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葦問白三:「爸,你要多少?」
白三說:「半斤。」
谷葦又問白雀:「你要多少?」
「三兩。」
谷葦就對攤主說:「三碗水餃。一碗半斤,兩碗三兩。」
不一會,三碗水餃就端了上來。
谷葦還未嘗鹹談,就拿起醬油瓶來,嘩嘩倒了許多醬油。
攤主在一旁看著,一臉不快:這醬油不花錢?!
接下來,谷葦還是不吃,而是用筷子在碗中把餃子數了兩遍,問攤主:「一兩幾隻?」
「五隻。」
「三兩幾隻。」
「十五隻。」
谷葦就將碗推過去:「你數數。」
攤主不數,不耐煩地問:「你說吧,缺幾隻。」
「碗裡只有十四隻。」
攤主就用勺舀了一隻餃子,很不高興地連湯帶水餃倒進了谷葦的碗中,濺出不少湯來,其中兩滴落到了他乾乾淨淨的衣服上。他很生氣,朝攤主翻了一個白眼。
白三和白雀一直冷冷地看著谷葦在碗中數餃子。他們剛要吃,谷葦說:「你們先別吃,數數。」
白三和白雀不數。
「數數。」
白三和白雀還是不數。
「數數。」谷葦說著,就把白雀的一碗水餃拉到跟前,用筷子又在碗中很認真地數起來。
白雀側過身去。
「也差一隻。」
攤主一句話不說,又用勺舀了一隻水餃,連湯帶水餃倒進了碗裡,濺了更多的湯,有許多滴落在了白雀好看的衣服上。
白雀沒擦,低下頭去,眼睛裡一會就汪了淚水。
谷葦全然不覺,又開始數那半斤的一碗,數了半天,一聲不吭,把碗推回到白三的面前。
攤主問:「怎麼不說話?」
谷葦說不出來。因為那隻碗裡,又多了三隻水餃。
攤主問白三:「老人家,他是你什麼人?」
白三不吭聲。
攤主一笑。
谷葦火了,站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攤主說:「我沒有什麼意思。我這裡,做不起這筆生意。」說罷,將三碗水餃,一碗一碗倒進了泔水桶。
谷葦那副小文書的樣子,立即全無,撈衣捲袖地要跟攤主打架。
白三將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扔,走了。
白雀扔下所有剛買的東西,跟著白三也離開了食攤。
傍晚,父女倆回到村裡。
谷葦的舅舅張勝正好在村頭遇見了白三,問:「我外甥怎麼樣?」
白三往前走,不答理。但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他如果是我的外甥,他一生下來,我就把他溺死在便桶裡!」
白雀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邊亂扔東西,一邊大哭。……
四離過年還有幾天,白雀將一封信從口袋裡取出,問桑桑:「桑桑,你還肯幫你白雀姐姐的忙嗎?」
桑桑連忙點頭。
白雀把信交到桑桑的手上,然後順手給他端正了一下他頭上的那頂棉帽:「送給他。」
桑桑拿了信,飛跑而去。
桑桑知道這是一封什麼樣的信。他要給蔣一輪送去一個驚奇。他一路想像著蔣一輪在看到這封信之後的樣子,想像著不久以後蔣一輪和白雀又會見面的情景:夜色*茫茫,一隻小船划進了蘆葦蕩;月亮無聲地掛在河灣的上空,他們坐在水邊上;……一路上,他不時地跳起來,去用手夠路邊槐樹垂掛下來的枝條;要不,就背朝蔣莊的方向,急速地後退;……這是桑桑許多天來,最快樂的一天。
他跑到蔣莊時,已是下午四點鐘的光景。蔣一輪帶著桑桑到過他家好幾回,因此,桑桑不用問路,就直接走向座落在水邊上的蔣一輪家。
桑桑還沒有走到蔣一輪的家,就覺得蔣一輪家今天有點異樣:有不少人站在門外,一律都穿得乾乾淨淨的,還有一些同樣穿得乾乾淨淨的人,在屋裡屋外地進進出出,不知忙些什麼。
桑桑走近了,就聽一個過路的人在問:「這個人家今天做什麼事情?」就有人回答:「結婚。辦喜事。」「哪個人家?」「蔣常信家。」「一輪結婚?」「就是一輪。」
