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離開學校的最初的日子裡,杜小康除了帶父親治病,其餘的時間,差不多都在紅門裡待著。
紅門幾乎整天關閉著。沒有人再來敲紅門了。那個曾在紅門裡揭露杜家雜貨鋪摻假蒙人的朱一世,趁杜家雜貨鋪垮臺,將家中積蓄拿出,又從親戚朋友處籌了一筆款,在油麻地新開了一個小雜貨鋪。就在橋頭上,位置顯然比「大紅門」還要好。晚上,人們也不再到杜家來聽說古了。杜家現在也費不起這個燈油錢。
紅門裡,一下子顯得空空落落。
白天,村巷裡也沒有太多的聲響,只是偶然有一串腳步聲,或幾句平淡的問答聲。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是沉寂的。杜小康總是坐在門檻上,聽著紅門外的動靜。當他久久地聽不到外面的動靜後,他只好又把心思收回到院子裡。陽光照著院子裡寂寂一棵柿子樹,枝葉就將影子投在了院地上,無風時,那枝葉的影子很清晰,一有風,就把影子搖亂了,亂得晃人眼睛。風掠過枝頭,總是那番單調的沙沙聲。這沙沙聲彷彿已經響了千年了。枝頭上偶然落上幾隻鳥,叫兩聲就不叫了,因為安靜,就立在枝頭上打磕睡。睡著睡著,忽然覺得太安靜,就驚醒來,一身羽毛收緊,伸長脖子東張西望,然後戰戰兢兢地叫了幾聲,受不了這番安靜,朝遠處飛去了。
杜小康說不清楚是困,還是不困。但杜小康懶得動,就雙腳蹬著門框的一側,身子斜倚在另一側,迷迷瞪瞪,似睡非睡地眯起雙眼。
到了晚上,村巷裡似乎反而熱鬧一些。呼雞喚狗聲,叫喊孩子歸家聲,此起彼伏。而到了晚飯後,腳步聲就會多得紛亂。人們在串門,在往某一個地方集中。孩子們照例又要分成兩撥,進行「殊死」的巷戰。一時,巷子里人喊馬叫、殺聲震天,彷彿一巷子已一片血腥氣了。以往總要扮演總司令角色*的杜小康,此時就像被革了職或被冷落一旁的將軍那樣,在不能威風疆場時,心中滿是哀傷與悲涼。他站在紅門下聽著那些急促的腳步聲、雨點一樣的棍棒相擊聲和慘烈的喊叫聲,真想衝出門去,站在斷壁或草垛上指揮他的軍隊作戰,甚至希望在戰鬥中掛彩,然後威武地在他的軍隊前面走過。……他在大紅門的背後假想著,重溫著大紅門昨天時的感覺。可是他終於沒有衝出門去。因為,他已不可能稱王稱霸了。現在,他如果想加入這場遊戲,也只能充當一個小「炮灰」。在遊戲中承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原來居然並不是隨意的!杜小康清楚了門外的遊戲中,只有桑桑那樣的孩子,才能充當總司令之類趾高氣昂的角色*,就離開了大紅門,又坐回到了門檻上,然後再去望由月亮照成的柿子樹的另一番樹影……
等村巷裡最後一個孩子的腳步聲也消失了,杜小康才走出紅門。那時,村巷裡,只有一巷滿滿的月光。他獨自從地上撿了一根剛才孩子們遺落的木棍,隨便砍了幾下,重又扔在地上,然後返回紅門裡。
這樣過了些日子,杜小康終於走出了紅門,並且在大部分時間裡將自己暴露在外面。他東走西走。他要讓所有油麻地的孩子都能看見他。他像往常一樣,穿著油麻地孩子中最好最乾淨的衣服,並且不免誇張地表現著他的快樂。
但在白天,他並不能遇到太多的孩子。因為,不上學的孩子並不太多。他在村巷轉,在打麥場上轉,在田野上轉,總不能遇到足夠多的孩子。
這時,杜小康倒希望他的父親杜雍和仍然癱瘓,然後,他撐一隻木船離開油麻地,去給他治病。但杜雍和已能立起,並且已能扶著牆走路了。照理說,他還需治療,但杜家實在已經山窮水盡,他不能再繼續借錢治病了。
