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蛻變

當青春成為往事 陳行之 第2頁,共2頁

「我是……馬家崾峴人。」紹平的靖州口音完全變了,他能夠掩飾自己。「我能聽出靖州人說話……」

「啊!」呼三很高興,「靖州話好聽,是不是?」

「走吧。」雙柱把擔架挽帶掛在脖子上,回過頭,用徵詢的口氣對紹平說。

他們把擔架抬起來,走上山崗,尾隨上從剛才發生戰鬥的鎮子裡走出來的擔架隊。

「兄弟,」躺在擔架上的呼三仍然眉飛色舞,翹著身子和紹平說話。「等咱勝利了,我帶你們到咱靖州看看,那可是天底下都難尋的好地方。我們靖州沒有這麼高的山,到處都平堰堰的,還有鹽池,有海子——兄弟你知不知道海子?那是沙漠當中的湖泊,就像海一樣一眼望不到邊,海子裡的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魚,做的時候不用放油,你把它放在鍋裡就能炕出油來……過去有井雲飛這樣有權有勢的人欺壓,田地、海子都是人家的,莊稼人的日子苦。爾格好了,紅軍把大大小小的井雲飛都鎮壓了,把他們的財產和土地都分給了老百姓,海子裡也有為自己撈魚的窮人了……受苦人麼,有了這些兒,不就夠了?還圖啥?」

雙柱笑著看紹平,好像在說:看你那號老子!還能哩!他注意傾聽紹平說什麼。很長時間,紹平什麼也不說。

呼三繼續說:「我去過井雲飛家。紅軍一打過來,咱當長工的,造反哩嘛!我就是那時候拿起槍的。我去過他家,別的全不說,單說那個少爺羔子的住處……嘖,日他媽的,這些地主都不是東西!不打倒他們,哪有咱窮人的活路?這次東征,我打了個美,真解恨……我是沒碰上日本鬼子,要是碰上,嗨,看我呼三的大刀開葷吧……」

雙柱的大刀就放在他身邊,閃著熠熠的寒光。

沉默。雙柱和紹平都謹慎地避開了呼三的話題。

擔架隊正在向一座大山的腹地蠕動過去,太陽斜斜地照射著,大山的上半截輝映在赭色的陽光之中,它的底部則暈染了青灰色,在一些低窪的地方,漫起了霧氣,渙渙地向高處攀緣,一陣風兒刮過來,又退縮回去。一隻老鸛站在突起的岩石上,一動不動,就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雕刻出來的塑像。天上的雲飛速地向東南方向飄行,落在後面的被衝撞成了碎片,消失到更大的雲塊之中。

紹平身上的汗水已經把衣服浸透了。

劇烈的傷痛使鋼鐵一般的呼三也不得不緘默下來。為了避開紹平的視線,他把臉扭到一邊去了。他咬緊牙關,忍受著從傷口處向全身彌散的遲鈍疼痛,這疼痛使他渾身都處於一種僵直的狀態。

這一切,紹平全看到了。

過河以來,第一次看到鮮血,紹平曾經感到過恐懼。他也為傷員的痛苦而痛苦,可是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受得如此直接,又如此劇烈。這當然是一種精神的感知,可是,它卻無可控制地向生理漫延了:他也感覺到自己的腿散發出拉鋸一般的疼痛……是不是疼痛也可以轉移呢?這樣倒好,他至少可以替呼三分擔一下,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他們手裡沒有藥品,只有搶時間趕到賀家崖救護所去。整個兒擔架隊的情形都是一樣的,所以,他們才一直在奔跑。

呼三能夠忍受疼痛的時候,就像是一個健康的人,和紹平和雙柱說這說那,說的更多的仍然是他的家鄉靖州,描繪那裡的山川風景,縣城裡的大街小巷,春節、元宵的時候持續不斷的煙花、社火和秧歌;他回憶小時候在一起玩耍的夥伴,說有一次他們把一隻貓的四隻腳都綁縛上了核桃皮,走起路來就像是小馬一樣……

他沒有詛咒井雲飛,在他的生活中似乎並沒有這個被他深深仇恨著的人,他的童年完全不像貧困人家孩子的童年,他和所有衣食無愁的人的童年一樣,充滿了好奇、幻想和惡作劇,這就使得紹平感覺眼下躺在擔架上的人是離他的心最近的人,他感覺呼三就是小時候的玩伴,因為在大人的世界中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才分開,才各奔東西。

他們回味過去的時候,或許已經不再使用相同的語言,不再使用相同的方式描述同一件事情,但是,一個孩子本能地儲存下來的東西,卻真實地再現了彼此都能夠理會的場景,紹平甚至能夠從呼三的敘述中,聞到煙花和羊肉泡饃的香味,看到靖州城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是多麼熟悉的情景啊!

