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兜著手坐在馬紮上,肚子裡那點熱量有點經不住秋風的侍候,慢慢都散盡了,身上越來越冷。街上的行人也很少,偶爾有路過的也很少正眼看我,我已經很久沒來這兒佔地了,沒主顧也沒人氣,有的只是陣陣寒意。
我知道今天這三百塊錢很難掙,可是不在這兒守著,連僅剩的一點希望也沒了,我想為自己測一卦,看今天還過得去過不去,念頭動了幾回又放棄了,聽天由命吧,我愛阿嬌,我努力了,如果我不能做滿足她這點小小的要求,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還是沒有一單生意,我垂著頭百無聊賴地想心事,一輛桑塔納呼嘯著開過去又哧哧倒了回來,吱一聲停在我面前,我先看到了小雅,接著孫發財嘴角叨著煙下了車。
「天一,你幹什麼?你的傷還沒好,風吹久了以後會頭疼的。」小雅氣惱地說。
我看到她和孫發財在一起,心裡很是不快,說:「我沒那麼嬌貴。」
「喲,大兄弟,在這等誰呢?你不是有周局罩著嗎?怎麼還跑這兒擺攤呀?」孫發財一臉的嘲笑。
我重又低下頭,古人說,寧撞金鐘一下,不敲破鼓三千,像他這樣的波皮無賴,少搭一句話便少一是非,理他作甚。
孫發財在我面前蹲下,訕笑說:「怎麼了,還記我仇呀,走,大兄弟,這麼冷的天別在這乾耗著了,跟哥吃火鍋去。」
我還是默不作聲。
「天一,你是不是缺錢啦?可是也不能要錢不要命呀?」小雅對我的關心不是假的,可是我不喜歡她和孫發財這樣的人攪和在一塊,敵友不分哪。
「缺錢好說呀,跟哥吱一聲,我給你,你是小雅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哥還能讓你委屈了嗎?以前都是侯華那小妖精使得壞,我是上了鬼子的當了。走,你叫上週局的外甥女,哥請你們吃火鍋去。」孫發財說著拉住我的胳膊要我跟他走。
我掙開他說:「對不起,我沒空,謝謝你的好心了。」
孫發財說:「天這麼冷哪會有生意,你在這等不是瞎耽誤功夫嗎?」
小雅也說:「是啊,天一,跟姐走,你這樣姐看著心酸。」
「天一兄弟,我說你今天沒生意就沒生意,要不咱倆打個賭,五點之前這三個小時內,如果你能做一個生意,我給你五百塊錢,要沒有的話你跟我走,怎麼樣?」
又來了,我讓蛇咬一回,看見蚯蚓都囉嗦,躲還躲不及呢,我頭雖然受傷但腦子沒壞,再上你當的那真是記吃不記打了。
我說:「謝謝你的關照,我受不起你那五百塊錢,我還欠你一萬塊錢哪,再要你五百就更還不起了。」
孫發財一轉身上車把包拿下來,翻出那張欠條,讓我看了一眼說:「那不是和你開玩笑的嘛,你還當進真了,我現就在撕了。」說著嚓嚓幾下把那張欠條撕了個粉碎,一揚手,讓風吹走了。
小雅問我:「天一,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有事你千萬和姐說,別難為自己。」
我搖頭說:「我沒事。」態度依然冷淡。
「天一兄弟,我這人雖說有時脾氣瞎點,但是對朋友義氣,可交,我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吧,別記哥的仇啊,走吧,我請客,算給你賠罪。」
他這是唱得哪一齣呢?狠起來凶神惡煞,好起來甜言蜜語,我摸了摸還連連作痛的腦袋,搖頭說:「你的盛情我心領了,改天吧,我還要做生意呢。」
「我就說了今天不會有人來算卦了,你還這麼固執,不如這樣,你給自己測一卦試試,還按剛才我說的,有一個生意我給你五百塊,沒有的話咱去喝酒。」孫發財說著摔出了五百塊錢,找了塊石頭壓在我面前。
看著那五張老人頭,我一下子又想到了商場裡那件兩百多塊的鴨鴨,好吧,既然你纏上爺了,那爺也捨命相陪吧。我想到這兒,捻出三枚乾隆通寶,先佔一卦看看再說。銅錢落地,得了一個震為雷卦,變卦是雷地豫,這兩個卦單從卦辭看,震卦是雷聲大作令人恐懼,但到了豫卦就成了雷息雨落,有利事成的吉卦,而震卦是六沖卦,豫卦是六合卦,我記得師父專門交待過我,遇到六沖變六合的卦,凡求財,只要財不伏不空,便無咎,必是先兇後吉,有驚無險,求財得財,求利利好的好卦。
我心裡有了底,說:「好吧,就依你所言,我們就等到五點,五點後見分曉。」