杜小康還從未領略過如此深切的孤獨。
但杜小康畢竟是杜小康。他不能自己憐憫自己,更不能讓其它人來憐憫他。他只能是傲慢的杜小康,玩得快活的杜小康。
當他聽到對岸的讀書聲、吵鬧聲,感覺到大家在他退學之後,一切都如往常,並不當一回事兒之後,他開始在河邊大聲唱歌。他把在文藝宣傳隊學的那些歌,一個一個地都唱了。唱了一遍,再唱一遍。怕對岸的孩子們沒有聽見,他爬到了岸邊的一棵大樹上。這棵大樹有幾根粗粗的橫枝,幾乎橫到河心。他坐在橫枝上,一下子與教室拉近了,就彷彿站到了教室的後窗下。他演過機智的偵察英雄,演過英武過人的連長。他依然記著桑喬在排練節目時的話:「想著自己是個英雄,是個了不起的人,走步時,要大步流星,頭要高高地昂著,望著天空,天空有云,你就要把自己想成你是個能夠騰雲駕霧的人。誰能和你比呀,你是個英雄。英雄不想那些沒用的小事,英雄只想大事,一想大事呀,就覺得自己忽然地比別人高大,高大許多,而別人在你眼裡呢,明明是個高高大大的人,就忽然地變得渺小了。你要這麼看人,這麼看,就彷彿你站在臺子上,所有的人,都站在臺子下。你想呀,你可不是個一般人。你想到你不是個一般的人,你還不覺得驕傲嗎?還能不激動嗎?人一激動,就會鼻頭酸溜溜的,眼睛就紅了,就模模糊糊地只看見人影了……」他就這樣唱下去,唱到高xdx潮時,他就會站在橫枝上,用一隻手扶住在頭頂上的另一根斜枝,真的唱得讓自己都感動了。
禿鶴說:「杜小康在唱戲。」
大家都聽見了,不聽老師講課了,就聽杜小康唱。
「杜小康還那麼快活。」
孩子們就在心裡佩服起杜小康來。
老師也不講課了,就等杜小康把歌唱完。但杜小康卻沒完沒了。老師就推開教室的窗子:「喂,杜小康,嚎什麼呢?」
杜小康很尷尬。他不唱了。但不知道自己是留在橫枝上好呢還是回到岸上去好。後來,他就坐在橫枝上,將身子靠在另一根稍微高一些的橫枝上,作出一副舒適而閒散的樣子。「我要曬太陽。」雙腿垂掛,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歪著腦袋,半眯著眼睛,看著河水。
河水在樹枝下塗塗流淌著。一根柔軟的細枝垂到了水裡,幾條身體秀長柔韌的小魚,一會用嘴去吮那根枝條,一會又一個一個首尾相銜地繞著那根枝條轉著圈兒。偶然來了一陣風,那幾條小魚一驚,一忽閃不見了。但過不一會,又悠悠地游到了水面上。
中午放學了。
不少孩子站到了河邊上,望著杜小康,覺得他真是很舒服,心裡就想:我要是也能不上學就好了。
放了學的桑桑弄船到河心釣魚去,隨風將小船漂到了那棵大樹下。
自從杜小康不上學以後,桑桑和他倒忽然地變得不像從前那麼隔閡了。桑桑總記住那天杜小康帶他父親看病去,撐著小船從他眼著經過的情景。桑桑永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那一刻,過去的事情立即煙消雲散了。而杜小康在看到桑桑站在河邊上久久地望著他時,也忽然地覺得,他最好的一個同學,其實是桑桑。
「杜小康,你坐在這裡幹什麼?」桑桑伸手抓住樹枝,不讓船再隨風漂去了。
「我曬太陽。」他睜開眼睛,「不上學真好。」
桑桑從來就是一個不愛讀書的孩子,他竟然覺得杜小康說的,是一句他心裡總想說的話。
「讀書真沒有意思,總是上課、上課、上課,總是做作業、做作業、做作業,總是考試、考試、考試,考不好,回家還得捱打。現在,我不上學了。我整天玩,怎麼玩也玩不夠。昨天,我去後面塘裡抓魚了,我抓了一條三斤重的黑魚。抓不住它,勁太大了。我用整個身子壓住它,才把它壓住了。等它沒有力氣了,才起來抓住它……」
