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我喚它,它不理睬我。」
我知道,這不是理由。我用手將黑鳳頭的雙翅攏上,並捋了捋它的羽毛,將它輕輕地放在一片深深的草叢裡。陽光透過銅絲―樣的草莖,照著這個永遠失去了天空的黑精靈。
第六節
射殺了黑鳳頭之後,傅紹全懊惱了好幾日。他告訴我,黑天白夜,他眼前老飛著黑鳳頭。他不思茶飯,把自己搞得很憔悴。
與此同時,他更加憤恨甚至仇視他的母親。他不再與母親說話。
他用沉默向母親表示著,他――長子、男人、傅家的兒子,自然有和應該有的態度。
他的母親顯然感到了他那冷冷的沉默所具有的力量,便更多地待在閣樓上,很少下來。
傅紹全帶著對鴿子們的歉疚,比以往更酷愛它們。
但不久就發生了―件事,這件事幾乎要將他毀掉:八蛋在幾次發現傅紹全的鴿群落在他家的莊稼地裡覓食後,在地裡灑了一瓶農藥。那天,鴿子們飛回來之後,很快變得失了精神,一隻只繃著脖子,半眯著眼睛,像處於半昏迷狀態。而往日它們覓食歸來後,卻是―片歡鬧。是我先發現情況不對頭的。傅紹全跳起來,揮舞著雙手,轟趕著鴿子。但它們只是睜開眼睛,略微精神了一些,卻依然不動彈。他緊張了,又用竹竿去轟,仍然不見有鴿子飛起來,最多隻挪動幾步。傍晚時,一隻絳鴿開始張嘴,並從嘴角流出黃水。很快,那些鴿子―只一隻地都張著嘴。不多―會兒,那隻絳鴿便一頭栽倒了,像―塊磚頭骨碌碌房頂上滾跌下來,摔在了地上。傅紹全跑過去撿起來一看,它睜了―下眼睛,便死了。天快黑下時,又死了好幾只。其餘的,企圖回到窩裡去,但都未能成功,在屋脊上趴了下來。我沒有回學校吃晚飯,空著肚子陪著傅紹全。他―直倚在對面人家的牆上,―聲不響,―動不動地仰望著屋脊。
這天晚上,天很涼,月亮卻出奇地亮。雖然看不清楚鴿子們的面孔,卻能將它們的輪廓看得清清楚楚。它們也是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如同這夜晚―樣安靜。比起白日,它們彷彿在更高更遠的地方。天上有時掠過浮雲,遮住月亮,使鴿子們在我們的視野裡一下消失,但不一會兒,又會重新浮現出來。
卓四出來散步,抬頭見屋脊上一溜趴了那麼多鴿子,問:「這些鴿子怎麼啦?」
我們都不想說話。
卓四看了―會兒,走開了。
小蓮子出來幾回叫傅紹全回家吃晚飯,傅紹全都沒答應。他穿得很薄,我讓小蓮子回去給他取了一件褂子。
街上響起「吱吱呀呀」的關門聲。
傅紹全說:「林冰,你回學校吧。」
我說:「屋上的那些鴿子熬過今夜,也許就沒有事了。你先回去吧,外面涼。」
「你先走吧,我過一會就會回去的。」
第二天―早,我就趕到了鎮上。傅紹全還在他家對面人家的牆前,但不是站著,而是蹲著,樣子像一個人忽然疲乏無力,順著牆根溜了下去似的。他縮著身體,雙手託著下巴,目光呆呆的,空空的,毫無內容。我朝屋脊看,那些鴿子還保持著昨晚的姿態,但都死掉了。我一時忘了傅紹全的悲傷,驚歎鴿子們的死亡竟是如此之安靜。鴿子死亡前,全然不像人和其他某些動物那樣呻吟,那樣抽搐翻滾,它們死得好看。
許多人都站在對面的牆下看屋脊――屋脊上竟有那麼多死鴿子。