孫發財壞笑著說:「周兄弟,你輸定了,來找你算卦的我都給你攔回去,看你怎麼贏。」
我冷笑。易經的力量是偉大的,易經預測出的結果豈是你一個凡夫俗子能改變得了的?我堅信該來的他攔不住。
易經是忌淫邪之氣的,靠易經的指點為自己謀取不正當的財富,是對易經的玷汙,因為易經就是神,敬神才能得到神的佑護,褻瀆神靈必遭懲罰,我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無時無刻不提醒自己,不要因小節而廢大義。和孫發財這次慪氣一賭,我賭的不是易經,而是正邪,我要讓易經來告訴他,天意不可違這句話。
這個世上對錢清高的人越來越少了,什麼不為五斗米折腰,什麼餓死不受嗟來之食,那都是古人教不肖子孫長志氣的典故,用在現實社會未必實用,所謂有錢便是天堂路,無錢就是地獄門,有錢的時候不怕走亂墳崗,沒錢的時候走在太陽底下都兩眼烏黑,什麼最撐腰,不是權勢,是錢,多少大官鴻儒都拜倒在孔方兄腳下,為了什麼?為的是求個腰纏萬貫的硬氣。我也是煙火俗人,一日三餐之外還要飽暖淫慾,和孫發財這廝小賭一把,賺個度日錢不為罪過。
小雅拿起我的杯子,到旁邊飯館裡為我找來一杯熱水,「天一,喝點開水,頭上的傷沒好,別再感冒了。」
我接過來,雙手捧著曖了一下手說:「謝謝小雅姐。」
從遠處走過來兩個女孩子,在我的「周易預測」牌子前停下來說:「周易算卦哎,我們算一卦吧?」
孫發財流裡流氣地說:「小妹妹,要算什麼呀,來,哥給你們看看手相。」
兩個女孩子看了他一眼,馬上快步走開了。
孫發財得意地笑,「天一兄弟,有我在這兒,你今天沒戲。」
小雅嘆了口氣說:「天一,走吧,別跟他玩了,有小鬼把門,你這生意做不成。」
小鬼擋不住真神,易經告訴我將要發生的事,誰也阻止不了。我記得師父給我講過一個關於易經的故事,是說宋代易經大師邵康節的,有一天他閒來無事,就給自己非常喜愛的一個古代花瓶佔了一卦,卦象顯示這個花瓶在午時會碎掉。他有些納悶,一個靜物,放在那兒,怎麼會無緣無故的碎掉呢?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易理何在,心想,我就守著你,看你如何能碎。邵大師就搬了把凳子坐在花瓶前,對著它發呆,眼看到了午時,花瓶一點碎的跡象沒有,邵大師想大概是自己的卦錯了。這時他老婆來叫他吃飯,連叫了好幾聲,他都沒聽見,老婆走過來,看他對著花瓶發呆,拿著雞毛撣子敲了敲花瓶說:「一個花瓶,你都看了一晌午了,看出什麼門道了嗎?」話音未落,那花瓶竟然應聲而碎。邵大師頓時徹悟,事物的變易過程有時在自身有時是外因,該發生的總是避不開。
時間隨著寒風一起流逝,我看到小雅在搓手,潔白如玉的臉龐已經凍得僵硬,孫發財一會蹲下一會站起,漸漸不耐煩起來,後來乾脆跑到了車裡,我對小雅說:「小雅姐,你把錢拿給他,你們走吧。」
小雅說:「要走你和我一起走,缺錢姐給你,你不要在這兒受罪了,以前不是說過嗎,你在家裡等著就行了,我幫你介紹客戶。」
我說:「這是我的職業,不叫受罪,再說了,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不能再麻煩你了。」
正說著話,一輛嶄新的桑塔納2000停在了孫發財的車後面,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從車裡探頭看了看我的攤子,然後下車走過來說:「給我算一卦。」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孫發財已經從車裡鑽出來,攔住中年人說:「今天不算卦,我們等人呢,這麼冷的天,你老人家該去哪曖和去哪曖和吧。」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說:「怎麼說話呢這是?我老人家就想在這涼快一下怎麼了?你誰呀?說話這麼橫?」孫發財上下打量了中年人幾眼,又看看他的車,臉上馬上堆滿了笑說:「這位大哥,您別上火,我給您開玩笑呢,我兄弟今天不算卦,真是等人呢,您改天再來。」
「我有急事要問,能改天嗎?不算卦?那掛什麼招牌?」中年人不滿地盯著我:「你到底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