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幫我算一卦好嗎?」
「改天吧,我得回家了。」我把書還給她,在她的注視下走出了書店。
一走進小區,我就感覺到了緊張空氣,我租的房子在三樓,樓道里站了四五個人,一看就不是善類,為首的正是夾著包的孫發財。我硬著頭皮用鑰匙捅開防盜門,幾個人一擁而入,完全對我視而不見。
進了房間,孫發財四仰八叉地坐在沙發裡,叨上一根菸,呲著牙說:「我以為你跑了呢,怎麼還敢回來哪,不怕我砍了你。」
我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跑什麼。」
在我身後的一個小子「啪」得照我頭頂拍了一下說:「找死呀你,他媽的誰是鬼。」
孫發財擺擺手說:「先不要動手,我審完了再說。」他儼然成了權力機關。
看著這群凶神惡煞般的傢伙,我惶恐不安起來,那年月打人不用任何理由,別說四五個人,他們中間隨便哪個人收拾我一頓也夠我趴一陣子的。
「你說的三天之內,今天算之內吧?啊,怎麼沒應驗哪?你小子是不是故意咒我?」孫發財蹺著二郎腿說。
「算啊,可是時辰還沒到呀,今天夜裡十一點前都算三天之內的。」
「什麼?你耍老子吧,夜裡十一點?老子的工地下午五點就收工,能出什麼事?你想等天黑了跑路吧。」
「我能跑哪去,大都市不都是你的天下嗎?我不跑,大不了我把卦金退給你就是了。」
「你想得美,退錢就行啦?要退得加倍,一萬塊錢,現在拿出來我放你一馬。」
這不是訛詐嗎?就算我算得不準,對他也沒什麼傷害,何必咄咄逼人。一萬塊錢對他來說九牛一毛,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不義之人必求不義之財,不義之財難養不義之人。難道他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世上有三種人不可欺,其中一種便是手藝人,我怎麼也算手藝人吧,真是天生惡人不怕作倒行逆施之事。
我說:「我所有的家當都在這兒,你看值一萬塊錢嗎?」
「值,肯定值,我知道你有一樣東西值這個數,叫什麼來著?梅什麼經?」孫發財奸笑著說。
「是梅毒月經吧。」一個小子淫笑說。一群人鬨堂大笑。
我頓時無話。連孫發財這樣不學無術的人也要梅花易經,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世間那麼多美好的東西不去爭取,偏偏都覬覦一個尤如海市蜃樓的物件?可是孫發財是怎麼知道梅花易經的事的呢?難道又是侯華在作祟?
我疑竇重重地看看孫發財,他還在那兒自鳴得意,幾百塊錢的投資,轉眼就可以得到幾十倍的收益,再精明的生意人一生中也撞不到幾回這樣的大運,可惜我馬瘦毛長,沒多少油水可榨。
我說:「如果到夜裡一點還不應驗的話,我賣血也給你一萬塊錢,現在,請你們出去。」
「孫子哎,你說的不算,我只等到下午五點,到時要麼給錢,要麼給那什麼經,否則你別想在大都混下去。」孫發財說:「我們哥幾個就在這陪著你了,也省得你寂寞,小四,去買兩個燒雞,再弄瓶好酒,我們一會劃幾拳。」
天堂和地獄是我的兩個鄰居,我沒去過隔壁那個叫天堂的鄰居家,不知道天堂是什麼樣,我現在是在自己家裡,本是人間,卻似串錯了門,進了地獄,門外是閻羅小鬼,我在油鍋裡煎熬,屈辱勝過皮開肉綻的痛。但是我沒有絲毫辦法,只能忍受。
客廳裡叫囂聲響起來,果然是鬼哭狼嚎,住在天堂的鄰居不堪其擾來砸我家的防盜門,那個叫小四的聲音:「砸什麼砸,老子還沒砸呢!你先砸上了,再來擾亂秩序我*你。」
如果鬼魅可以制定秩序,世界就不光是黑白顛倒那麼簡單了。我身上一陣陣發冷,也怕得要命,這一劫看來是躲不過去了。
外面吆五喝六鬧得烏煙瘴氣,我在書房餓得前心貼後背,又不願出去到廚房找吃的,捂著胃伏在桌上頭痛欲裂。
忽然有人叫我:「周天一,你出來一下。」我走到客廳,孫發財幾個人都不見了,侯副校長笑眯眯地站在那裡,身邊是嫵媚如春的侯華。
我冷冷地問:「你們來幹嘛?害死我師父還不夠嗎?還要來趕盡殺絕嗎?」
「哪裡話,我聽說孫發財來找你鬧事,趕過來幫你的,他們被我攆走了。」侯副校長扶了扶眼鏡說:「天一,你可能誤會我了,其實我一直很看好你,我覺著你是個可塑之材,所以故意考驗你,現在你的考驗期結束了,你可以回學校繼續上學了……另外,我想把侯華嫁給你。」
侯華在一旁作羞澀狀,心如蛇蠍的女人竟然也有柔情似水的時候。
我又要多一個爹?爺難道生就是給人當兒子的命?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爹可認,認賊作父不行。我拉開門說:「出去吧,我沒那福氣做你的女婿,我也不想再上學了。」
侯華上前扯住我的手說:「帥哥,你別生氣嘛,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別以為你乾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我師父就是你給逼死的,滾。」我推開她怒吼道。
「嘭」的一下,我的頭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孫子哎,你讓誰滾?你給我滾還差不多,你看看幾點了?五點整,老子沒災沒殃,你說怎麼辦吧。」孫發財手裡拿著一本《易經》怒目看著我。
我迷茫地看看圍在我身邊的流氓們,慢慢緩過勁來,原來剛才是我自己做了一個春秋大夢。
我說:「沒到時間嘛,再等一等。」
「等個屁,老子沒有那份耐心,是拿一萬塊錢還是把那什麼經交出來?」孫發財嘴上叨著煙,衝我吹了吹菸灰。
我搖搖頭說:「我沒有錢也沒有什麼經,既然你不肯等,那你看著辦吧。」
「媽的,跟我耍橫啊,弟兄們,砸!」孫發財一腳把我蹬翻在地,幾個人圍上來就開始跺我。我雙手抱頭,一聲不吭,任他們*。
幾個人發洩完,又滿屋子掃蕩,書本橫飛,鍋碗粉碎,那個叫小四的傢伙還衝著我的床上撒了一泡尿。孫發財恨尤未消,逼著我寫一萬塊錢的欠條。
我說:「我不寫。」
小四拿著菜刀,對著我的手說:「不寫?信不信我把你的爪子給剁下來。」刀鋒閃著寒光,所有人的臉上綻放獰笑。
我註定做不了視死如歸的英雄,顫抖著手給孫發財寫下了欠條。孫發財把欠條裝進包裡,衝小四說:「把他拉工地上去,找人看著他給我幹活抵債。」
我回頭看了一眼一地狼籍的屋子,強忍著沒掉下眼淚,人在做,天在看,蒼天啊,你看到了嗎?我未有惡業,可惡報施予了我,讓我如何能守得住心底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