傅紹全見了我,扶著牆要站起來,但因為腿蹲麻了,站了好幾回,才站起來。他一臉菜色,說:「林冰,它們都死了……」
他用髒兮兮的左手抹了―把眼淚,又用髒兮兮的右手抹了一把眼淚,然後都擦在了褲子上。
「星期六我回家,把我家的鴿子給你捉幾對兒來。」
「我不養鴿子了……」他用手捏住鼻子,擤出很多清水鼻涕,然後甩在地上,在牆上擦了擦手。
太陽照到了屋脊上,照在了鴿子們身上。其中幾隻純黑的鴿子與純白的鴿子的羽毛閃閃發亮。到鎮上做買賣的人多了起來,圍觀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傅紹全忽然跑到家中,取出那把彈弓,然後站在街中心叫罵起來:「誰藥我鴿子的,我就操他媽!操他姐姐!操他妹妹!……
我要用彈弓把狗日的眼珠子打出來!……「他用盡了記憶中的一切辱罵語彙,像瘋子―樣,在街上使勁地跳著,後來竟然不顧一街的姑娘和小媳婦,一抽褲帶,往脖子上一掛,提著褲子,繼續罵那些他並無經驗的話:」操你媽!操你姐姐!操你妹妹!……「他那瘦削的屁股―撅―撅的,弄得―街圍觀的人都笑了起來。
然而兩天後,當他得知葤鴿子乃為八蛋所為時,他既沒有操八蛋的媽媽,也沒有敢操八蛋的姐妹們――八蛋也無姐妹供他家作為,自然也沒敢用他的彈弓射下人家的眼珠。他太清楚八蛋一家的厲害了。他只能在看不見八蛋的情況下,在嘴上抄八蛋的媽媽操了幾遍。
傅紹全―下子陷人了無鴿的空虛與恐慌之中,猶如吸毒者突然空囊並且找不著那個販毒者一樣。他不光要了我給他的兩對老鴿子,還求我再給他―對小的。他從秦啟昌那裡也討來了三隻。
他雖然有了鴿子,但比起從前的盛況來,太難叫他平靜了。他跑了兩趟三十里外的鴿市,但因為手頭羞澀,而只買回兩三隻其貌不揚的鴿子。他竟然把幾千從父親手中接過的鑄造銅勺與銅鏟的砂模賣給了鎮西頭那個手藝蹩腳的外來銅匠。他用這筆錢買回了幾隻較像樣的鴿子。隔了兩天,他又賣掉了那把非常漂亮的鑽。
這支鑽曾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心的快感,也給了我無窮無盡的眼的享受:它鑽著,極油滑、極優雅地轉著,「沙沙沙」,鑽頭下便泛起細細的銅屑來,鑽之下,就像有一眼小小的溫和的泉。在賣出這把鑽之前,傅紹全抓著它,毫無目的地鑽通了好幾塊薄銅片。傅紹全就是這樣把敗家子的形象―點一點地展示給油麻地的人來看的。但我卻從沒有去阻止他。因為我覺得,這―切是合乎他心的欲求的,是自然而然的,是沒法兒阻止的。
傅紹全的母親走下閣樓來,罵道:「你這畜生呀,總有一天要把你自己賣掉!」
傅紹全卻並不怕母親,聽到母親的罵聲就出門去。
這天晚上,傅紹全跑到學校來找我,把我叫到了一邊,說:「林冰,有件事,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做?」
「什麼事?」
「你敢不敢吧?」
「要看是什麼事。」
「偷鴿子!大顧莊後面有個人家,養了一大趟鴿子!」
我倒不吃驚,只是有點猶豫。
「走吧。咱倆二一添作五。」
我想了想,竟然跟了他去。
