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藥寮

草房子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就我一個人。」

「我和你一起去,你帶我嗎?」

「那個地方,只有我能去。」

「那你能把你的鴿子帶去嗎?」

「我帶不走它們。」

「那你給細馬哥哥了?」

「我和他已經說好了。」

「那我能去看你嗎?」

「不能。」

「長大了,也不能嗎?」

「長大了,也不能。」

「那個地方好嗎?」

「我不知道。」

「那個地方也有城嗎?」

「可能有的。」

「城是什麼樣子?」

「城……城也是一個地方,這地方密密麻麻地有很多很多房子,有一條一條的街,沒有田野,只有房子和街……」

柳柳想像著城的樣子,說:「我想看到城。」

桑桑突然想起,一次他要從柳柳手裡拿走一個燒熟了的玉米,對她說:「你把玉米給我,過幾天,我帶你進城去玩。」柳柳望望手中的玉米,有點捨不得。他就向柳柳好好地描繪了一通城裡的好玩與熱鬧。柳柳就把玉米給了他。他拿過玉米就啃,還沒等把柳柳的玉米啃掉一半,就忘記了自己的諾言。

桑桑的臉一下子紅了……

第二天,桑桑給家中留了一張紙條,帶著柳柳離開了家。他要讓柳柳立即看到城。

到達縣城時,已是下午三點。那時,桑桑又開始發燒了。他覺得渾身發冷,四肢無力。但,他堅持著拉著柳柳的手,慢慢地走在大街上。

被春風吹拂著的縣城,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迷人。城市的上空,一片純淨的藍,太陽把城市照得十分明亮。街兩旁的垂柳,比鄉村的垂柳綠得早,彷彿飄著一街綠煙。一些細長的枝條飄到了街的上空,不時地拂著街上行人。滿街的腳踏車,車鈴聲響成密密的一片。

柳柳有點恐慌,緊緊抓住桑桑的手。

桑桑將父親和其他人給他的那些買東西吃的錢,全都拿了出來,給柳柳買了各式各樣的食品。還給她買了一個小布娃娃。他一定要讓柳柳看城看得很開心。

桑桑的最後一個節目,是帶柳柳去看城牆。

這是一座老城。在東南一面,還儲存著一堵高高的城牆。

桑桑帶著柳柳來到城牆下時,已近黃昏。桑桑仰望著這堵高得似乎要碰到了天的城牆,心裡很激動。他要帶著柳柳沿著臺階登到城牆頂上,但柳柳走不動了。他讓柳柳坐在了臺階上,然後脫掉了柳柳腳上的鞋。他看到柳柳的腳板底打了兩個豆粒大的血泡。他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腳,給她穿上鞋,蹲下來,對她說:「哥哥揹你上去。」

柳柳不肯。因為母親幾次對她說,哥哥病了,不能讓哥哥用力氣。

但桑桑硬把柳柳拉到了背上。他吃力地背起柳柳,沿著臺階,一級一級地爬上去。過不一會,冷汗就大滴大滴地從他額上滾了下來。

柳柳用胳膊摟著哥哥的脖子,她覺得哥哥的脖子裡盡是汗水,就掙扎著要下來。但桑桑緊緊地摟著她的腿不讓她下來。

那首無詞歌的旋律在他腦海裡盤旋著,嘴一張,就流了出來:

咿呀……,

咿呀……呀,

唯呀……喲,

喲……,

喲喲,喲喲……,

咿呀咿呀喲……

登完一百多級臺階,桑桑終於將柳柳背到了城牆頂上。

往外看,是大河,是無邊無際的田野;往裡看,是無窮無盡的房屋,是大大小小的街。

城牆頂上有那麼大的風,卻吹不幹桑桑的汗。他把腦袋伏在城牆的空隙裡,一邊讓自己休息,一邊望著遠方:太陽正在遙遠的天邊一點一點地落下去……

柳柳往裡看看,往外看看,看得很歡喜,可總不敢離開桑桑。

太陽終於落盡。

當桑喬和蔣一輪等老師終於在城牆頂上找到桑桑和柳柳時,桑桑已經幾乎無力再從地上站起來了……。

六桑桑脖子上的腫塊在迅速地增大。離醫生預見的那個日子,也已越來越近。但無論是桑桑還是父母以及老師們,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平靜。桑喬不再總領著桑桑去求醫了。他不願再看到民間醫生們那些千奇百怪的方式給桑桑帶來的肉體的痛苦。他想讓桑桑在最後的時光裡不受打擾,不受皮肉之苦,安安靜靜地活著。

