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我一走進他的辦公就留意到了一件東西,他的書架裡放了一張觀音的像,七寸彩照那麼大,我認識那東西,因為我姑家就有一張,叫送子觀音,泰山十八盤上沿途都有賣的。
我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你想要個兒子對不對?」
屋內三個人全愣了,仇正正要倒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是啊,周先生果然不愧是大師啊!」
「不要叫我大師,我不是什麼大師,」我品了一口他的鐵觀音,很直白地說:「我今天是來吃飯的。」
仇正很聰明,馬上謙恭地說:「是,是,我知道,請大師指點是要有誠心才成,我也是求子心切,大師莫見怪哦。唉,不瞞大師,我想兒子都快想瘋了,你說我這一家接一家地開店,一年幾百萬的掙錢,縱有千萬家產,縱是功成名就,連個兒子都沒有,要錢有何用?女兒再好也是外姓人,我若死了,這麼多的錢全便宜了別人,再往後走幾代,我的墳頭上連添土的人都沒有了,想想就覺得人生沒有什麼意思,周大師啊,你一定要幫幫我,如果能讓我夢想成真,你要多少錢都成。」
我放下茶盅,對仇正說:「謝謝你的茶,都說茶可以清心,可是這麼好的茶,我怎麼感覺仇先生卻仍是一顆混濁的心呢?生兒生女是你自己的事,我怎麼幫得上?你這種心態是不好的,女兒怎麼就是外姓人了?什麼叫便宜了別人呢?不要把一顆心收得緊緊的,像針眼一樣,只能穿一根線過去,人生是很由多彩色的線組成的,那麼多五顏六色你都視而不見,只在心裡纏裡了一根黑麻繩,你要能活出精彩才怪呢!要把心展開了放平了,你會覺得人生不是有了兒子才叫有意義,不是錢多了才叫成功。」
「周先生,你這麼年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真令我欽佩,你說得這些道理我懂,可是我就是過不了這道坎,」仇正埋下頭去苦笑著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仇家不能在我這代斷了後啊,周先生,我能看出來,您是真正的大師,請您務必幫我了這份心願。」
人的頹廢有很多種理由,人的煩惱也有很多種因由,人生沒有十全十美,所以才有煩惱這個詞,可是真要十全十美了,人就沒有煩惱了嗎?
觀世音菩薩的慈悲不是幫人實現所有願望,而是給人帶去希望,讓人走在通往希望的路上不斷地去佈施更多的希望,有了希望社會和人生才會有光彩。仇和不懂觀音菩薩的苦心,供了一張觀音像就以為觀音的慈悲都應該施予他一個人,自利可以,自私心太重,哪還會有人生的快樂。
我想有機會我真要幫他調調,把他的心態給調正了。我看了小地一眼說:「我們去吃飯吧,吃完飯我要去酒店睡一覺,凌晨兩點的那個約會很重要。」
小地看看仇正,又看看我,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很想幫他的朋友。
仇正以為我拒絕了他的請求,很失望地站起來,但仍不失禮節地說:「周先生,這頓飯我請了,我知道,我是一個俗人,不值大師垂顧,但是能認識周先生我很榮幸,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會。」
我不置可否地往外走,小地緊跟在我身後,小聲說:「周先生,您若方便的話就幫仇兄一個忙吧,他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這些年做了不少修路架橋的善事。」
做善事是一個人的本份,如果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去善事,雖然佈施,但其心仍然不能說是善的。
我沒做任何表態,只是快步走進餐廳,我想盡快地吃到仇家祖傳秘方燒製的川菜。
吃完飯上了小地的汽車,我才告訴小地:「下次我從峨嵋回來,會幫仇正調理的。」
小韻不解地問:「周先生,您剛才為什麼不當面答應仇正呢?看把他給急的。」
我笑笑說:「我想讓小地多一個過命的朋友。」
小韻雖然冰雪聰明,卻解不透我這話的含義,問小地:「我怎麼聽不懂。」
小地對我會心一笑,說了聲:「周先生,謝謝你。」
小地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我這招欲摛故縱是想讓小地送一個大的人情給仇正,既然仇正把得到一個兒子看得比生命還重要,而小地說動了我幫他實現願望,那就等於送給了他一條命,以後他會對小地親如手足。
凌晨兩點整,我們一行三人到了高慧美下榻的酒店。
我讓小韻撥通她房間的電話,工夫不大,高慧美的經紀人柳先生下到大堂,相互致意後他說:「周先生,高慧美小姐請你一個人上去。」
小韻臉上掠過一絲驚慌,猶豫著把背包遞給我。我掃了一眼輕搖了一下頭對她和小地說:「你們兩個在大堂等我。」
柳先生帶我進了高慧美的總統套房,然後輕輕關上門走了出去。
高慧美剛洗完澡,頭髮還溼濾濾的,臉上不施粉黛,略顯疲憊的神色更別有一番風情。她伸出手來交到我手上,我們相握了一下,不等我撒手把我引到沙發上坐下,輕啟朱唇道:「周先生,謝謝你肯見我,呃,你喝點什麼?」