夜很黑。我們高一腳低―腳地跑了近十里地,才找到那個養鴿子的人家。然而,一旦真的要偷人家鴿子時,我害怕了,說:「還是回去吧!」沒想到平時膽子並不大的傅紹全卻變得很頑梗,「我要偷,一定要偷!」我沒辦法,只好隨著他,先在這個人家門前的塘邊的蘆葦叢裡埋伏著,觀察四周的動靜。
「鴿籠掛得太高,夠不著。」我說。
「東邊人家的夾巷裡有把梯子。」
「抓―只,就會會驚動其他的。」
「用網子蒙,我帶網子來了。」
看來,他早已把這裡的情況偵察清楚,蓄謀已久了。
「你放風,我來偷!」他說。
夜深了,四周安靜得怕人。池塘中―個魚躍,嚇得人出一身冷汗。我們出了蘆葦叢,我就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個人家門前的小路上觀望,他去搬梯子。然後,我看著他把梯子慢慢地扛到那個人家的東牆下,又慢慢地豎了起來,輕輕地靠在牆上。時間過得很慢,像箇中風病人企圖鍛鍊走路,抖抖顫顫地―分―分地往前挪。那個梯子的影子在黑暗裡獨自停留了很長時間之後,我才見傅紹全像只瘦螳螂,慢慢地在梯子上爬著。鴿籠就在他的頭頂上;方。他與鴿籠之間的距離每縮短一寸,我的心就緊―下。他終於爬到了鴿籠下。他只要―撒網,就能網住鴿子。但是,他卻盤在梯子上,很長時間動也不動。
起了風,樹影搖晃著,似乎有人影在那兒動。我眼不敢眨一眨地四下張望。我看見傅紹全慢慢直起身子,突然地用網子矇住了那個很大的鴿籠,並聽到鴿子在籠中撞擊籠子的聲音。那聲音太讓人擔心被屋裡的主人聽見了。傅紹全背了一隻網兜,一隻一隻地往網兜裡塞著鴿子。我聽見了一隻鴿子的拍翅聲,並且是在空中――大概―只鴿子掙脫了。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那個人家的窗戶上亮起燈光,這燈光竟然照亮了窗外的籬笆。我慌慌張張跑到梯子下,使勁地搖梯子:「快,快,有人!」傅紹全急忙往下退,在他還離地面很高的時候響起了開門聲。傅紹全―聽,竟然從梯子上跳了下來。那梯子被他的腳蹬翻了,巨人一般倒下去,砸在籬笆上,籬笆發出一片斷折聲。我聽到傅紹全在地上呻吟了兩聲。但很快就看到他爬了起來。「跑!」他說。我們就往屋後的一片野地裡跑,就聽見後面有人大聲喊:「抓小偷!抓小偷呀!……」不―會兒,有許多人在不同的方向跟著喊:「抓小偷!抓小偷呀!……」聲勢浩大。但我們很快明白了,他們誰也不知道小偷往那兒跑了。
我們跑到了一條大河邊的渡口。那船沒有擺渡的,只是兩頭繫了繩子,由過渡人自己拉。我們上了船後,傅紹全從褲帶上摘下一把刀子,把與來路相連的那根繩子割斷了。我木呆呆地疲乏地坐在船頭上。傅紹全拉著繩,將船引向對岸,一邊拉,一邊呻吟,顯然剛才他那一摔摔得不輕。船艙裡,那一網兜鴿子咕咕叫著,掙扎著,很像欲要出水又尚未出水的網中之魚。
第七節
沒想到僅隔兩天,大顧莊的那戶人家的兩個兒子就找到了傅紹全家。哥哥二十多歲,弟弟十八九歲,高高大大,血氣方剛,又很有心計。他二人先裝作閒人,在傅紹全家周圍轉悠,等徹底弄清楚了傅紹全家的鴿舍裡關著的就是他家的鴿子之後,把幾個早等在熟食鋪裡的同村人叫出,如同打家劫舍―般真取傅紹全家。到達之後,那哥哥派弟弟等二人先把住鴿舍,他和幾個人便站在傅紹全家門前的街上大嚷:「傅紹全偷人家鴿子呀!」此時,正是油麻地鎮的熱鬧時候,不一會兒,就站了半街黑壓壓的人。