桑桑羨慕起杜小康來。他將船繩拴在樹枝上,雙手抓住樹枝,身子一收縮,就翻到了樹枝上,也坐在樹枝上曬起太陽來。
一在離開學校的最初的日子裡,杜小康除了帶父親治病,其餘的時間,差不多都在紅門裡待著。
紅門幾乎整天關閉著。沒有人再來敲紅門了。那個曾在紅門裡揭露杜家雜貨鋪摻假蒙人的朱一世,趁杜家雜貨鋪垮臺,將家中積蓄拿出,又從親戚朋友處籌了一筆款,在油麻地新開了一個小雜貨鋪。就在橋頭上,位置顯然比「大紅門」還要好。晚上,人們也不再到杜家來聽說古了。杜家現在也費不起這個燈油錢。
紅門裡,一下子顯得空空落落。
白天,村巷裡也沒有太多的聲響,只是偶然有一串腳步聲,或幾句平淡的問答聲。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是沉寂的。杜小康總是坐在門檻上,聽著紅門外的動靜。當他久久地聽不到外面的動靜後,他只好又把心思收回到院子裡。陽光照著院子裡寂寂一棵柿子樹,枝葉就將影子投在了院地上,無風時,那枝葉的影子很清晰,一有風,就把影子搖亂了,亂得晃人眼睛。風掠過枝頭,總是那番單調的沙沙聲。這沙沙聲彷彿已經響了千年了。枝頭上偶然落上幾隻鳥,叫兩聲就不叫了,因為安靜,就立在枝頭上打磕睡。睡著睡著,忽然覺得太安靜,就驚醒來,一身羽毛收緊,伸長脖子東張西望,然後戰戰兢兢地叫了幾聲,受不了這番安靜,朝遠處飛去了。
杜小康說不清楚是困,還是不困。但杜小康懶得動,就雙腳蹬著門框的一側,身子斜倚在另一側,迷迷瞪瞪,似睡非睡地眯起雙眼。
到了晚上,村巷裡似乎反而熱鬧一些。呼雞喚狗聲,叫喊孩子歸家聲,此起彼伏。而到了晚飯後,腳步聲就會多得紛亂。人們在串門,在往某一個地方集中。孩子們照例又要分成兩撥,進行「殊死」的巷戰。一時,巷子里人喊馬叫、殺聲震天,彷彿一巷子已一片血腥氣了。以往總要扮演總司令角色*的杜小康,此時就像被革了職或被冷落一旁的將軍那樣,在不能威風疆場時,心中滿是哀傷與悲涼。他站在紅門下聽著那些急促的腳步聲、雨點一樣的棍棒相擊聲和慘烈的喊叫聲,真想衝出門去,站在斷壁或草垛上指揮他的軍隊作戰,甚至希望在戰鬥中掛彩,然後威武地在他的軍隊前面走過。……他在大紅門的背後假想著,重溫著大紅門昨天時的感覺。可是他終於沒有衝出門去。因為,他已不可能稱王稱霸了。現在,他如果想加入這場遊戲,也只能充當一個小「炮灰」。在遊戲中承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原來居然並不是隨意的!杜小康清楚了門外的遊戲中,只有桑桑那樣的孩子,才能充當總司令之類趾高氣昂的角色*,就離開了大紅門,又坐回到了門檻上,然後再去望由月亮照成的柿子樹的另一番樹影……
等村巷裡最後一個孩子的腳步聲也消失了,杜小康才走出紅門。那時,村巷裡,只有一巷滿滿的月光。他獨自從地上撿了一根剛才孩子們遺落的木棍,隨便砍了幾下,重又扔在地上,然後返回紅門裡。
這樣過了些日子,杜小康終於走出了紅門,並且在大部分時間裡將自己暴露在外面。他東走西走。他要讓所有油麻地的孩子都能看見他。他像往常一樣,穿著油麻地孩子中最好最乾淨的衣服,並且不免誇張地表現著他的快樂。
但在白天,他並不能遇到太多的孩子。因為,不上學的孩子並不太多。他在村巷轉,在打麥場上轉,在田野上轉,總不能遇到足夠多的孩子。
