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請教他剛念過的佛經,忽然心裡一陣發悶,似乎聽到有人在弱弱地叫我:「天一,我冷得很……」
這聲音斷斷續續,遊絲一般,可我卻聽得分明。
我急忙站起身,一步邁到門外,屋內的燈光映在外面,被雨水消融殆盡,眼前一片灰濛,什麼也看不清,我閉目片刻,稍一適應,再次睜眼,看到不遠處,一團黑影伏在地上。
我心裡惴跳不止,怯怯地走上前,果然是一個人躺在那裡,是老君!我大呼:「來人,快來人,老君回來了!」
鉉真先走了過來,然後旅館老闆一干人也衝了出來,眾人把血肉模糊的老君抬進屋內。燈光下,再看老君的模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只見老君頭上一個大口子,頭皮外翻,白骨瘮人,左手臂上纏了一件衣服,已被血水浸透,右腿骨折,僅有皮肉連著。
鉉真替他檢查傷勢的當口,眾人生火燒水,找藥換衣,好一陣忙活,才將老君冰冷的身軀漸漸暖了過來。
鉉真說:「傷得太重了,處理一下傷口中,得儘快送醫院去。」
旅館老闆口中喃喃地說:「有命就好,有命就好,去雷洞坪,那兒有車,快,拆門板,多拿幾床被子過來。」
這時,我再也支撐不住了,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沒有再上山,我留在了老君身邊照顧他,其實老羅一家就住在老君家裡,桃兒在家靜養,沒什麼事做,也可以照顧老君的,可是我因為內疚,還是承擔起了照顧老君的責任。
老君的房子很寬敞,是類似北京四合院的建築,主房五間,東西各有廂房三間,但是卻一直只住了老君一個人,老君以及與他相熟的人從不提及他的身世,我也沒好意思問起。
一天,我和老羅閒聊,他主動講起了老君的家世,老君姓晁,真名叫晁成君,祖籍是福建,他祖父是一個茶商,這房子就是老君的祖父留下的,他父親那一輩晁家人丁還算興旺,兄弟姐妹五個,家裡的房子住得滿滿的,可是後來兵荒馬亂,死的死逃的逃,最後就剩他父親這一支人了,到了老君這一輩,家道衰落,成了孤門獨戶。老羅還向我透露了一個令我非常震驚的秘密,十年前,老君惟一的兒子就是在「鬼見愁」那個地方墜崖身亡的,去世時才十四歲。老君的老婆因此瘋了,後來在一個大雨之夜不知所蹤。從此,老君就一個人住在這座院子裡。
人生的宿命有時讓人心悸,可很多人不承認這是宿命,他們當故事講,認為這是數學裡的機率,落在事主身上只是他們湊巧而已。
桃兒也給我講了一件非常離奇的事,發生在她上學時那所大學裡。有一年,學校裡組織先進個人去黃山旅遊,汽車是學校的校車,車子行駛到一個叫慶陽的大橋時出了車禍,撞死了一個附近的村民。三年後,學校又組織老師去黃山旅遊,還是在那座叫慶陽的大橋上,汽車再次出了事故,掉到了橋下,當時車上坐了十三個人,只有一個人因車禍死了,那個死者的名字就叫慶陽,更不可思議的是,那輛汽車是九座,車牌號後三位是912,出事那天是9月12號夜裡12點正。出事後,有人說,如果當時正好坐了12個人的話就不會有人死了,而那個叫慶陽的人,是校長特批的一個名額,也就是說,本來去旅遊的名單裡沒有他。這還不算恐怖,最恐怖的是這個叫慶陽的人就是三年前的那個駕駛員。
桃兒說這件事在她學校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是學校以外的人卻從沒有人信是真的,因為那次事故里有太多的巧合。她以前也認為是一種巧合,通過近來發生的這些事,她對自己以前的判斷開始懷疑了,她開始相信世上是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存在的。
桃兒想聽聽我對這件事的解釋。
我想了許久也沒給出合理的答案,因為這件事不能用常識去解釋,而只用簡單的一句「純屬巧合」來解釋又太牽強。世上有很多這樣充滿玄機的事,誰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因果報應還是宿命,是偶然還是必然,是科學還是迷信,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可惜的是在這種事情面前,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智者。
老羅的兒子羅松也回家裡養傷,他恢復得很好,沒有成為植物人,但是腿傷沒好利索,下不了床。他對住在老君家裡很不解,一再地問老羅為什麼不回自己家,老羅只說家裡在修房子,暫時不能住人。
後來,杏兒向她哥透露了訊息,羅松不信風水,更不信暗劫這種說法,說我是無稽之談,吵著要回家,老羅當然不許,讓我給羅鬆解釋一下。
大學裡學得都是被稱為正統的文化,很多明明是經典的知識都被冠以「糟粕」摒棄和過濾掉了,我一個人的力量怎能抵擋得了傳播了幾十年的教科書?我不去自討苦吃,我想有些知識讓別人講不如讓他自己去悟,桃兒以前不也是一個「無神論者」嗎?當一個人經歷得多了之後,一些固執的思想會自然而然的轉變。
我正思忖著如何與思想激進的羅松過招,忽然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是山東的向義打來的,他激動地告訴我,他母親果然自己回家了。