傅紹全那天跌壞了腰,正在床上躺著,聞聲跳出後窗,直奔鴿舍,想把那些鴿子轉移他處,但已遲了。見那人家來了許多人,且又都是些滿臉惡氣的人,他便鑽進一條小巷,往鎮外逃去了。
那哥哥讓弟弟將鴿舍中的鴿子全都捉住,放進兩隻大籠子。
然後兄弟二人將籠子高高舉過頭頂,大聲說:「這就是我家的鴿子,是傅紹全前天夜裡偷的!」轉著身展示於人。接著,那哥哥朝他帶來的一幫人一揮手,「傅紹全這個王八蛋,他純粹眼瞎了,偷鴿子偷到了老子頭上來了!給我砸狗日的家!」那幫人便旋風一般撲進傅紹全家,只眨眼的工夫,便將傅紹全家砸得一塌糊塗:窗戶踹下來了,灶臺推倒了,銅匠擔子摔到了街上……
傅紹全的母親從閣樓上衝下來,先是求人家住手,見求不下,就抱住人家胳膊,糾纏了一陣,卻被人家甩脫,摔在地上,便大聲哭起來。小蓮子早嚇哭了。
霍長仁挎個竹籃子正好到鎮上來買魚蝦,問人:「是誰家?」
有人回答:「是傅紹全家!」
霍長仁匆匆走過來,人群就分開一條道,讓他往前走。他看了一眼傅紹全家的情景,轉身對後面的人說:「這幾個小狗日的是哪兒來的?油麻地鎮的人都死光啦?啊?!」那人群愣了一下,立即有不少人朝大顧莊那幾個小子衝過去。大顧莊的―個捱了油麻地鎮的人一拳頭之後,一眼看見了霍長仁,忙對自己人說:「霍長仁!」那夥人―聽,丟下那兄弟二人,在―路的拳頭下先倉隍地跑了。那兄弟二人丟下鴿籠,也想跑掉,卻被油麻地鎮的人包圍住,遭到一陣拳打腳踢。霍長仁威嚴地站在那兒紋絲不動,說:「再打!」那弟弟撲通跪下了,便得到了饒恕,爬起來趕緊跑掉了。那哥哥還使性子,又被―陣拳打腳踢之後,霍長仁讓人捆住,送到了鎮委會。
人群漸漸散去了。
霍長仁看了看傅紹全的母親,說:「莫哭了。這事沒有完!」便走開了。
傅紹全在我的宿舍裡躲了一天才回家。他母親見了他,倒沒有罵他,只是哭哭啼啼地說:「你還回來幹嗎呀?你死在外面拉倒啦……」
第二天,大顧莊的那戶人家的父母親一早就來到傅紹全家。
那母親上了閣樓,就在傅紹全母親的床前跪下了,「大姐呀,實在對不起呀,這兩個畜生呀,怎麼能這樣糟蹋你家呢?我……」
傅紹全的母親坐在床邊哭起來。
這樓下,那父親拎了兩籠還在街上放著的鴿子對傅紹全說:「大兄弟,這鴿子你留著玩,誰玩還不―樣?我本來就不想讓他兄弟二人玩這鴿子了……」
早飯後,大顧莊又來了幾個人,幫助傅紹全家收拾門窗與屋子,打壞了的修理,修理不好的買新的,買不到新的賠錢,到中午時,朋傅紹全家收拾成原樣。那父母親還是抱拳作揖地―再向傅紹全的母親道歉。鎮上,又有許多人遠遠地站著看,有小聲說話:「這個人家,自己拉的屎又得自己吞下去。」「不敢唄……」
下午,那哥哥被放了。這小夥子也算是個人物,出了鎮委會大院,不往家走,卻往傅紹全家跑。到了傅紹全家門前,他跳上街旁一個肉案子,大聲喊:「傅紹全,你出來!」
傅紹全―想自己是個男子漢,已受到好大的侮辱了,便走出門來。
街上又擁來許多人,指望著這場戲再續出―個波瀾。
那哥哥指著傅紹全說:「你狗日的聽著,我們可不是陷你!