這時,杜小康倒希望他的父親杜雍和仍然癱瘓,然後,他撐一隻木船離開油麻地,去給他治病。但杜雍和已能立起,並且已能扶著牆走路了。照理說,他還需治療,但杜家實在已經山窮水盡,他不能再繼續借錢治病了。
杜小康還從未領略過如此深切的孤獨。
但杜小康畢竟是杜小康。他不能自己憐憫自己,更不能讓其它人來憐憫他。他只能是傲慢的杜小康,玩得快活的杜小康。
當他聽到對岸的讀書聲、吵鬧聲,感覺到大家在他退學之後,一切都如往常,並不當一回事兒之後,他開始在河邊大聲唱歌。他把在文藝宣傳隊學的那些歌,一個一個地都唱了。唱了一遍,再唱一遍。怕對岸的孩子們沒有聽見,他爬到了岸邊的一棵大樹上。這棵大樹有幾根粗粗的橫枝,幾乎橫到河心。他坐在橫枝上,一下子與教室拉近了,就彷彿站到了教室的後窗下。他演過機智的偵察英雄,演過英武過人的連長。他依然記著桑喬在排練節目時的話:「想著自己是個英雄,是個了不起的人,走步時,要大步流星,頭要高高地昂著,望著天空,天空有云,你就要把自己想成你是個能夠騰雲駕霧的人。誰能和你比呀,你是個英雄。英雄不想那些沒用的小事,英雄只想大事,一想大事呀,就覺得自己忽然地比別人高大,高大許多,而別人在你眼裡呢,明明是個高高大大的人,就忽然地變得渺小了。你要這麼看人,這麼看,就彷彿你站在臺子上,所有的人,都站在臺子下。你想呀,你可不是個一般人。你想到你不是個一般的人,你還不覺得驕傲嗎?還能不激動嗎?人一激動,就會鼻頭酸溜溜的,眼睛就紅了,就模模糊糊地只看見人影了……」他就這樣唱下去,唱到高xdx潮時,他就會站在橫枝上,用一隻手扶住在頭頂上的另一根斜枝,真的唱得讓自己都感動了。
禿鶴說:「杜小康在唱戲。」
大家都聽見了,不聽老師講課了,就聽杜小康唱。
「杜小康還那麼快活。」
孩子們就在心裡佩服起杜小康來。
老師也不講課了,就等杜小康把歌唱完。但杜小康卻沒完沒了。老師就推開教室的窗子:「喂,杜小康,嚎什麼呢?」
杜小康很尷尬。他不唱了。但不知道自己是留在橫枝上好呢還是回到岸上去好。後來,他就坐在橫枝上,將身子靠在另一根稍微高一些的橫枝上,作出一副舒適而閒散的樣子。「我要曬太陽。」雙腿垂掛,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歪著腦袋,半眯著眼睛,看著河水。
河水在樹枝下塗塗流淌著。一根柔軟的細枝垂到了水裡,幾條身體秀長柔韌的小魚,一會用嘴去吮那根枝條,一會又一個一個首尾相銜地繞著那根枝條轉著圈兒。偶然來了一陣風,那幾條小魚一驚,一忽閃不見了。但過不一會,又悠悠地游到了水面上。
中午放學了。
不少孩子站到了河邊上,望著杜小康,覺得他真是很舒服,心裡就想:我要是也能不上學就好了。
放了學的桑桑弄船到河心釣魚去,隨風將小船漂到了那棵大樹下。
自從杜小康不上學以後,桑桑和他倒忽然地變得不像從前那麼隔閡了。桑桑總記住那天杜小康帶他父親看病去,撐著小船從他眼著經過的情景。桑桑永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那一刻,過去的事情立即煙消雲散了。而杜小康在看到桑桑站在河邊上久久地望著他時,也忽然地覺得,他最好的一個同學,其實是桑桑。
「杜小康,你坐在這裡幹什麼?」桑桑伸手抓住樹枝,不讓船再隨風漂去了。
「我曬太陽。」他睜開眼睛,「不上學真好。」
桑桑從來就是一個不愛讀書的孩子,他竟然覺得杜小康說的,是一句他心裡總想說的話。
