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騙人,我有些心虛。
自己的前程總是要重於他人相托。她猶豫了片刻終於下了決心說:「好吧,我這就去買,你別亂跑啊,你的頭縫了十八針,出門得了破傷風可不得了。」她也給我念了一道緊箍咒。可惜她不是唐僧,我也不是孫悟空。
我透過窗戶看到她急匆匆地出了醫院,也趕緊溜了出去。
出了醫院大門,街上人流如織,一派人間的繁華場。我去哪裡?哪裡可躲得開侯氏父女的魔掌,哪裡才是我的平安地?
我去醫院旁邊的小賣部往阿嬌的宿舍打電話,我很想她,也很擔心她,不知道我不在的這幾天裡,她有沒有麻煩。還好,電話鈴聲響第一聲就有人接了,卻不是阿嬌。我問阿嬌可在。她同學聽到是找阿嬌,說:「不在呀,週末她都不在學校的。」
是的,週末她都去我那裡,現在她應該也在我家裡。我不在,家裡又被孫發財砸得稀八爛,她一個人不定多麼難過。我想先回家,見到阿嬌再一起想辦法。可是我身無分文,連公交車都坐不起了,走著回去得半個小時,那時侯華肯定會發現我溜號了。
我在醫院門口心急如焚,忽然有人叫我:「周天一,你在這兒幹嗎?」
我回過頭看到齊玉兒站在身後。
「你的頭怎麼了?和人打架了?」齊玉兒好奇地問。
我苦笑說:「不是打架,是被打了,你來醫院做什麼?」
「我一個同事病了,來看她。」齊玉兒看到我的頭包得像個蒙古包,想笑但忍住了。
我遲疑了一下,紅著臉說:「能不能借我些錢,我有點急事。」
「好啊,要多少?」
「五塊錢,夠我坐車回家的就行。」
齊玉兒掏出五塊錢說:「你怎麼不去書店看書了?我又看了一遍紅樓夢,沒有鳳阿嬌這個人呀?」
這丫頭還當真了,我來不及內疚,搶過錢,向著車站邊走邊說:「過幾天去書店還你。」
我跑到家裡,開啟防盜門,不由呆住,家裡還是幾天前我離開時的樣子,到處一片狼籍,顯然阿嬌沒來過,或者是來過看到這個可怕的場景嚇走了,再或者是知道我發生了意外去找我了。
我的大腦瞬間短路,阿嬌不在我家,也不在學校,兩天了,她會去哪裡?莫不是出了什麼狀況?我心裡都是不好的想法,又不敢在家裡久留,匆匆收拾了幾件衣服,帶上幾本常看的書,剛要鎖門下樓。
齊玉兒似乎從天而降般站在門口,笑著問:「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我來不及做出反應,她已經從我身旁擠進了屋裡。站在玄關,她尤如看了一部恐怖電影一樣大叫:「你家裡進賊了嗎?」
我點頭說:「不是賊,是強盜,趕快走吧,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
齊玉兒定了定神,把一把椅子扶正了說:「怎麼了,你連自己的家都不敢呆了?得罪了黑手黨啦?」
我說:「女孩子太好奇不好,你不在醫院陪病人,跟蹤我幹嘛呀?」
「我就是好奇嘛,看你鬼鬼祟祟又急急火火的,就打了輛車跟了來,告訴我,你遇到什麼麻煩了?」齊玉兒一副過路英雄的氣概。
我說:「我們只是認識,連朋友都不是,我不想連累你,快走吧,我也得走了,晚了就走不掉了。」
齊玉兒不以為然地坐到了沙發上,氣定神閒地說:「你不當我是朋友,我當你是朋友行不行?說說看,你惹誰了,我也許能幫到你。」
她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臉上還有未脫的稚氣,口氣竟然這樣大,我感到很無奈,但也很感動。我說:「謝謝你的好意,可是這事真的和你無關,你別問了。」
她見我不把她當回事,笑了笑,開始給我收拾房間。我心裡像揣了團火,急得頭冒冷汗,傷口浸了鹽般地疼痛。
我得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嚇跑,要不然麻煩可就大了。我把這幾天自己的悽慘遭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沒有任何的添油加醋,我認為這已經超越任何女孩子的承受能力了。