你狗日的算什麼東西?你狗日的,褲襠裡白有個東西!還好意思在他媽人前活著!是我,往牛腳坑裡撒泡尿,淹死自己拉倒!
他扒開衣服,露出胸膛來,大聲叫:「老子誰也不怕!現在不是從前!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是新社會,誰還有種再砍人頭!……」
傅紹全的母親一直沒有走下閣樓。
傅紹全抓了一把菜刀出去,被人攔住了。
那哥哥不怕菜刀,「嘻嘻,你小子不會砍人頭!學學吧,送方便的!人頭這麼砍!」那哥哥身體極好,且又高高地立於肉案上,彷彿站在舞臺上亮相的演員,扭過身子,瀟灑地做了―揮劈大刀的造型,還在嘴裡發出一聲令人恐怖的聲音:「嚓!」
那哥哥的父母追來了,將那哥哥從肉案上拉下來;做父親的揚起巴掌,抽了他一記耳光。大顧莊的人就拼命將那哥哥往回扯。那哥哥還是大聲叫著:「傅紹全,狗日的,我們不是怕你……」叫了―條街。
天黑了下來。
街像墳墓一樣安靜。
傅紹全家也像墳墓―樣安靜。
我看見傅紹全站在黑暗裡,像一具沒了生命的軀殼,在冰涼的晚風中晃動著。第八節
傅紹全消失了幾日,那天傍晚才回到油麻地鎮。回來以後,就有―個念頭在他腦海裡轉,使他躺在床上不能人睡,睜著大眼望著房頂。那天晚上,他把彈弓揣在腰裡,在―堆鐵彈子裡挑了幾顆大的帶稜角的放在褲兜裡,出了油麻地鎮。他顯得很鎮靜,像―個準備―去不復還的壯士。他走過幾條莊稼地裡的田埂,在霍長仁經常走動的路邊樹林裡埋伏下來。他選擇了―棵大樹。這棵大樹既可以藏他的身體,又可使他的左臂有所依靠,使彈弓在拉足皮筋之後還能穩穩地握在手中。「我要把鐵塊兒射進他的腦袋!」他沒有絲毫慌張,還倚著大樹,很舒服很悠閒地撒了一泡尿。有月光。他把東西塞回褲子後,在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舉起了彈弓。弓架在月光下打著閃。他拉了拉新換上的四股―環四股一環的皮筋,月光下便有了―個長長的銳角三角形。他將這個三角形保持了很長時間,直到相信自己完全能穩住彈弓為止。
―個多小時以後,路的那頭出現―個人影――霍長仁從鎮上打牌回家來了。
這路筆直地延伸在夜空下,霍長仁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高大。他總是邁著這種穩健的步伐,幾乎任何時候都是―樣的節奏。這腳步沉重有力,踏著這寂靜的夜晚之路,更顯得沉重有力。
「我不怕他!」傅紹全的腿忽然覺得無力,並且微微顫抖起來。
霍長仁越走越近。他身後是―片曠野,那深邃浩大的天空就像一道大幕,在他背後低垂下去,襯托起―個黑色的令人膽寒的形象。
傅紹全的彈弓一直舉在空中,這時,他的胳膊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趕緊將胳膊緊緊靠在樹上。頓時,這個壯士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悲哀,特別想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霍長仁―步一步地壓過來,―直壓到傅紹全的眼前。傅紹全的雙手竟然很沒出息地像兩個醜八怪似的顫抖著,彷彿那手本屬於別人,是他傅紹全竊來的。他想找回自己的英雄氣概,便咬自已的嘴唇,往身體內注氣。可這時眼前不知怎麼的,淨出現大刀、人頭與霍長仁的那張臉。終於,他將鐵子射了出去,但偏斜得歷害,並且無力,像個三歲的小孩要向他的父親顯示自己的力量抓了塊土疙瘩往遠處砸,結果只砸出―個幼稚而可笑的距離――那鐵子丟在了路邊的水塘中,弄出了―個丁冬聲。