「讀書真沒有意思,總是上課、上課、上課,總是做作業、做作業、做作業,總是考試、考試、考試,考不好,回家還得捱打。現在,我不上學了。我整天玩,怎麼玩也玩不夠。昨天,我去後面塘裡抓魚了,我抓了一條三斤重的黑魚。抓不住它,勁太大了。我用整個身子壓住它,才把它壓住了。等它沒有力氣了,才起來抓住它……」
桑桑羨慕起杜小康來。他將船繩拴在樹枝上,雙手抓住樹枝,身子一收縮,就翻到了樹枝上,也坐在樹枝上曬起太陽來。
三不久,杜小康就不能將他扮演的形象,再堅持下去了。別人不信,他自己當然更不信。
杜小康又呆在紅門裡,不常出來了。出來時,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精精神神的了。杜小康還沒有長到能夠長久地扮演一種形象的年紀。他到底還是個孩子。他無法堅持太久。他必然會很快要顯出他的真相來。
這天,他終於對母親說:「我要讀書。」
母親說;「我們家已不再是從前了。」
「我們家再開商店嘛!」
「錢呢?」
「借嘛。」
「借?能借的都借了。還欠了那麼多錢呢?你沒有看見人家天天找上門來要債?再說了,有錢也不能開商店了。」
「為什麼?」
「已有人家開商店了。路口上,大橋頭,好地方。」
「我不管。我要讀書!」
「讀不了。」
「我就要讀嘛。」
「讀不了!」
「我成績很好,我是班上第一名。」杜小康哭了。
母親也哭了:「哪兒還能讓你讀書呀?過些日子,你連玩都不能玩了。你也要給家裡做事。要還人家債,一屁股債。」
當杜小康終於徹底清楚他已與學校無緣後,蔫了。油麻地的孩子們再看到杜小康時,他已是一副邋遢樣子:衣服扣沒有扣上,褲帶沒有插*進褲鼻兒而聾拉著,鞋子跟拉在腳上,頭髮也亂糟糟的。他倒也不總在紅門裡待著了,就這個樣子,在村子裡晃來蕩去。見了同學,,他也不躲避,甚至也不覺得有什麼羞愧。如果晚上捉迷藏,缺一個人,讓他參加,無論是什麼角色*,他也不拒絕。他甚至慢慢變得有點討好他們了。他生怕他們不讓他參加。那天,朱小鼓一邊走在橋上,一邊伸手到書包裡取東西,不小心將書包口弄得朝下了,書本全都倒了出來,其中一本掉到了河裡。杜小康正無所事事地站在橋頭上,說:「我來幫你撈。」拿了根竹竿,脫了鞋和長褲,只穿件小褲權,光腿走到水裡,給朱小鼓將那本書撈了上來。
在與他的同學玩耍時,他總是打聽學校和他們的學習情況:「學校排戲了嗎?」「誰當班長?」「上到第幾課了?」「作業多嗎?」「班上現在誰成績最好?」……
有時,他會去找放羊的細馬玩。但玩了幾次就不玩了。因為他與細馬不一樣。細馬是自己不願意上學。而且,細馬確實也喜歡放羊。而他杜小康不是這樣的。他喜歡學校,喜歡讀書。他是因為家中突陷無奈而被迫停學的。
那是一天中午,桑桑一手託著飯碗,走出了院子。他一邊吃飯,一邊望著天空的鴿子。有兩隻剛出窩的雛鴿,隨著大隊鴿子在天空飛了幾圈,終於體力不支,未能等到飛回家,就先落在了桑桑他們教室的屋頂上。桑桑就託著飯碗走過去。他要等它們稍作休息之後,將它們轟起,讓它們早點飛回家。要不,等下午同學們都上學來了,準會有人要拿石子、磚頭去砸它們的。當他穿過竹林,出現在教室後面時,他看到了杜小康。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桑桑問。
「我家的一隻鴨子不見了,怕它遊過河來,我來竹林裡找找它。」
岸邊停了一隻小木船。杜小康沒有與桑桑說幾句話,匆匆忙忙上了小船,回到對岸去了。
下午上課時,靠北視窗的一個女生不停地翻她的書包,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上課的老師問她找什麼。她說:「我的課本全丟了。」