自從五年前來到馬家崾峴,有誰曾經喚起過他的這種珍貴的記憶?他十四歲以前的過去甚至成為了他的羞恥,就連母親也總是迴避它,他的生命彷彿是從十四歲開始的,而從十四歲開始的生命是那樣沉重,沉重地壓迫著一個稚嫩的心靈,那顆心靈已經喪失感受善良和美好的能力,他一心想做的就是希望人家看到它不是別的樣子,它就是人們希望的樣子。

但是現在,他知道它不是那個樣子,它永遠不會是那個樣子——世界烙在這顆心上的印記是不會被歲月和事變磨滅的,永遠都不會被磨滅。

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紹平才健全地感覺到自己,才知道自己是那樣熱愛呼三,就像熱愛小時候的一個玩伴。

越是這樣,呼三的健康狀況好壞越是牽動紹平的心,牽動他整個的生命。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第一次完全徹底地把自己的精神生活和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聯絡在一起。

16.一個人的死和一個人的生

擔架隊又跑起來了,葛滿康站在一塊突兀在路邊的岩石上,招呼著大家,不時跑到一副擔架前整理一下傷員。紹平不顧一切地狂奔起來。

轉過一個回灣,路開始向峽谷的谷地沉降。太陽西斜了,深深的峽谷上空,飄蕩著一層藍藍的霧靄,峽谷中的小溪反射著落日的璀璨光亮,像黃金溶液一樣穿流過草地和叢林。

雙柱感覺到了紹平藉助擔架從後面傳導過來的有力的推動。這個粗人還一時弄不清這強勁的推動同剛才那場談話的關係,還不知道此時此刻紹平在感情上、心理上發生的巨大變化。他只是跑,猛烈地跑……他不敢回頭看紹平,他知道,只要他回頭,看到的必定是一雙充血的眼睛。他不知道這雙眼睛含蘊的東西已經與以前絕不相同了。

對於這種奇妙的變化,紹平自己也感到意外。只有現在,他才深切地認識到:他對別人欠著債,對所有的窮人,所有像呼三這樣的窮人的子弟……不因為別的什麼,就是因為——「我是井雲飛的兒子」!從被破壞了的戰地

醫院轉回到峽谷中的這條小路上時,紹平對於敵人的仇恨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呼三的嘴唇由鮮紅變得烏黑,又由烏黑變得極為蒼白了,他的眼睛也沒有以前那種熱情和青春的光亮了。他失神地看看紹平,想笑一下,出現在臉上的卻是一副苦澀的,無可奈何的表情。

紹平一邊奔跑一邊向前探著身子揭開壓在呼三身上的軍毯。呼三的腿完全變成青紫的了,傷口處滲出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擔架的繩索上,又從繩索滴落到地上。紹平恨不得生出一千條腿來,飛也似的把他抬出這條峽谷,抬到能夠挽救他生命的地方。現在,在紹平的心中,除了呼三,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包括他自己在內。

紹平醒來的時候,發現撫摸著的是雙柱而不是呼三,一下子跳起身來。四野茫茫,一切都沉沒在黑暗之中。他跪下來摸索,摸到了,是呼三,他渾身熱得厲害,喃喃地說著什麼。

紹平把耳朵貼在他的嘴上,仍然聽不清楚。

已是黎明時分,露水落下來了,峽谷裡又陰又冷。紹平猛烈地搖撼雙柱,大聲呼喚他。

雙柱沒醒,倒把大多數擔架隊員喊醒了。

葛滿康低沉地罵了自己一句,然後就開始整理隊伍。

紹平重重地在雙柱屁股上踢了一腳,雙柱才東倒西歪地站起來。

擔架隊又出發了,紛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傷員的呻吟聲,撞擊著紹平的耳鼓。這聲響使他心裡異常煩亂,他甚至在心底裡暗暗責備葛滿康不該在這裡休息。他擔心著呼三。

呼三到了彌留之際。他感覺自己在悠悠地飄,四周一片黑暗,沒有一點兒光亮。傷口不疼了,他試著動了動雙腿,也覺得好好的,每一個腳趾都有知覺。「讓我下來走,我能走!」

紹平知道他在說胡話。「躺下,快躺下,你看,前面就到了,那不是有個村子嗎?那就是賀家崖,那裡就有救護所……」

雙柱稍微側側身子,好讓呼三看一看前面那個叫賀家崖的村子;呼三沒有把頭轉向那邊,他執拗地叫著:「我能走!我的腿沒斷,我能走!」

葛滿康跑過來了,他安慰他,要他躺好。

紹平和雙柱腳底生風一般向前跑去,葛滿康用手護著呼三。

賀家崖村口聚集了很多人,一看見擔架隊便立即迎著跑過來,那些人裡面有一半左右穿著白色的衣服。這說明他們是醫務人員。紹平稍微寬慰了些。

正在這時,呼三掙脫開緊按在他身上的葛滿康的手,用雙手撐起了上身!他發怒了,兩隻眼睛可怕地睜著,仇視般地看看葛滿康,又看看紹平。

「我能走!」呼三大叫一聲,準備翻身滾下擔架。

擔架正在飛速執行中,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呼三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與此同時,許多醫務人員圍了上來。

