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副會長,簡歷也都不簡單,個個都有背景,有資歷,有成果;秘書長秦昆是陰曰陽的關門弟子,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市檔案館的副館長,完全的官方背景;其它人就不用細看了,能在易經學會前一百名上榜的,都在簡歷上寫著好幾個頭銜。
我看得眼累,丟下厚厚的資料,嘆了聲:「真是臥虎藏龍啊。」
藍沙說:「那當然,大都是中國風水學的發源地,自然是人才濟濟。
我是頭一次聽說風水學還有發源地的,我想我真是太孤陋寡聞了。
藍沙已經真記不得一年前的事了,見我年輕,主動問我是哪期培訓班的學員。
「我沒上過培訓班,跟天橋下面的算命先生學的。」我如實回答,也想順便試探一下藍沙先生對擺攤相師的態度。
不出所料,藍沙的臉上果然現出輕視的神情:「哦,天橋下面,那兒是算命一條街。你學看手相還是測字?」
就差沒說我是怎麼混進易經學會的了,英雄不問出處,連這都不懂,他以為自己有個中醫大夫的資歷就比別人高一個層次了?我想起去年他向我推銷鐵卜子時的情形,不由笑了。
「你笑什麼?」藍沙面帶慍色問。
我止住了笑問他:「手相和測字是不是都不入流?」
「你最好不要在這些會員中間說你是跟天橋下面的師父學的,手相、測字和易經不搭邊啊。」藍沙提醒我說。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又差點笑出來,繃了半天,我才轉移話題問他:「原來的會長正幹得好好的,怎麼要換屆呢?」
風水行裡,老就是寶,象陰曰陽這樣經驗豐富,名氣如日中天,做易經學會的領頭人再合適不過了,為什麼學會里的人要換掉他呢?
「侯仕易早就瞄上這個會長的位子啦,只是陰曰陽德高望重,他一直沒機會。去年初,一個局機關要建新辦公大樓,請陰曰陽去堪輿風水。陰曰陽在大都風水界是一等一的高手,一般也就官方能請動他。他從沒出過錯,誰知這次不走運,看走了眼,那個辦公樓剛建好主體工程,局長就得癌症死了,接著是副局長出車禍成了植物人,財務處長被人騙走了一百多萬現金……接二連三禍事不斷。於是大都市都傳是陰曰陽選的象位有問題,把大樓建在了絕煞位置上了。因此他的威信受到了影響,也嚴重損害了學會的聲譽,姓侯的就藉機鼓動理事會要求換屆。」
這位集大夫和相師於一身的副秘書長倒是健談,一開口就滔滔不絕。不過他說得這事倒是有點可笑,看堪輿陰陽宅並不需要多高明的功法,就是最不入流的風水師也不會判斷錯吉凶象位的,更別說陰曰陽在風水行裡廝混了幾十年了。我感覺這裡面肯定有玄機。聯想到侯仕易曾破過我師父的功德,致他於死地的事,我不由打了個激靈。
「你信陰會長會失卦嗎?」
「說不好,我認為如果風水師與他所堪輿的陽宅氣場不同步的話,肯定會出現偏差。」藍沙說。
「這偏差也太大了,把好幾個人的前途葬送了,」我表示對他的話的置疑,「憑陰會長的經驗,絕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的,他後來是怎麼解釋這件事的呢?」
「他沒做任何表態,只是從那以後再也不出山了,連本來要出版的一部書稿也停了,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
我不由同情起陰曰陽來,他幾乎研究了一生的風水學,付出了全部的熱情和精力,眼看要功德圓滿了,卻落個晚節不保,其失落和痛楚可想而知呀。
「六個副會長呢,就是選舉也不一定姓侯的能選上啊?」
「姓侯的背景深啊,師範大學的教授,副校長,市領導的座上客,經常給市長講易經的,這次的年會經費又是他找來的,他當然理直氣壯嘛。」
「給市長講易經?」這事我可從沒聽說過,不過一個大學的副校長,與市長有交情也是很正常的。
「他自己這樣說嘛,誰也沒見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嘍。」
這個侯仕易倒是挺會包裝自己的,既有教授職稱,又靠上政府這棵大樹,不虧是玩弄權術的高手。可惜鄭巨發一心行善,卻不小心做了一件助紂為虐的事。
我和藍沙正聊著,鄭巨發來叫我去他房間說點事。
「天一,你抽空去各個房間轉轉,多和參會代表溝通溝通,幫著侯教授拉拉票。」
「你是怎麼上了侯仕易的船的?」我笑著問他:「你成了他的忠實……擁躉啦。」我差點說出走狗兩個字,想想和他的關係雖然處得不錯,但還沒到可以無所顧忌的地步,就換了個詞。
「這叫什麼話呀,怎麼叫上船,要說上船也是先上你的船才對。是幫一個朋友的忙,我告訴你吧,是市裡一位領導打的招呼,到現在我只見了侯教授一面,他是研究易經的專家,他有這個能力做會長。」鄭巨發說。
