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細馬

草房子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桑桑的母親勸了邱二媽半天,才把她勸回家。

當天晚上,細馬就住在了桑桑家。

三細馬確實是一個很有主意的男孩。他已暗暗行動,準備離開油麻地,回他的江南老家。他去辦戶口的地方,想先把自己的戶口遷出來。但人家笑話他:「個小屁孩子,也來遷戶口。」根本不理他。他就在那裡軟磨硬泡。管戶口的人見他不走,便說:「我要去找你家的大人。」他怕邱二爺知道他的計劃,這才趕緊走掉。他也曾打算不管他的戶口了,就這麼走了再說,但無奈自己又沒有路費。現在,他已開始積攢路費。他把在放羊時捉的魚或摸的螺螄賣得的錢,把邱二爺給他買糖塊吃而他沒有買糖塊吃省下的錢,全都悄悄地藏到床下的一隻小瓦罐裡。

當然,細馬在暗暗進行這一計劃時,也是時常猶豫的。因為,他已越來越感受到邱二爺是喜歡他的,並且越來越喜歡。他不會游泳,而這裡又到處是河。邱二爺怕他萬一掉進河裡——這種機會對於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也實在太多了——就教他學游泳。邱二爺站在水中,先是雙手託著他的肚皮,讓他在水中撲騰,然後,僅用一隻手托住他的下巴,引他往前慢慢地遊動。一連幾天,邱二爺就這麼耐心地教他。邱二爺是好脾氣。細馬終於可以脫開邱二爺的手,向前遊動了,雖然還很笨拙,還很吃力,僅僅才能游出去丈把遠。那天,邱二爺在河邊坐著,看著他遊,後來想起一件什麼事來,讓細馬不要遊遠了,就暫時回去了。細馬突然起了要跟邱二爺淘氣一下的心思,看著邱二爺的背影,就悄悄躲到了水邊的蘆葦叢裡。邱二爺惦記著水中的細馬,很快返回,見水面上沒有細馬,一驚:「細馬!細馬!……」見無人答應,眼前只是一片寂靜的水面,邱二爺又大喊了一聲「細馬」,縱身跳進了水中。他發了瘋地在水中亂抓亂摸。在水底下實在憋不住了,才冒出水面:「細馬!細馬!……」他慌亂地叫著,聲音帶著哭腔。細馬鑽出了蘆葦叢,朝又一次從水底冒出來的邱二爺,露出了大門牙,笑著。邱二爺渾身顫抖不已。他過來,揪住細馬的耳朵,將他揪到了岸上,然後操起一根棍子,砸著細馬的屁股。這是細馬來到油麻地以後,邱二爺第一次揍他——第一次揍就揍得這麼狠。細馬哭了起來,邱二爺這才鬆手。細馬看到,邱二爺好像也哭了。這天深夜,細馬覺得有人來到了他的床邊。他半睜開眼睛,看到邱二爺端著一盞小油燈,正低頭檢視著他的被棍子砸了的屁股。邱二爺走了。他看著昏暗的燈光映照下的邱二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閉上雙眼。不一會,就有淚珠從眼縫裡擠了出來。細馬想起,邱二爺去江南向他的父親提出想要一個孩子,而他的父親決定讓邱二爺將他帶走時,邱二爺並沒有嫌他太小,而是喜歡地將一隻粗糙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腦袋上,彷彿他此次來,要的就是他。而當他聽父親說要將他送給二叔時,他也沒有覺得什麼,彷彿這是一件早商量好了的事情。他在那隻大手下站著,直覺得那隻大手是溫暖的……

細馬甚至也不在心裡恨邱二媽。除了與他隔膜和冷漠,邱二媽實際上對任何人都顯得十分溫和、和善。誰家缺米了,她會說:「到我家先量幾升米吃吧。」若是一個已經借過米但還未還的,就不好意思來。她就會量個三升五升的米,主動送上人家的門:「到收了稻子再還吧。」桑桑的母親要納一家人的鞋底,邱二媽就會對桑桑的母親說:「讓我幫你納兩雙。」她納的鞋底,線又密又緊,鞋底板得像塊鐵,十分結實。桑桑腳上穿的鞋,鞋底差不多都是邱二媽納的。……