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情:紙月的外婆去世了。

桑桑見到紙月的小辮上扎著白布條,是在小橋頭上。那時,桑桑正趴在橋欄杆上望著池塘裡剛剛鑽出水面的荷葉尖尖。

紙月走過之後,那個白布條就在他眼中不時地閃現。桑桑很傷感,既為自己,也為紙月。一連幾天,那根素淨的白布條,總在他眼前飄動。這根飄動的白布條,有時還獨立出來,成為一個純粹而優美的情景。

夏天到了,滿世界的綠,一日濃似一日。

這天,桑喬從黑暗中的牆上摘下了獵槍,然後反覆拭擦著。他記得幾年前的一天,桑桑曾望著牆上掛著的這支獵槍對他說:「爸,帶我打獵去吧。」桑喬根本沒有理會他,並告誡他:「不準在外面說我家有支獵槍!」桑桑問:「那為什麼?」桑喬沒好氣地說:「不為什麼!」後來,桑喬幾次感覺到桑桑總有一種取下獵槍來去打獵的願望。但他用冷冷的目光熄滅了桑桑的念頭。現在,他決定滿足兒子的願望。他不再在乎人們會知道他從前是一個低賤的獵人。

桑喬要給桑桑好好打一回獵。

打獵的這一天,天氣非常晴朗。

桑喬完全是一副獵人的打扮。他頭戴一頂草帽,腰束一根布帶。布帶上掛著一竹筒火藥。褲管也用布束了起來。當他從校園裡走過時,老師和學生們竟一時沒有認出他來。他已一點也不再像斯文的「桑校長」。

走過田野時,有人在問:「那是誰?」

「桑校長。」

「別胡說了,怎麼能是桑校長?」

「就是桑校長!」

「桑校長會打獵?」

怕是從前打過獵。」

桑喬聽到了,轉過身來,摘下草帽,好像在讓人看個清楚:我就是桑喬。

桑桑跟在父親身後,心裡很興奮。

桑喬選擇了桑田作為獵場。

一塊很大很大的桑田。一望無際的桑樹,棵棵枝葉繁茂,還未走進,就遠遠地聞到了桑葉所特有的清香。沒有一絲風,一株株桑樹,好像是靜止的。

桑桑覺得桑田太安靜了,靜得讓他不能相信這裡頭會有什麼獵物。

然而,桑喬一站到田頭時,臉上就露出了微笑:「別出聲,跟著我。」

桑喬從肩上取下槍,端在手中,跑進了桑田。

桑桑很奇怪,因為他看到父親在跳進桑田時,彷彿是飄下去的,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倒是他自己儘管小心翼翼,雙腳落地時,還是發出了一絲聲響。

桑喬端著槍在桑樹下機敏而靈活地走著。

桑桑緊張而興奮地緊緊跟隨著。自從他被宣告有病以來,還從未有過這種心情。

桑喬轉過頭來,示意桑桑走路時必須很輕很輕。

桑桑朝父親點點頭,像貓一般跟在父親身後。

桑喬突然站住不走了,他等桑桑走近後,把嘴幾乎貼在了桑桑的耳朵上:「那兒有兩隻野雞!」

桑桑順著父親的手指,立即看到在一棵桑樹的下面,一隻野雞蹲在地上,一隻野雞立在那裡。都是雄雞,頸很長,羽毛十分好看,在從桑葉縫隙裡篩下的陽光下一閃一閃地亮,彷彿是兩個稀罕的寶物藏在這幽暗的地方。桑桑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讓桑桑覺得它馬上就要跳出來了,他立即用手緊緊捂住嘴,兩隻眼睛則死死盯住桑樹下的那兩隻野雞。

桑喬仔細檢查了一下獵槍,然後小聲地對桑桑說:「我點一下頭,然後你就大聲地喊叫!」

桑桑困惑地望著父親。

「必須把它們轟趕起來。翅膀大張開,才容易被擊中。」

桑桑似乎明白了,朝父親點了點頭,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一見到父親點頭,他就猛地朝空中一跳,大聲叫喊起來:「嗷——!嗷——!」