我說鄭巨發怎麼出手如此大方呢,又是包酒店,又是請去甘肅,原來是市領導打招呼,看來他說自己是市長的座上客真不是空穴來風。動了這麼多的資源,這姓侯的對這個會長位置是誓在必得啊。好,越是這樣,我越要揭開你的虛偽面具,讓這些易經界的精英們看看這個會長侯選人是什麼貨色,反正他已和我攤完牌了,我也不怕再得罪他一次,鬥得過鬥不過他且不論,能噁心他一把也算出口氣了。
《易經-乾》九五爻: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文言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九五是尊位,代表著功成名就,人若上升到了這一層次,交往的就都是志同道合的人,都是輔佐庇護你的人,同時也會有很多附和你的人與追隨你的人,這正是你該施展才能的時候。人生得意須盡歡,只是在這一層,容易被「浮雲遮望眼」,得意免不了忘形,於是就有了上九爻的「亢龍有悔」。
鄭巨發以為我也像他一樣,聽到侯仕易的教授身份以及與上層的關係會馬上為之傾倒,他哪知道我和侯仕易的恩怨,他又怎會知曉侯仕易的老底。
我開始琢磨如何給他製造麻煩,拿來會議議程表仔細研究,我看到新會長的選舉流程裡設了現場提問的環節,整個選舉過程也就這個環節上可以做點文章了。我只要丟擲他為了梅花易數秘訣逼死我師父這事,估計肯定能炸他個人仰馬翻。可是我和侯仕易有過節,不適合公然向他發難,要不然別人會認為我是挾私報復,那就適得其反了,我得找個不相干的人替我做。
我想到了鄭巨發讓我溝通代表的事,馬上有了主意。
按照會議的慣例,第一天一般是總結過去的工作,大家都相安無事。晚上吃過飯,有喜歡打牌的吆喝著湊人打牌,有喜歡聊天的換了房間閒聊,還有認真鑽研業務知識的,到處找高手切磋。
我打聽到這次換屆呼聲最高的有兩位副會長,一位當然是侯仕易,另一位叫邵澤修,四十八歲,某函授大學畢業,也有官方背景,他的一個同學在外交部任副司長。據他的簡歷介紹,他是宋代易經大師邵康節的二十九代孫,這個來歷不得了,能和邵大師攀上就很不錯了,還是他的後人,那是有可能得到他真傳的,說不定藏有梅花易數的秘訣也未可知。從古至今,但凡獨門絕技,莫不是世代相傳,秘不示人,雖然傳言邵大師吝嗇,自己苦心破解的易經秘術絕不外傳,但總不至於連自己的子孫也不傳下來吧。當然,如果我以前那個夢是真的話,那秘訣可就不好說傳給誰了。
夢這東西有時非常靈驗,有時又很虛幻,雖然說是無緣無故不起夢,可畢竟要驗證是有一定難度的,所以我寧願相信見到的和聽到的,至於想到夢到的,暫且封存下來,總會有瓜熟蒂落的一天。
風水這行裡不能說是泥沙俱下,也是魚龍混雜,誇誇其談的未必有真功夫,默默無聞的也不一定沒絕活,但是凡叫得響的肯定得有兩把刷子,要不然也抗不住江湖風雨的考驗。
邵澤修還有上過cctv的經歷,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由採訪的他,總之能上cctv就很了不起了,別忘了中央電視臺的廣告可是按秒收費的,前兩年山東一酒廠花了3.2億,一天也不過是在電視臺露幾秒鐘!邵副會長一個採訪可就是二十多分鐘,這得多大的身價啊!
所以邵副會長旗下也聚集了不少擁護者,我也想做他眾多的擁護者之一,不是緣於崇拜,是緣於需要,我已早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魯莽後生,這些日子的摔打,我已像玉兒說的一樣,練就了堅硬的殼,我不光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還學會了進攻。
我找到邵副會長的房間,他正在伏案疾書,看看我,問:「你找誰?」
我摸不清他的底,不知道他喜歡哪種交流方式,沒必要跟他兜圈子,直接說:「我叫周天一,是學會的理事,我想談談對另一位會長侯選人侯仕易教授的個人看法。」
「哦,周天一,好象理事名單上有這個名字,是今年才進來的吧?」邵澤修沉吟了一下說:「對侯選人有不同看法,等選舉的時候投票就可以表明自己的態度了,沒必要跟我談呀?」我當然沒必要對他談,我只是想把侯仕易做過的那些齷齪事告訴邵澤修,讓他發動自己的競選班子去揭發,若不然,單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哪能扳得過一個有權有勢的副會長。
我說:「侯仕易沒資格做會長,易經講得是‘元、亨、利、貞’,也就是‘仁、禮、義、忍’,忌貪念杜惡行,他哪一樣都做不到,所以我支援你做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