但細馬還是計劃著走。

夏天過去之後,細馬與邱二媽又發生了一次激烈的衝突。邱二媽向邱二爺大哭:「你必須馬上將他送走!」

邱二爺是老實人。邱二爺與邱二媽成家之後,一般都聽邱二媽的。他們家,是邱二媽作主,邱二爺只是隨聲附和而已。他想想細馬在油麻地生活得也不快活,就不想再為難細馬了,就對細馬說:「你要回去,就回去吧。」他去把細馬的戶口遷了出來。

這以後的好幾天,邱二媽總不說話。因為,當她終於知道,細馬真的馬上要離去時,她心中又有另一番說不清楚的感覺了。她甚至覺得,她原來並不是多麼地不喜歡細馬。她在給細馬收拾東西時,收拾著收拾著,就會突然停住,然後很茫然地望著那些東西。

說好了這一天送細馬走的。但就在要送他走的頭兩天,天氣忽然大變。一天一夜的狂風暴雨,立即給平原蒙上了澇災的陰*影。原以為隔一兩天,天會好起來,但後來竟然一連七八天都雨水不絕。或傾盆大雨,或滴滴答答地漏個不止,七八天裡,太陽沒有出來過一分鐘。河水一天一天地在漲高,現在已經漫上岸來。稻地已被淹沒,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地勢高一些的稻田,只能看見少許一些稻葉在水面上無奈地搖曳。

道路都沒有了。細馬暫時走不了。細馬似乎也不急著走了。望著止不住的雨水,他並無焦急的樣子。

桑桑這幾天,總和細馬在一起。他們好像很喜歡這樣的天氣。他們各人拿了一根木棍,在水中探試著被水淹掉了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覺得非常有趣。兩人一不小心,就會走到路外邊,滑到比路基低得多的缺口或池塘裡,就弄了個一身溼淋淋的。細馬回到家,邱二媽就趕緊讓他換上乾衣。細馬換了乾衣,禁不住外頭桑桑的召喚,又拿了木棍試探著,走出門去。這時,邱二媽就在家點起火,將細馬剛換下的衣服晾在鐵絲上,慢慢烘烤著。那時,邱二媽就在心裡想:馬上,細馬又要溼淋淋地回來了。

雨根本沒有停息的意思。天空低垂,彷彿最後一顆太陽,已經永遠地飄逝,從此,天地間將陷入綿延無窮的黑暗。雨大時,彷彿天河漏底,厚厚實實的雨幕,遮擋住了一切:樹木、村莊……,就只剩下了這厚不見底的雨幕。若是風起,這雨飄飄灑灑,猶如巨瀑。空氣一天一天緊張起來。到處在築壩、圍堤。壩中又有壩,堤中又有堤,好像在準備隨時往後撤退。桑桑和細馬撐著小船,去看過一次大壩。他們看見至少有二十隻從上面派來的抽水機船,正把水管子擱在大壩上,往外抽水。那一排水管,好似一門一門大炮,加上機器的一片轟鳴和水聲倒讓桑桑和細馬激動了半天。隨時會聽到報警的鑼聲。人們聽到鑼聲,就說:「不知哪兒又決壩了。」

油麻地小學自然屬於這地方上的重點保護單位,早已將它連同一片住戶圍在了壩裡。這壩外面還有更大範圍的壩。

邱二爺家只在大壩裡。

桑桑的母親對邱二媽說:「萬一大壩出了事,你們就住到我家來」。面對著一片還在不斷上漲的水,一片人心惶惶的。

但孩子們總也緊張不起來。這個水世界,倒使他們感到有無窮的樂趣。他們或用洗澡的木盒,或乾脆摘下門板來,坐在上面,當作小船劃出去。他們沒有看見過海,但想像中,海也就是這個樣子:白茫茫,白茫茫,一望無邊。不少人家,屋中已經進水,鯉魚跳到鍋臺上的事情也已經聽說。

桑桑和細馬一人拿了一把魚叉。他們來到稍微淺一些的地方,尋找著從河裡衝上來的鯉魚。他們走著走著,隨時都可能驚動了一條大魚,只見它箭一樣竄出去,留下一條長長的水痕。兩個人常一驚一乍地在水中喊叫。