兩隻野雞一驚,立即扇動翅膀向空中飛去。野雞的起飛,非常笨拙,加之桑樹的稠密,它們好不容易才飛出桑林。

桑喬的槍口已經對準了野雞。

「爸,你快開槍呀!」

桑喬卻沒有開槍,只是將槍口緊緊地隨著野雞。

野雞扇動著翅膀,已經飛到四五丈高的天空。只見陽光下,五顏六色*的羽毛閃閃發光,簡直美麗極了。

桑喬說了一聲「將耳朵捂上」,少頃,開槍了。

桑桑即使用雙手捂住了耳朵,還仍然覺得耳朵被槍聲震麻了。他看到空中一片星星點點的火花,並飄起一縷藍煙。隨即,他看到兩隻野雞在火花裡一前一後地跌落了下來。他朝它們猛跑過去。桑樹下,他分別找到了它們。然後,他一手抓了一隻,朝父親跑過來,大聲叫著:「爸爸!爸爸!你看哪!」他朝父親高高地舉起了那兩隻野雞。

桑喬看到兒子那副高興得幾乎發狂的樣子,抓著獵槍,兩眼頓時溼潤了。……

七田獵後大約一個星期,紙月走進了桑桑家的院子。桑桑不在家。紙月把一個布包包交給了桑桑母親:「師孃,等桑桑回來,交給桑桑。」

桑桑的母親開啟布包,露出一個書包來。那書包上還繡了一朵好看的紅蓮。那紅蓮彷彿在活生生地在開放著。

「書包是我媽做的,可結實了,能用很多年很多年。」紙月把「很多年很多年」重重地說著。

桑桑的母親明白紙月的心意,心一熱,眼角上就滾下淚珠來。她把紙月輕輕攏到懷裡。桑桑的母親最喜歡的女孩兒,就是紙月。

紙月走了。但走出門時,她轉過頭來,又深情地看了一眼桑桑的母親,並朝桑桑的母親搖了搖手,然後才離去。

從外面回來的桑桑,在路上遇見了紙月。

桑桑永遠改不了害羞的毛病。他低著頭站在那兒。

紙月卻一直看著桑桑。

當桑桑終於抬起頭來時,他看到紙月不知為什麼兩眼汪滿了淚水。

紙月走了。

桑桑覺得紙月有點異樣。但他說不清楚她究竟是為什麼。

第二天,紙月沒有來上學。第三天、第四天,紙月仍然沒有來上學。

第四天晚上,桑桑聽到了訊息:紙月失蹤了,與她同時失蹤的還有浸月寺的慧思僧人。

不知為什麼,當桑桑聽到這個訊息時,他並不感到事情有多麼蹊蹺。

板倉地方上的人,似乎也不覺得事情有多麼蹊蹺。他們居然根本就沒有想到要把這個事情報告給上頭,彷彿有一對父女倆,偶然地到板倉住了一些日子,現在不想再住了,終於回故鄉去了。

過了些日子,桑桑對母親說出去玩一會,卻獨自一人走到了浸月寺。

寺門關著。四周空無一人,只有寺廟的風鈴,在風中寂寞地響著。

桑桑坐在臺階上,望著那條穿過林子的幽靜小道。他想像著紙月獨自一人走到寺廟來的樣子。不知為什麼,他在心裡認定了,紙月是常常從這條小道上走進寺院的,那時,她心中定是歡歡喜喜的。

桑桑陷入了困惑與茫然。人間的事情實在太多,又實在太奇妙。有些他能懂,而有些他不能懂。不懂的也許永遠也搞不懂了。他覺得很遺憾。近半年時間裡發生的事情,似乎又尤其多,尤其出人意料。現在,紙月又突然地離去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在這一串串輕鬆與沉重、歡樂與苦澀、希望與失落相伴的遭遇中長大的。

他在臺階上坐了很久。有一陣,他什麼也不去想,就光聽那寂寞的風鈴聲。

八桑桑堅持上學,並背起了紙月送給他的書包。他想遠方的紙月會看到他揹著這個書包上學的。他記著母親轉述給他的紙月的話——「很多年很多年」。他在心裡暗暗爭取著,絕不讓紙月失望。

桑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剛強。

仲夏時節,傳來一個訊息,有人在江南的一座美麗的小城看到了紙月與慧思僧人。那小城本是慧思的故鄉。他已還俗了。

也是在這一時節,油麻地來了一個外地的郎中。當有人向他說起桑桑的病後,他來到了油麻地小學。看了桑桑的病,他說:「我是看不了這個病,但我知道有一個人能看。他是看這個病的高手。」於是,留了那個高手的姓名與地址。