呼三還試圖往起站,那隻斷了的右腿在身後拖曳著,他又一次跌倒了……這一次,他沒有再掙扎,仰面躺了下來,臉色一下子變得就像紙一樣蒼白。

人們默默地站起來。

紹平不相信呼三會死,撥開人群,跪倒在呼三身邊,伸出手去摸他的胸口,他的動作是那麼輕微,彷彿生怕驚擾了一個熟睡的人。

現在,那顆年輕的心再也不跳了,呼三安詳地躺在長滿了野草和鮮花的土地上。

「兄弟,等咱勝利了,我帶你們到咱靖州看看,好地方呢……」

紹平嚎啕大哭起來,衝出人群,靠在村邊的一壁土崖上,撕心裂肺地哭。

葛滿康和雙柱、喜子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他。喜子要過來勸慰他,被葛滿康拉住了:「讓他哭吧,讓他哭一會兒。」

紹平哭了很久,然後,和雙柱一塊兒把呼三的屍體抬到附近的一座小山崗上,一個長著青松翠柏的地方。

從這裡能夠看到起伏的山巒,看到接近復甦或者正在復甦的田野,看到背窪的地方仍然覆蓋著薄薄的白雪,發出寒冷的銀色光亮。

葛滿康、喜子、擔架隊員和村上的紅軍戰士,老百姓,都來了。他們把呼三安葬在這裡。

太陽若無其事地升起來,把近似於紅色的光亮潑灑給大地,大地一片血紅;一些灌木枯乾的細枝上,掛著露水,像是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小燈籠,整齊地排列著。從北方吹來柔和的微風,在松柏的枝葉間製造出了細微的響聲,輕輕的,好像生怕驚醒了那個長眠地下的人。

擔架隊員們給呼三的新墳捧了一捧又一捧的黃土,有的則跪在那裡,用手拍打,就像是在為呼三整理著衣衫。

紹平站在一邊,沒哭。他也沒有按照鄉俗到墳前去給自己的夥伴磕個響頭,向他告別,他只是默默地站著,看著葛滿康、雙柱、喜子以及其他所有的人,一個個地跪到那裡去。他沒有動,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他內心的悲哀。

晚上,紹平什麼也沒吃,始終站在村邊,痴痴呆呆地看著那個山崗,那裡的松柏和那座新起的墳墓。

早春的風還很料峭,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痛。夜幕封閉了世界的圖景,只留一片灰濛濛的影像在他的眼前。他越是想清晰一點看一些什麼,越是感覺到黑暗的遮蔽。他聞到溼潤的土地的氣息,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一條湍急的小河,發出愉快的喧譁聲,從一個溪谷奔向另一個溪谷。一隻小鳥在不遠的地方清脆地鳴叫起來,也許它突然弄明白現在不是時候,不應當那麼吵鬧了,輕聲啁啾幾聲之後,也安靜下來了。

紹平仍舊在想,但是他想的已經不僅僅是呼三的死。這個人的死一下子開啟了他久久封閉著的情感的閘門。

過去,在他的情感世界裡只有媽媽,只有他自己,他完全沒有想到,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他的內心世界會變的如此寬廣,他切切實實感覺到了自己生活在可愛的人中間,他應當愛他們。

一個墩墩實實的人向他走來。他沒在意他。

「紹平……」是雙柱的聲音,這個心眼實誠的人越是想說什麼越是說不出來,他站定在紹平面前,在黑暗中幾乎臉貼著臉。他尋找著紹平的目光。

紹平用動作回答他。

「你……餓了吧?」雙柱塞過來一塊東西。

紹平接到手裡,這是一塊香噴噴的馬肉。

紹平他第一次充滿著友愛與溫情的目光看著雙柱的面孔,雖然在黑暗之中,但是他能夠看到他的眼神。

他吃驚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夠把最不能被觸控的地方裸露給眼前這個人!他曾經厭惡這個人,曾經無情地毆打過這個人,但是現在,這個人使他感覺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孤獨,這個人跟他一齊體會著所有悲哀。

在這短短的瞬間,兩個人的靈魂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彼此感知了對方。

紹平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一下子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雙柱,又一次流下了眼淚。他不知道這眼淚為誰而流,在為呼三?為自己?還是為了他和雙柱之間的友誼?理智有的時候是弄不清感情的。

當兩個人分開,互相端著肩膀端詳對方的時候,紹平看到,雙柱的眼圈兒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