細馬馬上要走了。他沒有想到,在他將要離去時,竟能碰上如此讓他激動的大水。他和桑桑一起,整天在水中玩耍,實在是開心極了。細馬要抓住他在油麻地的最後時光,痛痛快快地玩。

邱二媽站在桑桑家門口,對桑桑的母親嘆息道:「這兩個小的,在一起玩一天,是一天了」。

這天夜裡,桑桑正在熟睡中,朦朦朧朧地聽見到處有鑼聲和喊叫聲。母親點了燈過來,推著桑桑:「醒醒,醒醒,好像出事了。」這裡正說著,門被急促地敲響了:「校長,師孃,開門哪!」

門一開啟,是邱二爺、邱二媽和細馬溼淋淋地站在那裡。

邱二爺說:「大壩怕是決堤了。」

邱二媽哭著:「師孃,我們家完了。」

桑喬也起來了,問:「進多深的水了?」

「快齊脖子了,還在漲呢」。邱二爺說。

母親叫他們趕快進屋。

油燈下,所有的人都一副恐懼的樣子。桑桑的母親總是問桑喬:「這裡面的一道壩撐得住嗎?」桑喬說不好,就拿了手電走了出去。兩個孩子也要跟著出去。桑喬說:「去就去吧。」

三個人走了一會,就走到了壩上,往外一看,水也已快要越過壩來了。壩上有不少人,到處是閃閃爍爍的燈光。

這天夜裡,邱二媽幾乎沒合一眼,總在啼哭,說她命真的很苦。

邱二爺一副木呆呆的樣子,斜倚在桑桑家為他和邱二媽臨時搭起的鋪上。邱家的這份家產,經這場大水泡上幾日,大概也就不值幾文錢了。

與桑桑合睡一床的細馬似乎心情也忽然沉重起來,不停地翻身,弄得桑桑一夜沒有睡好。

第二天天才矇矇亮,邱二爺和邱二媽,就爬上壩去看他們的房子。隨即,邱二媽就癱坐在堤上哭起來。

桑桑的母親和桑桑的父親都過來看,看到邱二爺的家,已大半沉在水裡了。

細馬也爬到了壩上。他蹲在那裡,默默地看著水面上的屋脊、煙囪上立著的一隻羽毛潮溼的水鳥。

那份在邱二媽眼裡,細馬以及細馬的父親就是衝著它來的家產,真的應了一句話:泡湯了。

四大水差不多在一個月後,才完全退去。

地裡的稻秧,已經全部死滅。到處爛乎乎的,幾天好太陽一曬,空氣裡散發著一片腐爛的氣息。

邱二爺家的房屋,地基已被水泡松,牆也被水泡酥,已經傾斜,是非拆不可了。現在只能勉強住著。屋裡的傢俱,十有八九,已被泡壞。邱家幾代傳下的最值錢的一套紅木傢俱,雖然在第二天就被邱二爺和細馬、桑桑打撈上來,弄到了油麻地小學的教室裡。但卻因浸了水,樵鬆了,變形了。

這幾天,桑桑就儘量與細馬呆在一起。因為,他知道,道路一通,細馬馬上就要離去了。

邱二爺不想再留細馬多呆些日子了,對邱二媽說:「給他收拾收拾吧。」

邱二媽說:「早收拾好了。你早點送他回去吧。」

這天,一大早,細馬就來桑桑家告別了。

桑喬把手放在細馬肩上很久:「別忘了油麻地。」

桑桑的母親說:「有空回來看看二爺二媽。」

桑桑不知道說什麼,就在那兒傻站著。

細馬上路了。

大家都來送行。

邱二媽只把細馬送到路上,就回去了。桑桑的母親看到了,對細馬說了一聲「一路好好走」,就轉過身去看邱二媽。邱二媽正在屋裡哭。見了桑桑的母親說:「說走就走了……」淚珠就順著她顯然已經蒼老了的臉往下滾。