桑喬決定再帶著桑桑去試一下。

那個地方已出了本省。父子倆日夜兼程,三天後才找到那個地方。那個高手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他已不能站立,只是癱坐在椅子上,腦袋穩不住似地直晃悠。他顫顫抖抖地摸了摸桑桑脖子上的腫塊,說:「不過就是鼠瘡。」

桑喬唯恐聽錯了:「您說是鼠瘡?」

「鼠瘡。」老人口授,讓一個年輕姑娘開了處方,「把這藥吃下去,一日都不能間斷。七天後,這孩子若是尿出棕色*的尿來,就說明藥已有效應了。帶孩子回去吧。」

桑喬憑他的直覺,從老人的風骨、氣質和那番泰然處之的樣子上,認定這一回真的遇上高手了。他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並讓桑桑也深深鞠了一躬。

此後,一連幾個月,桑桑有許多時間是在溫幼菊的「藥寮」裡度過的。

溫幼菊對桑桑的父母說:「我已熬了十多年的藥,我知道藥該怎麼熬。讓我來幫你們看著桑桑喝藥吧。」她又去買了一隻瓦罐,作為桑桑的藥罐。

紅泥小爐幾乎整天燃燒著。

溫幼菊輪番熬著桑桑的藥和她自己的藥,那間小屋整天往外飄著藥香。

一張桌子,一頭放了一張椅子。在一定的時刻,就會端上兩隻大碗,碗中裝了幾乎滿滿一下子熬好的中藥。溫幼菊坐一頭,桑桑坐一頭。未喝之前十幾分鍾,他們就各自坐好,守著自己的那一碗藥,等它們涼下來好喝。

整個喝藥的過程,充滿了莊嚴的儀式感。

桑桑的藥奇苦。那苦是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但是,當他在椅子坐定之後,就再也沒有一絲恐怖感。他望著那碗棕色*的苦藥,耳畔響著的是溫幼菊的那首無詞歌。此時此刻,他把喝藥看成了一件悲壯而優美的事情。

七天後,桑喬親自跟著桑桑走進廁所。他要親眼觀察桑桑的小便。當他看到一股棕色*的尿從桑桑的兩腿間細而有力地衝射出來時,他舒出一口在半年多時間裡一直壓抑於心底的濁氣,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

桑喬對溫幼菊說:「拜託了。」

溫幼菊說:「這將近半年的時間裡,你們,包括紙月在內的孩子們,讓桑桑看到了許多這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他沒有理由不好好吃藥。」

一個月後,桑桑的脖子上的腫塊開始變軟並開始消退。

就在桑桑臨近考初中之前,他脖子上的腫塊居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這天早晨,桑喬手託獵槍,朝天空扣動了扳機。

桑喬在打了七槍之後,把獵槍交給了桑桑:「再打七槍!」

桑桑抓起那支發燙的獵槍,在父親的幫助下,將槍口高高地對著天空。

當十四聲槍響之後,桑桑看著天空飄起的那一片淡藍色*的硝煙,放聲大哭起來。桑桑雖然沒有死,但桑桑覺得他已死過一回了。

桑桑久久地坐在屋脊上。

桑桑已經考上了中學。桑喬因為工作的出色*,已被任命到縣城邊上一所中學任校長。桑桑以及桑桑的家,又要隨著父親去另一個陌生的地方。

桑桑去了艾地,已向奶奶作了告別。桑桑向蔣一輪、溫幼菊、杜小康、細馬、禿鶴、阿恕……幾乎所有的老師和孩子們,也一一作了告別。

桑桑無法告別的,只有紙月。但桑桑覺得,他無論走到哪兒,紙月都能看到他。

油麻地在桑桑心中是永遠的。

桑桑望著這一幢一幢草房子,淚水朦朧之中,它們連成了一大片金色*。

鴿子們似乎知道了它們的主人將於明天一早丟下它們永遠地離去,而在空中盤旋不止。最後,它們首尾相銜,彷彿組成了一隻巨大的白色*花環,圍繞著桑桑忽高忽低地旋轉著。

桑桑的耳邊,是好聽的鴿羽劃過空氣發出的聲響。他的眼前不住地閃現著金屬一樣的白光。

一九六一年八月的這個上午,油麻地的許多大人和小孩,都看到了空中那隻巨大的旋轉著的白色*花環……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寫於北京大學燕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