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提醒你一下,天橋下面。」
「天橋下面?哦,我想起來,我前幾天逛街走到天橋下面實在憋不住了,就小便了一下,這事有人告到了學校?」我耍起了無賴。
侯副校長竟然笑了,扶了扶眼鏡說:「裝是嗎?那好,你在這裡好好想想吧,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說,我先去上課了。」
看著他的背影,我嘆了一口氣,看來這次是死定了。
侯副校長再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個人,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留著長髮,那年月留長髮的女孩子不多,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她在天橋找我師父算過命,一副很乖的樣子,卻原來是裝乖賣舛!
不用說,是她告我的狀了,可是他怎麼知道我是這所大學的學生?
我冷眼相向,她卻抿著嘴笑,侯副校長也是神情莫測。
她竟然向我伸出了手:「你好,我叫侯華,歷史系的,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奇怪吧?」
一點都不奇怪,頭髮染白了就是白髮魔女哎。
我用力攥住了她,沒心情欣賞她那隻柔弱無骨的玉手,只恨不能發出內功把她震個五臟俱焚。
她疼得咬牙切齒,五官挪位說:「哎喲……帥哥,給你握手呢,不是讓你刮骨療傷的。」說著掙脫開來,不停甩著手。
侯副校長拉了一把椅子,讓我坐下,我一個戴罪之人竟然還有這樣的禮遇,有點不可思議。我且不管他,先大大咧咧地坐下,這種時候只能視死如歸了。
「小周,你知道你師父,就是那個肖四爺是幹什麼的嗎?」
「研究易經的。」我字斟句酌,努力想說得好聽一些。
「唉,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侯副校長拿下眼鏡,順手撩起衣襟擦了擦鏡片說:「他現在在看守所呢,公安局的人來找過你,是我給擋住了,你說實話,或許我還能幫你,否則,你的前途就完了。」
我半信半疑,那時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雖然算命打卦被視為搞封建迷信,但還不至於給關起來。
侯副校長看出我的疑惑,說:「肖老四懂點易經是不假,但憑這點當然不會進看守所,他五年前因為給人看相,出過人命,具體是什麼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公安局這幾年一直在找他,沒想到他還敢回大都。」
侯華說:「我知道是什麼回事,我同學的哥哥在刑警隊,他說五年前一對夫婦因為不孕找肖老四算命,肖老四說那女的剋夫傷財什麼的。其實那夫妻兩個感情非常好,女的不想連累男的,要求離婚,男的不同意,女的鐵了心的要離,住到孃家不回去了,那男的一時想不開就上吊自殺了,男方的家人告肖老四謀財害命。」
我說:「那肖師父還是算準了呀,男的不是被傷克嗎?」
「準是準了,可人家好好的幸福的家庭讓他幾句話就給弄得家破人亡,當年要不是他聞風跑得快,怕是得被事主的家人亂棍打死。」
我有些害怕了,畢竟是一條人命。
侯副校長說:「你也不用害怕,五年前的事和你沒關係,但是你現在是肖老四的徒弟,如果公安局給你查實了的話,學校肯定要處分你,輕的是記大過,重的是開除,我知道你家裡出個大學生很不容易,你還有一年就畢業了,我不想看著你的一生給毀了,所以想幫幫你。」
他和我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幫我?我使勁地想,把腦袋想得生疼,終於想起師父曾給我算過,我一生中會有三個貴人相助,每到生死關頭,總會逢凶化吉,難道侯副校長是我的第一個貴人?
我怯怯地問:「你怎麼幫我?」
侯華在旁邊說:「你知道我爸是研究什麼的嗎?」
「你爸?」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對父女。「研究犯罪心理學的嗎?」我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侯華乜斜了我一眼說:「你就跟肖老四學了這個江湖嘴啊,正經點好不好,我們在討論營救你和你師父的方案。」
說到師父,我當然要一本正經了,受人滴水之恩,湧泉報之,何況我大學三年一直都是師父供我吃穿,沒有師父我可能早就捲鋪蓋回家了。我馬上正襟危坐,一臉的恭敬,傾聽他們父女倆教誨。
「我爸研究的就是易經,天橋下面那些江湖騙子的騙人伎倆,沒有一個能瞞過他老人家的眼睛,只有肖老四,跑路五年,還算學了點真本領,他的占卜方法和所有人的方法都不同,應該是失傳已久的《梅花易數》,這個你聽肖老四說過嗎?」侯華說。
《梅花易數》我當然知道,那是宋代易經大師邵康節的心血之作,市面上《梅花易數》的版本很多,但是師父給我說過,所有市面上能找到的邵康節的書,都不是全本,甚至連真本都不是,現在能見到的《梅花易數》只是記載了占卜常識,斷卦的秘訣誰都沒見過,如果據流傳的《梅花易數》卜卦,肯定是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我問過肖衍四:「你掌握了邵康節的秘訣嗎?」
他笑而不答。我想他也未必知道。易經自面世以來,據考證自伏羲氏畫八卦至今有一萬年的歷史了,一直都是靠口傳心授流傳,周公作文字註解後,易經越來越亂,得嫡傳的是一派,根據周公註解文字猜測的又是一派,幾千年來一直是真偽莫辨。直到宋代邵康節,他傾盡畢生心血,才鑽研出易經的真髓,而他也真正做到了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風雲雷電,帝王興衰沒有他測不準的。
我查過關於邵康節的史料,記得有一則關於他的逸事,宋神宗即位後,三次請他出山做官,他已測出宋朝至少有五十年的安穩日子,所以堅辭不出,對神宗說:「現在江山永固,天下太平,我出山不出山都一樣。」北宋也的確如他所算,又過了近六十年才被金所滅。
但是他死後,就再也沒有人能步其後塵,他的研究成果不知所蹤了。他的兒子不知道,和他比鄰而居的摯友程顥程頤兄弟也不知道。他曾有一首詩自表心跡:《易》中秘密窮天地,造化天機洩未然;中有神明司禍福,從來切莫教輕傳。詩的最後一句說「不要把易經輕易傳授給別人」。可見邵大師是一個極端保守的人。
事實也正如此,自宋代以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真正的易經大師,江湖術士層出不窮,但多是以訛傳訛,這才造成後人對易經抱有偏見,給這部千古奇書戴上了封建迷信的帽子。
今天侯氏父女突然提到《梅花易數》,看來這個侯副校長對易經的前世今生是瞭如指掌,他堅信世上是有邵康節的秘訣存在的。難道說邵大師留了一手,把獨門秘訣藏在了什麼地方?
難道肖衍四真的掌握了那個不傳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