細馬走後,桑桑一整天都是一副落寞的樣子。

邱二爺把細馬送到縣城,給細馬買了一張長途汽車票,又買了一些路上吃的東西。邱二爺很想將細馬一直送回家。但他有點羞於見到細馬的父親。再則,細馬已經大了,用不著他一直送到底了。

上車時間還早,兩人坐在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室裡,都默然無語。

細馬上車後,將臉轉過去看邱二爺。他看到邱二爺的眼睛潮溼著站在秋風裡,一副疲憊而衰老的樣子。細馬還發現,邱二爺的背從未像今天這樣駝,肩腳從未瘦得像今天這樣隆起,臉色*也從未像今天這樣枯黑—枯黑得就像此刻在秋風中飄忽的梧桐老葉。

細馬將臉轉過去哭了。

車開動之後,細馬又一次轉過臉來。他看到了一雙悽苦的目光……

傍晚,邱二爺回來了。這天晚上,他和邱二媽感到了一種無底的空虛和孤寂。老兩口一夜未睡。清淡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也把窗外的一株竹影投進來,直投在他們的臉上。秋風一吹,竹子一搖,那些影子就虛虛幻幻地晃動著。

一夜,他們幾乎無語。只是邱二媽問了一句:「孩子不知走到哪兒了?」邱二爺回答了一句:「我也說不好呢。」

第二天黃昏時,桑桑正要幫著將邱二爺的幾隻在河坡上吃草的羊趕回邱二爺家時,偶然抬頭一看,見路上正走過一個揹著包袱的孩子來。他幾乎驚訝得要跳起來:那不是細馬嗎?但他不相信,就揉了揉眼睛,雙腳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著,仔細地分著:細馬!就是細馬!他扔掉了手中趕羊的樹枝,翻過大堤,一路往邱二爺家跑。一邊跑,一邊大叫:「細馬回來了!細馬回來了…」

桑喬正站在校門口問:「你說是誰回來了?」

桑桑腳步不停:「細馬!是細馬回來了!」他一口氣跑到了邱二爺家,對邱二爺和邱二媽說:「二爺,二媽,細馬……細馬……細馬他……他回來了……」

邱二爺和邱二媽站在那兒不動,像在夢裡。

「細馬回來啦!」桑桑用手指了一下黃昏中的路,然後迎著細馬跑過去。

邱二爺和邱二媽急匆匆地跑到門口,朦朦朧朧地看到,大路上,真的有一個孩子揹著包袱正往這邊走過來

等邱二爺和邱二媽跑到路口時,桑桑已揹著包袱,和細馬走到了他們的跟前……

五細馬是在車開出去一個小時以後下的車。

車在路上,細xx眼前總是邱二爺的那雙目光。油麻地的一切,也都在他心裡不住地閃現。他終於叫了起來:「不好啦,我把東西拉在車站啦!」駕駛員將車停下後,他就拿了包袱下了車,然後坐在路上,又攔了一輛回頭的車,就又回到了縣城。

當天晚上,一家人除了哭哭笑笑,就是邱二媽不時地說:「你回來幹嗎?你回來幹嗎?」就不知再說些其它什麼。

第二天,邱二媽看著隨時都可能坍塌的房子,對邱二爺說:「還是讓他回去吧?」

細馬聽到了,拿了根樹枝,將羊趕到田野上去了。

幾天後,邱二爺的房子就全推倒了。好好一戶人家,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堆廢墟。眼見著天氣一天涼似一天,就臨時搭了一個矮屋。一家人倒也並不覺得什麼,日子過得平平常常、歡歡喜喜的。邱二媽仍是一塵不染的樣子,在家燒飯、種菜,細馬放羊,邱二爺有集市時就去集市上作他的簷客,沒有集市時,就到地裡做些農活。一有空,一家三口總要走過橋來,到桑桑家來玩。有時,細馬晚上過來,與桑桑呆在一起,覺得還沒有呆得過癮,就站在河邊邊喊:「我不回去睡覺啦!」就睡在了桑桑的床上。