齊玉兒果然被嚇到,我看到她的手抖了一下,但並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我攔住她說:「侯華知道我跑了肯定會和孫發財找到我家裡來,孫發財就是一個流氓,惹不起咱躲得起,大姐,這個家我不要了,你也別收拾了,快走吧。」
她直起腰,輕輕撩起額頭一綹秀髮淡淡地說:「你躲得一時能躲得一世嗎?」
我說:「我在大都還有兩個心事沒有了結,完了後我會永遠離開這裡,我再也不會到這個城市來了。」
「那你到別的地方再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還接著躲?你又不是蝸牛,總有一天會無處可躲的。」齊玉兒用和她年齡不相符的語氣說:「天一,你說我們只是認識,不錯呀,你只當和我認識,可是我卻對你一見……如故,我感覺你是一個能幹一番事業的男人,也是值得信賴的男人,從那天我把名字告訴你的一刻起,我就把你當朋友了。男人要想成就一番事業,就得勇於面對,我們沒有蝸牛的殼,但我們可以把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錘鍊成堅硬的殼,任憑世上槍林彈雨也不用怕,對不對?」
甘羅十二歲拜相,乾的都是安邦治國的大事,自古以來一個人的見識是不能用年齡來衡量的。齊玉兒的年齡和她的思想有很大的差距,後來我知道了她的身世後才明白,她只所以有膽有識,是和她從小受的教育有關。
我嘆了口氣說:「話雖然是這樣說,可是我一個外鄉人,無權無勢,有理無錢,犯不上和一群流氓拼命。」
「拼命豈不便宜了那幫垃圾,他們的命不值錢你的命就主貴了,不用拼命,拼智慧,我們就在家等著,看他們能怎麼著。」齊玉兒端詳著被她收拾得整潔明亮的房間說。
我急了,問她:「你爸是公安局長?」
「我沒爸媽,從小是跟爺爺奶奶長大的。」齊玉兒平靜地說:「爸爸在我一歲那年見義勇為去世了,媽媽在我五歲那年患乳腺癌病故,十歲時沒了爺爺,十五歲奶奶過世,怎麼樣,我的命苦吧?」
我師父給我講過,世上有一種人是終極運,命數不在九世輪迴之內,這種人汲天地精華,納父母精血,只有生扶她的人沒有剋剝她的人,她也不受囿於善惡因果,如果家有至親,逢五必克去一人,二十五歲之前不能成婚,否則配偶必亡。這種人如果搖金錢卦,男的搖出的永遠是乾卦,女的搖出的永遠是坤卦,你如果有幸遇到,讓她搖三卦測試,三卦如果都一樣,今後永遠不要給她占卜,因為那是徒勞,她的運數易經揭示不了。
師父還說終極運的人火煉不焚,入水不沉,百毒不侵,體有異香,而且壽限極長,死後肉身不腐。
我想齊玉兒莫不是終極運的人,生克父母,五年傷一親,處亂不驚,尤如經歷過幾世幾劫洗禮。我走近她,果然聞到一種從未嗅過的暗香,我找出銅錢想讓她搖三卦試試。
這時防盜門被敲響了。
《易經-雷地豫》卦辭。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我以前讀此卦時,不懂明明是一個天上雷聲轟鳴,大地湧動,萬物都有秩序生長的卦象,為什麼會和出兵行師有利建帝王大業聯絡在一起。當我經歷了很多後才悟透其中的禪機:用大道理講小人生更容易使人明白其實天地日月與人事人心都一樣,順則昌,逆則衰,世上本無禍福,都是世人根據自己的意志假想的。雷則剛,地為柔,剛應契合有利事物執行,順其規律才可天地安定,心安理得。禍事臨頭俯下身子便會看到福在腳下。
我和齊玉兒的認識不是機緣巧合而是天地作合。師父給我講卦時就曾說過,兩個人只所以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為這兩個人氣息相通,雖隔千山萬水也擋不住人們去找尋和自己一樣氣息的腳步,離得越近交融意念越強,這就是感應。我不能確定自己和齊玉兒都是同時感應到了對方,但她的到來,註定要帶給我一些改變,讓我堅信世上有些東西不是用任何理論可以解釋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