霍長仁站住了。
傅紹全這會兒心都抖了起來。
霍長仁卻解了褲子撒尿。
很長―段時間裡,霍長仁的後腦勺就正對著傅紹全。可朋紹全再也沒有拿得起彈弓來。霍長仁的尿已尿不成股了,稀里啤啦的,像水田裡漫出的水,在傅紹全耳邊響。這尿流瀉得極慢,彷彿是在嘲弄傅紹全似的。傅紹全不知是腿軟了,還是腳下滑,竟然跌了一跤,隨即就是霍長仁的聲音在黑暗裡大聲響起來:「誰在那兒?!」
傅紹全趴在地上不吭聲。
「誰在那兒?!啊?!」霍長仁的「啊?!」極有威力。那天,油麻地鎮的人向大顧莊的人報以拳腳,就是那一聲「啊?!」所產生的效果。
傅紹全爬起來就往林子深處逃,嚇得將彈弓都扔在了大樹下。
霍長仁並未追趕。
逃出林子,傅紹全簡直想請人用彈弓對著他自己腦袋射上―顆彈子。他狠狠地掐自己大腿上的肉,並扇了自己一記耳光,直扇得眼冒金星。回到家中之後,他―腳踢翻了一隻水壺,然後把自己拋到床上。
月光穿過西窗,照著牆上,老銅匠(死時實際上才五十多歲)的一小幅遺像便朦朧地呈現於傅紹全的面前。傅紹全無聲地哭起來,一直哭到自己睡著。
第二天,傅紹全找到老銅匠相片的底片,去照相館放了一幅如那時一般辦公室裡掛著的毛澤東像那麼大的相片,又用整整一天工夫,精心做了―個帶銅邊的金屬框,把老銅匠的相片高高地掛在通向閣樓的樓梯上方。
老銅匠,狹長臉,細眼睛,薄嘴唇,也有一顆金牙,很和善,也很無能地微笑著……
第九節
這年冬天,傅紹全的母親一下病倒了,並且直到她去世之前,再也沒能夠走下那個閣樓來。
母親病倒之後,傅紹全表現得很冷淡,絲毫沒有打算去閣樓上看看母親的意思。
他母親大概病得很重,但卻從未聽到她發出過呻吟聲,小閣樓彷彿空無―人。傅紹廣、玲子和小蓮子倒是常常相伴於他們母親的身旁。
我說:「傅紹全,你應該去閣樓上看看你媽。」
他不吭聲。
「你應該去閣樓上看看你媽!」
他「嗯」了―聲,但並沒有去。
起先幾天,我看到玲子端上去―碗雞湯或―碗魚湯,倒能見到吃去了半碗,但這兩天,卻是原封不動地又被玲子端下閣樓來。我看到玲子的眼角掛著淚珠。她抽著鼻子說:「媽不能吃了……」
傅紹全的雙肩哆嗦了下,彷彿打了―個寒噤。他把凍得紅腫的雙手插到褲兜裡,站在那兒困惑了―會兒,走出家門。他去了隔壁鄰居家,對那位與他母親來往密切的大媽說:「她怕是不行了。」大媽問:「她是誰?」「我……我媽。」他帶著哭腔說。
那位大媽就過來上了閣樓。過了個把小時,那位大媽走下來了,對傅紹全說:‘紹全呀,給你媽準備後事吧……「
傅紹全一邊讓傅紹廣去舅舅家通告母親孃家人,一邊借了錢,然後與那位大媽商量著,買那些送―人遠去時該買的―切東西。他沒有慌張,也沒有悲哀,神情木然。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把一個長子的形象很鮮明地勾勒出來。