一天,桑桑跑回來對母親說:細馬不再叫二爺二媽了,改叫爸爸媽媽了。」

細馬晚上再過來,桑桑的母親就問:‘聽說細馬不再叫二爸二媽了,改叫爸爸媽媽了。」

細馬臉微微一紅,走到一邊,跟桑桑玩去了。

油麻地又多了一戶平常而自足的人家。

但就在這年冬天,邱二爺病倒了。實際上邱二爺早在夏天時,就有了病兆:吃飯時,老被梗住,要不,吃下去的東西,不一會又吐出來。秋天將盡時,他就日見消瘦下來,很快發展到一連幾天不能吃進去一碗粥。但邱二爺堅持著,有集市的仍去集市作簷客。他只想多多地掙錢。他必須給細馬留下一幢像樣一點的房子。入冬後的一天,他在集市上暈倒了,臉磕在磚上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是人把他扶回了家。第二天,邱二媽要找人將邱二爺護送到城裡看病。邱二爺堅決地拒絕了:「不要瞎花那個錢,我知道我得了什麼病。」夜裡,他對邱二媽說:「我得了絕症。細馬他爺爺就是得的這個病。是根本治不好的。」但邱二媽不聽他的,到處求醫問藥。後來,聽說一個人吃中藥把這病吃好了,就把人家的方子要過來,去鎮上抓了幾十副中藥。這時,已是臘月了。

這天早上,細馬沒有放羊,卻拿了一把鎬、一隻竹籃離開了家門。

桑桑問:「你去哪兒?要幹什麼?」

細馬說:‘中藥裡頭,得放柳樹鬚子,我去河邊刨柳樹鬚子。」

桑桑的母親正好走過來,說:「桑桑,你去幫細馬一起刨吧。」

這一年的冬天冷得有點異常。河裡結了厚冰,讓人無法汲水。因此,一早上,到處傳來用榔頭敲冰砸洞的聲音。整個世界,都凍得硬邦邦的。彷彿天上的太陽都被凍住了。風倒不大,但空氣裡注滿了森森寒氣。

細馬和桑桑在河邊找到了一棵柳樹。

細馬揮鎬砸下去,那凍土居然未被敲開,只是留下一道白跡。細馬往手上陣了一口唾沫,咬著牙,用了更大的勁,又將鎬砸了下去。這一回,鎬尖被卡在了凍土裡。細馬將鎬晃動了半天,才將它拔出來。

不一會,桑桑就看到,細馬本來就有裂口的手,因連續受到劇烈震動,流出血來。血將鎬柄染紅了。桑桑就把竹籃子扔在地上,從細馬手中奪過鎬來,替換下細馬。但桑桑沒有細馬力氣大,進展得很慢。細馬說:「還是我來吧。」就又搶過了鎬。

這柳樹的根彷彿就沒有鬚子,刨了那麼大一個坑,樹根都露出一大截來了,還未見到鬚子。桑桑很疑惑:能弄到柳樹鬚子嗎?但細馬不疑惑,只管一個勁地去刨,頭上出了汗,他把帽子扔在地上,頭在冷空氣裡,飄散著霧狀的熱氣。他把棉襖也脫下了。

總算見到了柳樹鬚子。一撮一撮的,像老頭的鬍子。

桑桑說:「這一棵柳樹的鬚子,就夠了。」

細馬說:「不夠。」因為細馬在挑這些柳樹鬚子時很苛刻。他只要白嫩白嫩的,像一條條細白的蟲子一樣的鬚子,黑的,或紅的,一概不要。一棵柳樹,他也就選一二十根。

細馬穿好棉襖,戴上帽子,扛了鎬,又去找第二棵柳樹。

桑桑幾次說:「夠了,夠了。」

但細馬總是說:「不夠,不夠。」

桑桑很無奈,只好在寒風裡陪伴著細馬。

到了中午,竹籃子裡,已有大半下柳樹鬚子。那鬚子在這冰天雪地,一切生命都似乎被凍結了的冬季,實在是好看。那麼白,那麼嫩,一根一根,彷彿都是活的,彷彿你一不留神,它們就會從竹籃裡爬了出去。太陽一照,就彷彿盛了半竹籃細細的銀絲。