這些年,他母親流浪到了黑龍江與俄羅斯交界的地方,先是跟著一些邊民打零工,後來嫁給了一個做生意的漠河人,然後自己也學著做一些邊貿生意,慢慢地竟然也有了不小的積蓄。今年春節過後,她的現任丈夫生病去世了,她也沒什麼子嗣,就決定回山東老家找前夫的兒子向義。向義說他母親不光回到了家鄉,還帶回來一筆可觀的錢財,夠他們娘倆花用一輩子的了。
我替向義高興,向他表示祝賀。向義問我現在在哪裡,他要來向我當面道謝。我沒有告訴他,只說自己居無定所,讓他不要找我。向義說把我借給他的錢匯到了我給他的帳戶上了,多匯了兩萬,讓我務必收下,算是對我的一感謝。帳戶是鄭巨發的,我也沒有辦法再退回去了。
另一個電話是鄭巨發打來的,他說過幾天要去成都開訂貨會,想順便見我一面。
這時老君因為傷得太重,傷口起了反覆,需要去成都一家較專業的醫院治療。我想我正好藉此機會見一見鄭巨發,另外也可以躲過與羅松的口舌之爭。
桃兒執意陪我們一起去成都,她告訴老羅說要去成都參加一個同學會,路上她對我說了實話,她是怕我一個人照顧不了老君。我很感動,面對她清澈的眼睛卻一時無言。桃兒見我不語,問:「怎麼,不高興我去?」
「我有點擔心你爸爸拗不過羅松。」
「你放心,我爸有辦法,」桃兒調皮地一笑說:「我得看住你,你還沒幫我家破了暗劫呢,你要跑了怎麼辦?」
我被她逗笑了。
「周老師,你有女朋友了嗎?」
「算是沒有吧。」我猶豫著說。
「怎麼叫算是沒有?有還是沒有?」桃兒眨著好看的眼睛追問。
「曾經有過,但是後來散了。」想起和阿嬌的往事,我幽幽地說。
「那你談過戀愛囉?講一講,戀愛是什麼滋味?」桃兒說。
「不會吧,你沒戀愛過嗎?」我不相信地問。
「有人追我算不算戀愛?還有人對我單相思算不算?」
這麼幼稚的問題還用問我?我知道桃兒是故意找話題,用手指指車窗外轉移她的思路說:「這兒的山真好,像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皖南那地方的山也是這樣的,不過那兒的山不長樹只長草,不像這兒林深樹密,山好水好,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不是神仙似是神仙。」
「是啊,這兒的確有過一位美麗的神仙呢,想聽嗎?我講給你聽?」桃兒的思路果然被我引開。
我點頭說:「好,我喜歡聽人家講傳說。」
「幾百年前,就在這兒,這兒是彝區,火史山下的山寨出了個絕色美女叫甘嫫阿妞。相傳她的美貌世間獨一無二,民歌裡唱‘甘嫫阿妞年長十七歲,美名傳遍彝寨九十九’,有阿諛逢迎的小人為了巴結封疆大臣治達,把甘嫫阿妞的美貌向他吹噓了一通,治達頓時垂涎三尺,讓下屬帶上聘禮要納甘嫫阿妞為妾,阿妞誓死不從。治達惱羞成怒,帶上官兵壓寨逼婚。阿妞翻牆出逃,在深山老林裡跑了三天三夜,又過了七天七夜,最後還是被兵丁抓住,被捆綁著帶到了治達衙內。
聽說‘美麗的鳥兒’甘嫫阿妞折翅落入治達的魔爪,甘嫫阿妞所在的甘爾普鐵家支內群情激憤,家支使者把這一訊息傳給了遠方甘嫫阿妞的心上人安哈木嘎。木嘎聽後,馬上集結起族人弟兄,翻山越嶺、馬不停蹄地前去營救。然而,彝家攻城受阻,木嘎也捐軀而去。
甘嫫阿妞被鎖在城內牢獄之中,堅貞不屈,以死相抗。她向治達提出要得到五色的錦絲絨線,治達派人滿城搜繳想取悅於她。甘嫫阿妞將絲線搓成九尺九長,趕上弟弟來探監,她剁下一節手指留給了親人。這時甘嫫阿妞眼淚已幹,她用錦絲絨線懸於梁間自縊而亡,用生命捍衛了貞潔與尊嚴。後世彝家兒女為緬懷甘嫫阿妞,編出長詩以歌聲唱出了這個美麗的故事,並且在峨邊大堡、越西、西昌等地方塑立了她的泥像,甘嫫阿妞也成了峨邊彝族的女神。」
桃兒講故事時的神情很專注,也很神往,她的目光一直看著窗外的群山,好像她故事裡的那個女孩就在窗外一樣。
我衝口而出:「似乎那個美麗的彝族少女就是你!」
桃兒搖搖頭說:「那是一座很高的山,沒有人可以超越,甘嫫阿妞的美麗和聖潔是不可複製的,因為再沒有一個可以為愛人犧牲生命的安哈木嘎了。」
「會有的,也許安哈木嘎正在遠方向你馳來……」
老君一直在聽我們說話,他示意我靠近他,輕聲對我說:「天一,你願意做那個安哈木嘎嗎?桃兒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想給你們做個媒人。」
我沒料到老君會這樣說,很窘迫地悄悄看了桃兒一眼,她也聽到了老君的話,神情稍稍不自然了一下,又把臉轉向了車窗外面。
我對老君搖了搖頭。
老君拉住我的手,「天一,怎麼桃兒還不夠漂亮嗎?」
我又搖了搖頭說:「不是,她很美,人也很好,可是我做不了安哈木嘎,老君,你不要說了,什麼事我都能答應你,惟獨這件事不行。」
老君嘆息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我是去日無多了,自從我兒子和老婆走了後就再也沒做過一件舒心的事,我真想在臨死之前做一件能夠死而無憾的人間好事,可惜做不成啦!」
老君的聲音悽愴而無奈,聽得我心裡也苦澀起來。
我安慰他道:「老君,你不是說過了這一劫至少還能活三年嗎?等你的傷好了咱再談這件事好嘛?」
老君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桃兒依然看著窗外,對我們的對話無動於衷,好像我們談的事和她無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