這天,小蓮子從閣樓上下來說:「哥,媽叫你去一下……」
傅紹全低著頭半天不吭聲。
小蓮子只好又回閣樓上。
「傅紹全!」我很生氣地說,「你不能不上閣樓去看你媽!」
他點點頭說:「我過―會兒去,過一會兒去……」
然而,他依然沒有上閣樓。
兩天後,傅紹全的母親去世了。記得她死時,離農曆大年三十隻差三天,油麻地鎮上來來往往地走動著購買年貨的人,已有一些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偷了鞭炮早早地放了起來,那天的天氣一點不像是冬天,太陽暖烘烘的。
再過兩天就要過年了,下葬自然要搶在農曆三十之前。二十九,是傅紹全的母親下葬的日子。那天的天氣依然暖烘烘的。
傅紹全的母親被人從閣樓上抬下來時,我見過。她已瘦得幾乎沒有了,薄薄的蓋在被子底下。但臉色卻沒有我想像的那樣蒼白或蠟黃。
下葬時,跟了許多人去圍觀。
在眾親人圍著墓穴跪成幾排時,傅紹全卻沒有跪下。他舅舅在他臉上猛地扇了一記耳光。傅紹全―陣發暈,身體往後跌去,直到跌在地上。他用手抹了―把淚,卻又站了起來。
無數雙目光不再去看墓穴與棺材,而投過來看傅紹全。
傅紹全像在流水中找了紮實了一根樁。
霍長仁突然出現在傅紹全背後。他穿著皮鞋,對著傅紹全的腰眼,猛地一腳,「畜生!」傅紹全應聲跌跪在地上。他掉頭看了一眼身後叉腿站著的霍長仁,把頭埋在雙膝間,過了―會兒,竟然號啕大哭起來。
第十節
母親下葬後,傅紹廣、玲子和小蓮子皆被舅舅家接去過年了,傅紹全哪兒也不去,關了門在床上躺了兩日,無論是誰也敲不開門。年初三,傅紹全把門開啟來時,油麻地鎮的人看到,傅紹全的臉與手皆洗得乾乾淨淨,穿著一身新衣。他把那隻熄滅了很久的爐子端到街邊,在爐膛裡放了木柴,然後點燃蘸了煤油的廢紙,塞到爐下,慢慢地拉起風箱。先是―股濃煙升向空中,接著煙變藍,變淡,爐中躥起金黃的活蹦亂跳的火苗來。
他託人帶信到舅舅家,讓紹廣趕快回來,跟他一起做銅匠活。
我再來到銅匠鋪時,那裡已回到我最初見到時的樣子。門口的架子上又掛滿銅鏟與銅勺,它們在風中「丁丁噹噹」地響,使人心中添了幾分愉悅。
傅紹全把手藝―點一點地教給傅紹廣,極溫暖、極負責任地照料著、供養著玲子和小蓮子,讓她們穿著乾淨衣服,扎著好看的頭繩,在口袋裡放著零用錢去上學。
秋天,傅紹全的家重新粉刷了一遍,並將閣樓格外地裝修了一下。當四野的稻子金黃一片時,傅紹全結婚了。我出五塊錢,秦啟昌出十五塊錢,我們合一股兒,買了―條緞子被面送給他,我們也就自然被請去吃喜酒。
傅紹全娶了一個小巧玲瓏的媳婦。她跟在傅紹全後面,給眾人點菸斟酒。走到我們桌子時,傅紹全說:「這是秦幹事。」她臉一紅,小聲地叫了一聲:「秦幹事。」傅紹全把手放在我肩上,「這是林冰。」她朝我很羞澀地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們是紹全的一大一小兩個好朋友。」
吃完喜酒,我跟了秦啟昌走出傅紹全家。路上,秦啟昌說:「沒想到這傅紹全,找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