老師問:「其它同學,是不是拿錯了?都看一看。」
結果是誰也沒有多出一本課本。
那個女孩就哭了起來,因為那時候的課本,都是按人數訂的,很難多出一套來。她如果沒有課本,也就意味著在整個這一學期,就只能與他人合用課本了。而誰也不願意將自己的課本與人合用的。
「先別哭。你回憶一下,你今天上學時,帶課本來了嗎?」老師問。
「帶了。上午還一直用著呢。」
老師問鄰桌的同學情況是否如此,鄰桌的同學都點頭說見到了。
這時,桑桑突然想起他來轟趕鴿子時見到的一個情景:教室的後窗在風裡來回搖擺著。
桑桑的眼前,又出現了神色*慌張的杜小康。
下了課,桑桑走到教室後面。他看了看窗臺。他在窗臺上看到了兩隻腳印。
桑桑想將他心裡想到的都告訴老師。但桑桑終於沒說。桑桑的眼前,總有杜小康吃力而無神地撐著木船的形象。
杜小康還抱著一份幻想:他要上學。
他不能把課落下。他要自學。等能上學時,他仍然還是一個成績特別好的學生。
一個月後,當桑桑到大紅門裡去找杜小康,在杜小康家無意中發現了那個女孩的課本時,正被從院子裡進來的杜小康看到了。杜小康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突然抓住桑桑的手,剋制不住地哭起來。桑桑直覺得他的雙手冰涼,並在索索顫抖。
桑桑說:「我不說,我不說……」
杜小康將頭垂得很低很低,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桑桑走出了紅門。
四當杜雍和終於能行走時,他由祖上承繼來的那種對財富的不可遏制的慾望,使他將自己的兒子也捲入了一場夢想。他決心將沉沒於深水的財富以及由它帶來的優越、自足與尊敬,重新找回來。早在他無奈地躺在病榻上時,他就在心中日夜暗暗籌劃了。油麻地最富庶的一戶人家,敗也不能敗在他的手中。大紅門是永遠的。他拉著柺棍,走了所有的親戚和所有他認為欠過他人情的人家,懇求他們幫助他度過難關。他要借錢。他發誓,錢若還不上,他拆屋子還。他終於又籌集到了一筆款。春天,他從鴨坊買下了五百隻小鴨。他曾在年輕時放過鴨。他有的是養鴨的經驗。他要把這些鴨子好好養大,到了秋天,它們就能下蛋了。
當杜雍和對杜小康說「以後,你和我一起去放鴨」時,杜小康幾乎是哭喊著:「我要讀書!」
一直對獨生子寵愛無邊的杜雍和,因為這場災難,變得不像從前了。他脾氣變得十分暴烈。他衝著杜小康罵了一句,然後說:「你只能放鴨!」
當杜小康要跑出門去時,杜雍和一把抓住了他,隨即給了他一記耳光。
杜小康覺得眼前一片黑,搖搖晃晃地站住了。他的母親立即過來,將他拉到了一邊。
晚上,杜雍和走到兒子身邊:「不是我不讓你讀書,而是拿不出錢來讓你讀書。家裡現在養鴨,就是為了掙錢,掙很多的錢,以後讓你安安心心地讀書。書,遲讀一兩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秋天,鴨子就能生蛋了。生了蛋,賣了錢,我們再買五百隻鴨……隔個一年兩年,家裡就會重新有錢的,你就會再去學校讀書。要讀書,就痛痛快快地讀,不要讀那個受罪書……」
當小鴨買回家後,杜雍和指著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又向兒子細細地描繪著早藏匿在他胸中的未來圖景,幾乎又把杜小康帶入往日的情景裡。
