亂著朝霞,就像是一個高明的畫家畫上去的一樣。太陽從朝霞後面射出光來,把金箔一樣的光亮灑向人間,驅散了濃霧,世界一下子變得光鮮明亮起來,樹木的枝條顯得格外柔軟,房屋輪廓顯得格外清晰鮮明,就像被水洗過一般。各種鳥兒在樹木的枝杈間正在一絲不苟地進行第一輪合唱。一隻白貓停下來,向樹木中間看了看,帶著不屑一顧的表情,又悠閒地從房脊上走過去了。
金花把玉蘭帶到北房,吩咐說:「你也累了,想睡的話,就躺在炕上睡一覺。」說完,金花退行出去了,「哐啷」一聲給房門落了大鎖。
玉蘭累極了,身上被挾持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想到了可憐的父親,不知他急成了什麼樣子,如果他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辦?想著想著,淚水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
她困極了,可是她不敢睡,她完全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她趴在桌子上打盹,全部感官都警惕著……一群
怪獸攔住了去路,她又往回跑,又碰到一群,她就坐下來,絕望地哭嚎,喊爸爸,喊媽媽……她醒了。
房子的陳設非常豪華,全套紅木傢俱閃著明亮的光澤,寬大的炕上,鋪著好幾層厚厚的毛氈,這是當地大戶人家喜歡鋪用的東西——從地理位置上說,洛北地區離寧夏僅幾百里路程,比離省城龍翔還要近,所以這個地方保留著某些寧夏那個地方的習俗——炕上放著嶄新的紅綾被褥,看上去沒有什麼生氣,就像很長時間沒有被使用了一樣。奇怪的是炕竟然還是熱的,這使玉蘭感到很新奇——這是初春時節,天已經差不多暖了。
她站起來,從窗戶往外看。
院子裡有很多她覺得陌生的景物,目前她無心欣賞這些景物,異常的寧靜使她大膽地想象能不能用什麼辦法逃離開這個院落。院牆足有兩丈多高,沒有任何攀爬的地方,通往前院的大門已經被關上了。
……
快到吃午飯的時候,大門轟隆隆被開啟了。
玉蘭趴到窗戶上往外看,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出現在門口。那個男人四十歲上下,穿一件幽藍的緞子馬褂,目光威嚴,鼻子底下留了一小撮鬍子,又黑又濃。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慍怒的表情,就像剛發過火的人那樣。
馮坤躬著身子跟在身後,神情緊張,眼睛一閃一閃地留意著他的背影,好像生怕那個人突然回過身來踢他一腳。
那個穿緞子馬褂的人向正房走過來。
玉蘭永遠不會忘記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玉蘭站在一面屏風前面。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面前,又穿著人家的衣服,玉蘭羞澀得抬不起頭來,侷促不安,手足無措,更不敢正眼看眼前的這個人。這個人坐在太師椅上。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看到他在看她。
那張微微地仰著、帶著嚴肅神情的臉輪廓清晰,儘管已經留下不少歲月風塵的痕跡——他的頭髮梳得整齊而光亮,臉上的皮膚伸展著,放射狀的皺紋一直延伸到太陽穴——但是,仍然有一種經歷了很多事情的男人才有的那種冷靜和深刻的美,讓人覺得它極不尋常;那雙栗色的眼睛看上去並不漂亮,甚至可以說很不漂亮——它們閃爍著一種能夠被稱之為惡毒的光亮。
最初,他就是用這雙完全不在意、甚至帶著某種厭惡神情的眼睛看玉蘭的,但是現在,他的眼神發生了顯著變化——這是一種熱辣辣的、帶著某種程度驚訝和欣賞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玉蘭並不覺得這張面孔陌生,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一樣。
「你……」男人問道,「家裡還有什麼人?」
「我爸。」
「我聽說你爸病著?」
「哦。」
「他得的什麼病?看過醫生沒有?」
玉蘭的眼睛溼潤了,說:「他哮喘,已經一年多了,最近厲害了起來……我家沒錢,沒錢給他看病……」
「你媽呢?」
「我媽在我五歲的時候害病死了……」玉蘭突然想起很多往事。
「陸子儀的佃戶?」
「哦……」
男人不再發問,但是仍舊看著她,屋子裡幾乎能夠聽到心跳的聲音。玉蘭好像很難忍受這種寂靜似的,反倒希望對面那個人再問一些什麼,她再向他說一些什麼。
「你知道我是誰麼?」男人那雙栗色的眼睛固執地搜尋著玉蘭羞赧的目光。他搜尋到了這個目光。
「不知道。他們不告訴我。」玉蘭低著頭說。這句平平常常的話使她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修長白皙的脖子上。
男人突然大笑起來——大人聽到不懂事的娃娃說好笑的話,就是這樣笑的。他可能覺得玉蘭不懂事,還是一個孩子。
「現在我告訴你,」男人看著玉蘭,聲音中出現了一種體貼的意味,就好像不是在宣佈一個嚴重的事實,而是要說出一件對玉蘭來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是井雲飛。」
井雲飛?!這個人是井雲飛?!
玉蘭可不覺得這件事情有意思!她不自覺地想往後退,但是屏風擋住了她。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井雲飛,連呼吸都紊亂了。
她從小就聽說過這個人——在內蒙、寧夏、靖州、洛州一帶,井雲飛的姓名極為響亮,他富賈一方,「錢過百鬥,米爛陳倉」,是有權有勢的豪紳。在她的印象裡,井雲飛是一種標誌,標誌著在石家坪以外的地方,還有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凡是知道這個世界的人都知道井雲飛。
莫非這裡是……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