這個萬人景仰的女子近在咫尺,吐氣如蘭,笑容魅惑,可是我卻分明感覺到她眼神里深藏的憂傷。
我掃了一眼沙發右側的小酒吧說:「隨便吧,咖啡或者綠茶都行。」
「不來杯酒嗎?我這裡有純正的tequila,國內是買不到的,你要不要試試?」
tequila是墨西哥的特產,只有極品龍舌蘭酒才有資格叫這個名字,鄭巨發在辦公室裡收藏有一瓶,聽他介紹過,知道這種酒性如烈火,卻無緣一嘗。如今美酒佳人,夜色氤氳,我縱有酒興,又哪有閒情逸致陪她淺飲低酌。
我說:「算了,我喝不了烈酒,來杯葡萄酒吧。」
高慧美嫵媚地一笑說:「周先生真沒口福,那就來一杯法國干邑吧。」
高慧美給我倒了一杯軒尼詩,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tequila,坐到我對面,與我碰了一下酒杯,輕啜一口酒說:「周先生,我相信第六感,你相信嗎?」
「當然,易經說白了就是第六感。」
「是嗎?」高慧美眨了一下好看的眼睛說:「易經是第六感?這倒是第一次聽說,以前我也有認識懂周易的朋友,他們都說易經八卦是神的指點。」
「瑞士心理學家carljung(榮格)是最推崇第六感的人,榮格認為,所有的人從一出生就有某些體驗,如生、死、上帝、母親和父親、動物、能量等。這些普遍性體驗構成了人們的思想、想象或模式的各種archetype(原始意象)。他對第六感的解讀和中國的易經不謀而和,易經預測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種感應,也叫心識,而不是神的指點,要說有神存在的話,這個神就是潛意識,每個人都有潛意識,只要能滿足一些條件,每個人都能把一些以前儲存在心裡的意識激發出來,以完成某種感知。」我說。
高慧美聽得似懂非懂,說:「是啊,有時我的腦子裡也會突然閃過一些似乎熟識的場景,只是從沒有仔細琢磨過,任由一閃而過,過後就忘了。」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她的說法。
高慧美又說:「我想說的第六感是那天在機場看到你,我就覺得在哪裡見過你,非常真切,可是我明明不認識你。正好看到有人舉著‘周易大師’的牌子接你,我馬上想到,我一直存在的一塊心病,應該就是等你的出現來為我解除。」
這樣的事我經常遇到,因為我是學易經的,每一次在大腦裡飛快閃過的資訊都不會放過,事後經過驗證這些資訊都是非常準確的,所以我相信她說的這種情況是真的。
我說:「你是有慧根的人,只是沒有人點撥你,因為有一層紙沒有戳破,所以你到不了更高的高度,如果你學易經,會很輕鬆就取得成就。」
「真的嗎?」高慧美精神為之一振:「那你收我做徒弟吧,我想學易經。」
我不由笑了:「不要開玩笑。」
「真的,是真的,不是開玩笑,周先生,我是認真的。」高慧美連聲說。
我不理睬她的熱烈,收起笑容說:「慧美小姐,你是歌壇巨星,事業正如日中天,易經是一項寂寞的事業,不適合你,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有一個這樣聰慧美麗又名聲巨盛的徒弟倒是不錯,可惜我沒那麼高的造詣,也沒有做人老師的興致。
有一首古詩寫得好:靜室安居明更清,等閒不惹世間情。從他外景魔千遍,一片真心不解驚。她做她的歌星,我習我的易經,兩不相擾,各自心安才好。
高慧美用十多分鐘的時間簡要地給我講了她的事,這是一個不為人知的有些辛酸的成長故事。九十年代初她是北京歌廳裡唱歌的歌手,以模仿鄧麗君的歌而著稱,在行內被稱作「小鄧麗君」,後來認識了一個國際倒爺,那個人財大氣粗,出錢找人給她寫歌,為她出盒帶,到電臺幫她打榜,慢慢把她的知名度打了出來,當然她也付出了身體的代價。
那個倒爺後來因為做生意觸犯了法律,被判了八年徒刑,她也因此而得以解脫。隨著她的名氣增大,有一家唱片公司的老闆看上了她,並且與她簽了約,重新對她進行包裝,把她打造成一個清純玉女的形象,她的演藝事業也從此達到了巔峰。
這時候,那個最初幫過她的人也出獄了,她不念舊情,給了那人一筆鉅款,希望與過去作個告別,最初那人拿了錢開了個公司,也安份了一段日子,可是,沒過多久,那人生意就失敗了,又變成了一貧如洗的窮光蛋,就開始不斷騷擾她,威脅她要把過去的事抖露出去,她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為了自己的事業,只好委曲求全,給那人買了房子,每月給他帳戶上打款,悄悄地把他養了起來。
可是那人得寸進尺,想要和她結婚,並且無恥地說,不結婚也行,讓高慧美每個月去他那陪他一天。
高慧美不堪其辱,又憚於那個流氓的淫威,只能是在無人的夜裡以淚洗面,白天還要強裝笑臉。她說:「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我爸爸早逝,只有媽媽一個親人,我不想讓媽媽為我難過,如果不是因為媽媽,我會把那個流氓殺瞭然後離開這個煩惱的世界!」
高慧美說完把杯子裡的烈酒一飲而盡,眼裡沒有淚水,只有如刀鋒般的寒光。
「酒是好東西,它可以讓暫時忘掉痛苦,給我一夜安眠。」高慧美起身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