五百隻小鴨,在天還略帶寒意時,下水了。毛茸茸的小生靈,一驚一乍卻又無比歡樂地在碧綠的水面上浮游著。當時,河邊的垂柳,已一絲絲,帶了小小的綠葉,在風中柔韌地飄動。少許幾根,垂到水面,風一吹
就又從水上飛起,把小鴨們嚇得擠成一團,而等它們終於明白了柳枝並無惡意時,就又圍攏過去,要用嘴叼住它。
杜小康非常喜歡。
油麻地村的人都湧到了河邊,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也都湧到了河邊上。他們靜靜地觀望著。他們從這群小鴨的身上,從杜雍和的臉上看出了杜家恢復往日風光的決心。眼中半是感動,半是妒意。
杜雍和在人群裡看到了朱一世。他瞥了朱一世一眼,在心中說;我總有一天會將你的那個雜貨鋪統統買下來的!杜雍和惦記著的,實際上仍是祖上的行當。
杜小康望著兩岸的人群,站在放鴨的小船上。他穿著薄薄的衣服,在河邊吹來的涼風中,竟不覺得涼。他的臉上又有了以前的神色*與光彩了。
夏天,杜小康跟著父親,趕著那群已經長成一斤多的鴨離開了油麻地一帶的水面。船是被加工過的,有船篷,有一隻燒飯的泥爐。船上有被子、糧食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他們要將鴨子一路放到三百里外的大蘆蕩去。因為,那邊魚蝦多,活食多。鴨子在那裡生活,會提前一個月下蛋,並且會生猛地下蛋,甚至會大量地下雙黃蛋。那時,就在蘆蕩圍一個鴨欄。鴨蛋就在當地賣掉,到明年春天,再將鴨一路放回油麻地。
當船離開油麻地時,杜小康看到了因為災難而在愁苦中有了白髮的母親。他朝母親搖了搖手,讓她回去。
將要過大橋時,杜小康還看到了似乎早已等候在橋上的桑桑。他仰起頭,對桑桑說:「明年春天,我給你帶雙黃蛋回來!」
桑桑站在橋上,一直看到杜家父子倆趕著那群鴨,消失在河的盡頭。
五小木船趕著鴨子,不知行駛了多久,當杜小康回頭一看,已經不見油麻地時,他居然對父親說:「我不去放鴨了,我要上岸回家……」他站在船上,向後眺望,除了朦朦朧朧的樹煙,就什麼也沒有了。
杜雍和沉著臉,絕不回頭去看一眼。他對杜小康帶了哭腔的請求,置之不理,只是不停地撐著船,將鴨子一個勁趕向前方。
鴨群在船前形成一個倒置的扇面形,奮力向前推進,同時,造成了一個扇面形水流。每隻鴨子本身,又有著自己用身體分開的小扇面形水流。它們在大扇面形水流之中,織成了似乎很有規律性*的花紋。無論是小扇面形水流,還是大扇面形水流,都很急促有力。船首是一片均勻的、永恆的水聲。
杜雍和現在只是要求它們向前游去,不停頓地游去,不肯給他們一點覓食或嬉鬧的可能。彷彿只要稍微慢下一點來,他也會像他的兒子一樣突然地對前方感到茫然和恐懼,從而也會打消離開油麻地的主意。
前行是純粹的。
熟悉的樹木、村莊、橋樑……都在不停地後退,成為杜小康眼中的遙遠之物。
終於已經不可能再有回頭的念頭了。杜雍和這才將船慢慢停下。
已經是陌生的天空和陌生的水面。偶然行過去一隻船,那船上的人已是杜雍和杜小康從未見過的面孔了。
鴨們不管。它們只要有水就行。水就是它們永遠的故鄉。它們開始覓食。覓食之後,忽然有了興致,就朝著這片天空叫上幾聲。沒有其它聲音,天地又如此空曠,因此,這叫聲既顯得寂寞,又使人感到振奮。
杜小康已不可能再去想他的油麻地。現在,佔據他心靈的全部是前方:還要走多遠?前方是什麼樣子?前方是未知的。未知的東西,似乎更能撩逗一個少年的心思。他盤腿坐在船頭上,望著一片茫茫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