桑桑走到了蔣一輪家的門口。他看到兩扇院門上,貼了兩個大「喜」字,門媚上也貼了喜紙,那喜紙正在風中飄動,喜紙中間一小片金紙,就一閃一閃地亮。這時,桑桑摸了一下在懷中已被他悟熱了的信,站在門口呆住了,竟不知道是進去找蔣一輪,還是轉身回油麻地。
蔣一輪這時走了出來。他一時未能看到人背後的桑桑。但桑桑卻看到了他。蔣一輪穿了一身新衣,皮鞋擦得很亮,頭髮梳得很細緻,還上了頭油,那副眼鏡似乎也被很好地擦拭過,很文氣地架在高高的鼻樑上。他的胸前戴了一朵紅花。他的心情似乎不壞,略微不好意思地微笑著,跟那些進進出出的親戚或來幫忙的人點著頭。大概是他的一個長輩大娘進了院子,用柺棍輕輕地敲了敲他的腿,不說話,只是朝他笑著,那意思在說:「成家啦!」蔣一輪微微彎腰,並伸出手來,輕輕扶了一下大娘的後背,那意思在說:「請進屋坐吧。」
正當桑桑猶豫不決時,蔣一輪發現了他:「桑桑!」他大步走出院子,十分驚奇地望著桑桑,「你怎麼來了?」
桑桑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望著蔣一輪那張顯得很清秀的臉。
蔣一輪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一個僻靜處:「桑桑,你有什麼事吧?」
桑桑搖了搖頭。
蔣一輪對桑桑說:「今天,我要結婚了。本來是想通知你爸你媽還有你的,但怕你們聽了訊息,今天一定要大老遠地趕來。心想,等過幾天,給你們將糖送過去就是了。」
桑桑的一隻手,不自覺地又伸到了懷裡。他感覺到那封信已被他透出襯衫的熱氣烘軟了。
「桑桑,」蔣一輪望著桑桑的眼睛,「你今天一定有什麼事!」
桑桑就將那封信慢慢拿了出來:「她的。」
蔣一輪用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將信接到手中,然後轉過身去,走到一棵樹下,倚在樹上,開啟了那封信。
桑桑聽到了信在被蔣一輪開啟時的沙沙聲。他沒有去看蔣一輪,而是將目光轉過去,看那一邊正越聚越多的人群。他們好像在不時地向河上張望,正等待著什麼。
蔣一輪一直倚在大樹上。
桑桑看到蔣一輪雙手抓著信,放在胸前,頭靠樹幹,臉微微朝著天空。信卻被開啟著,在風中索索地抖動,猶如樹上的那幾片未落的殘葉。
河邊上出現騷動。
有人問:「一輪呢?」不少人跟著問:「一輪呢?」就有一個大嗓門的叫起來:「一輪——!」
蔣一輪一驚,如夢初醒。他將信匆匆放入口袋,轉過身來。他對桑桑說:「你千萬不要走。我去去就來。
這時,河邊上響起一片爆竹聲。緊接著,三支瑣吶同時吹響。鑼鼓聲也隨即響起。
小孩們就在河邊上亂竄亂跳,叫著:「新娘子船到了!新娘子船到了!」
一片喧鬧聲,立即驅淨了冬日的寒冷與枯索。
桑桑也站到了河邊上。
一隻被打扮得花花綠綠的木船,正往這邊行來。船艙是封了的,艙門掛了一面紅布簾,在河上吹來的風裡,不時地撩起一角。
眼尖的孩子看見了什麼,就叫:「新娘子!新娘子!……」
一個孩子平常叫順了口,就大聲地叫起來:「新娘子白鼻子,尿尿尿到了屋脊子……」大概是他的母親,趕緊踢了他一腳。那孩子知道自己冒失了,不吭聲了,很老實地站在河邊上。
鞭炮聲更加稠密地響起來。河邊上一片淡煙。
船靠岸了。
「讓一輪過來,讓一輪過來。」一個年紀大的老婆婆,顯然是管這件事的,叫著。
人群閃開了一條路。
蔣一輪走向了水邊。
「一輪,你上船去。」
蔣一輪上了船
船上已上去了兩個年輕姑娘。她們一個撩起了艙口的門簾,一個走進艙裡,扶起了新娘。
岸上一片寂靜。
新娘低著頭,被扶出艙來。
岸上就哇地一聲驚呼,彷彿一朵花,在他們面前突然地一下子就完全開放了。
新娘子身著一身長長的飄逸的紅紗衣,頭上戴了一頂鑲滿了珠子和掛了許多銀絲的彩冠。風一吹,霞衣飄起,露出一對粉紅色*的繡花鞋來。
那個年輕的姑娘,輕輕托起新娘子的一隻胳膊來。於是,就有一隻微微垂掛著的手,放在了蔣一輪的面前。
蔣一輪愣著。
那個老婆婆就輕聲叫著:「一輪!一輪!」
蔣一輪這才連忙伸過自己的手,攙住了新娘子。
岸上的人歡呼起來。
在鞭炮聲中,蔣一輪將新娘子攙到了岸上。然後,他鬆開新娘子的手,像一個引路人一樣,走在前面,新娘子就低著頭,小步走在後面。
蔣一輪似乎走得太快了,將新娘子落下了。老婆婆就走過來,拉住他,讓他等等新娘。
一顆沖天雷落下,在新娘子的頭頂上方不遠的地方,炸開了。新娘子一驚,抬起了頭。桑桑與許多人一起,都在剎那間看到了她的臉。桑桑覺得新娘子長得很好看,是與白雀姐姐不一樣的那種好看。
蔣一輪走在人群裡。他彷彿沒有感覺到周圍有這麼多人在看他、他後面還跟了一個新娘子,而是獨自一人走在一條無人的小徑上,在看黃昏或深秋時的景色*,眼中流露出幾絲茫然。
人群隨著蔣一輪與新娘子全部離開了。現在,河邊上就只剩下桑桑一人,呆呆地望著一地粉碎的爆竹紙屑……
五桑桑讀六年級的第一學期時,因蔣一輪多次向桑喬請求、桑喬又十分愛惜蔣一輪的才能,在桑喬與上頭進行了多次疏通之後,蔣一輪又得到同意,被調回到油麻地小學。
從此,油麻地人又聽見了那如泣如訴的笛音。
蔣一輪到了星期六傍晚才回去,而星期天下午,太陽還有好高,又趕回到學校。
老師們跟他開玩笑:「新娘子別跟人家跑了。」
蔣一輪朝老師們笑笑。
收完了秋莊稼,地閒,人也閒,有人想看戲,油麻地文藝宣傳隊又恢復了排練。桑喬還忘不了那出《紅菱船》,就對蔣一輪說:「《紅菱船》不能丟。」蔣一輪頭天晚上就把那支新買的笛子擦了又擦,擦得像支金屬作成的笛子。
但,白雀說她要去江南看她的母親,沒有來參加宣傳隊。
桑喬丟不下《紅菱船》,另找了一個女孩兒來頂白雀。
排練起來之後,桑喬覺得這女孩兒雖不及白雀,倒也有另一番情調,不算滿意,但也談不上不滿意。
但蔣一輪吹笛子,只覺得吹得沒意思。他心裡老恍惚著。先以為是白雀在那兒表演,等認清了不是,笛子就吹得不上勁。心思一走,吹得熟透了的一支曲子,還時不時地打磕巴。
桑喬不該再撿起這出《紅菱船》。
這天晚上,蔣一輪將桑桑叫到花園裡,猶豫了一陣,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桑桑,還能幫我送一封信嗎?」
桑桑小。桑桑不會多想,就把信接過了。可是走在路上,桑桑沒有了從前送信時的那種新鮮感、神秘感和一種說不清楚的興奮。桑桑走得很慢,彷彿自己在做一件自己不太明白、拿不準的事情。他還在打穀場上的一隻拖上岸來的木船上坐了一會。他要想一想。但他又不會想,只是把信拎在手裡摔了兩下,就又走了。
桑桑把信交給了白雀。
離開白雀往回走,桑桑的眼前,就老有白雀在把信取到手上時的樣子:一下把信拿過去,放在了胸前,目光裡滿是驚奇與慌張,嘴唇微微地打著顫。於是,桑桑就無端地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情。
兩天後,白雀彷彿算準了桑桑要到村裡玩,老早就守在了大橋邊。
桑桑看見了白雀,不知為什麼,很心慌地看了看周圍,才走上橋。
白雀低著頭,不讓桑桑看見她的神情,將一封信放在桑桑的手上,匆匆地走了。
從此,桑桑就陷入了一種困惑與迷惘。他還感覺到,蔣一輪與白雀也一樣陷入了困惑與迷惘。他在困惑與迷惘中,幫著蔣一輪與白雀傳遞著信。而不管是蔣一輪還是白雀,每當將信交給桑桑時,就不住地對桑桑露出歉疚之情。好心的桑桑這時就會顯出高興的樣子,彷彿在說:我是願意為你們送信的。
溫幼菊對桑桑說:「桑桑,你這回可真是地地道道的地下交通員了。」
桑桑的母親說:「這孩子大了,是個爛好人。」
桑桑趕緊走掉。他往細馬放羊的地方走。他想跟細馬說說送信的事。他想跟細馬商量商量,聽聽細馬怎麼說。但桑桑最終沒有說。他和細馬一道躺在草坡上,望著雲彩變幻不定的天空。
兩隻同樣可愛的小山羊,在田埂上互相抵著。
有一陣,桑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因為,他眼前出現了那個新娘子。蔣一輪結婚的那天晚上,他將桑桑帶進了房間,向新娘子介紹說:「這是桑校長家的桑桑。」新娘子就把桑桑的手拉過去,在桑桑的手上放了一把糖塊與紅棗兒。就在那一刻,桑桑就記住了她的那對目光。有一天,桑桑去面對細馬的羊群時,在羊群裡,看到了一隻瘦小的、溫順的山羊,而這隻瘦小溫順的山羊的眼睛,忽然使桑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新娘子那天看他時的一對目光。
桑桑想對蔣一輪和白雀說,他不再幫他們送信了。但總是猶猶豫豫的桑桑,卻又想起了白雀的那雙目光。那是一雙清澈的、柔和的、帶了一些哀怨與無望的目光。這對目光更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記憶裡。
桑桑像一隻迷途的羔羊,走到了交叉路口上。
冬季,桑桑所不由自主地參予的這個美好而悽美的故事,突然地斷裂了——
臨近寒假時,蔣一輪的妻子來到了油麻地小學。她是來幫助蔣一輪把被子、衣服什麼的弄回家去的。這是她第一回來油麻地小學。老師和學生們都出來看她。她滿臉通紅,進了蔣一輪的房間,就再也沒有出來。
桑桑的母親和邱二媽說:「蔣師孃像一個小姑娘。」
蔣一輪還要上課,就把她留在了房中。蔣一輪講課時,似乎有些心神不定。下了課,他連忙往外走,教案都落在了講臺上。他推開房間門一看,妻子已不在了。他很快看到了在已經卷起的褥子下露著的那些信。他猛擊一下自己的腦門,都未來得及向桑喬請假,就往蔣莊走。
寒假前還剩下兩天的課,蔣一輪一去,就沒有再回學校。
蔣一輪的妻子,終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喊也不叫,只是無聲地流淚。她一如往常,還是那麼地柔順,只是不與蔣一輪講話,而望著後窗外泡桐樹的枝葉。
蔣一輪什麼也不說,只是搬了張椅子,終日守在她的床邊。
桑桑的母親用手指捅了一下桑桑的後腦勺:「都是你給鬧的!」
桑桑頭一甩:「怪我幹嗎?怪我幹嗎?」就哭起來,並且聲音越哭越大,哇哇的。桑桑有說不清的委屈、憂傷……還有很多說不清楚的東西,它們攪在一起,使桑桑坐在門檻上,雙手託著下巴,想一直哭下去。
許多天過去了,蔣一輪的妻子,才勉強下床。她瘦如薄紙,需蔣一輪攙扶著,才能走到室外。
春天,桑喬讓人騰出了一幢草房,對蔣一輪說:「你想把她接過來住,就接過來吧。」
蔣一輪就把妻子接到了油麻地小學。除了上課,蔣一輪幾乎每分鐘都陪伴在她的身邊。她的身體依然十分虛弱。
天氣已經十分暖和了。
這天下午,桑桑正和細馬在田野上放羊,看到蔣一輪陪著妻子,來到了校園外的田野上。太陽暖融融的,滿地的紫雲英,正蓬蓬勃勃地生長,在大地上堆起厚厚的絨絨的綠色*。其間,開放著的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正向四下裡散發著甜絲絲的氣味,引得許多蜜蜂在田野上嗡嗡歡叫。
空氣新鮮極了。
蔣一輪扶著妻子在田埂上坐下,他沒有坐下,而是倚在田野上的一株諫樹上,拿出了那支笛子,優雅地橫到嘴邊。不一會,桑桑就聽到了他早已熟悉了的笛音。
遠處有水牛的眸眸聲。
風車頂上有幾隻烏鴉,在陽光下飛旋嬉鬧。
蔣一輪的笛音一路流暢地奔流出來。但偶爾會有一陣斷裂、停頓或惶惶不定。對於這些大人們根本無法覺察的微妙變化,桑桑卻能感覺到,而且也只有桑桑能夠明白這是為什麼。
這時,桑桑就會往遠處的天空看,在心中念著他的白雀姐姐。
白雀早在春天還未降臨前,就已離開了油麻地。她去江南找她的母親了。並且不再回來了。白雀臨走前,在橋邊的大樹下,將一包她寫給蔣一輪的信,全部交給了桑桑,然後,用手指輕輕撩了幾下桑桑散亂到額頭上的頭髮,說:「這些信,一封一封地,都是從你手上經過的。但,它們在以前,從不屬於你。現在,我把它們全部贈給你了。你長大了再看,那時,你才能看得明白。那裡頭,有你的白雀姐姐。」……
悠長的笛音,像光滑的綢子一樣,還在春天的田野上飄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