當邱二媽看見這大半竹籃柳樹鬚子時,眼睛紅了可是,邱二爺未能等到春季來臨,就去世了。臨去,他望著細馬,眼睛裡只有歉疚與深深的遺憾,因他終於沒有能夠給細馬留下一幢好房子。送走邱二爺以後,邱二媽倒也不哭,彷彿悲傷已盡,已沒有什麼了。她只是一到天晚地沉默著,做她該做的事情:給細馬燒飯、給細馬洗衣服、夜裡起來給細馬蓋被細馬蹬翻了的被子、晚上端上一木盆熱水來讓細馬將腳放進去然後她蹲下去給他好好搓洗……

邱二媽在神情恍惚了十幾天之後,這天一早,就來了桑桑家,站在門口問桑桑的母親:‘師孃,你看見二爺了嗎?」

桑桑的母親趕緊拉住邱二媽的手,道:「二媽,你先進來坐一會。」

「不了,我要找二爺呢。這個人不知道哪兒去了?」邱二媽又見到了桑桑,「桑桑,看見你二爺了嗎?」

桑桑有點害怕了,瞪著眼睛,搖著頭。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邱二媽說著,就走了。

桑桑的母親就一直看著邱二媽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一幢草房子的拐角處。她進屋來對桑喬說:「這可怎麼辦?邱二媽的腦子出毛病了。」

桑喬似乎並不特別吃驚:「聽人說,她母親差不多也在這個年紀上,腦子出了毛病」。

在細馬未來之前,邱二媽和邱二爺一直相依為命,做了幾十年的好夫妻。桑桑的母親總記得,邱二爺去集市作簷客時,邱二媽就會在差不多的時候,站到路口上去等邱二爺回來。而邱二爺回來時,不是給她帶回她喜愛吃的東西,就是帶回她喜愛用的東西。相比之下,邱二爺顯得比邱二媽老得多。但邱二爺喜歡邱二媽比他年少。邱二爺喜歡邱二媽總去梳她的頭,整理她的衣服。喜歡與打扮得很俏的邱二媽一起去桑桑家串門,一起搬了張凳子到打麥場上去看電影或者看小戲……。邱二爺離不開邱二媽,而邱二媽可能更離不開邱二爺。現在邱二爺居然撇下她走了。

邱二媽必須要找到邱二爺。她一路問下去:「見到我家二爺了嗎?」

這天,細馬放羊回來,見邱二媽不在家,就找到桑桑家,見了桑桑,問:「我媽在你家嗎?」

桑桑搖了搖頭:「不在我家。」

細馬就一路呼喚下去。當時,天已黑了,每個人家都已點了燈,正在吃晚飯。鄉村的夜晚,分外寂靜。人們都聽到了細馬的呼喚聲。

桑桑和母親就循著細馬的叫聲,找到了細馬,讓他回家:「你媽她自己會回來的。」夕硬把他勸了回來。然後,由桑桑和妹妹給細馬端來了晚飯。細馬不肯吃,讓飯菜一直放在飯桌上。

桑桑和母親走後,細馬就一直坐在路口上,望著月光下那條路。

第二天一早,細馬來到桑桑家,將門上的鑰匙給了桑桑的母親:「師孃,你幫著看一下家,我去找我媽。」

桑桑的父母親都不同意。但細馬說:「我找找就回家,我不走遠。」臨走時,又對桑桑說:「桑桑,你幫我看一下羊。」就走了。

細馬一走就是七天。

桑桑天天將羊一早上就趕到草坡上去,像細馬一樣,將那群羊好好照應著。但這天晚上,他把羊趕回羊圈,看到細馬家依然鎖著門之後,回到家哭了:「細馬怎麼還不回來?」又過了兩天,這天傍晚,桑桑正要將羊從草坡上趕回家,看到西邊霞光裡,走來了細馬和邱二媽。聽到桑桑的叫聲,無數的人都走到路口上來看。邱二媽是被細馬攙著走回來的。

所有看的人,都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

細馬滿身塵埃。腳上的鞋已被踏壞,露著腳趾頭。眼睛因為瘦弱而顯得更瞘,幾顆大門牙,顯得更大。令人驚奇的是,邱二媽卻仍然是一番乾乾淨淨的樣子,頭髮竟一絲不亂。人們看到,那枚替子上的綠玉,在霞光裡變成了一星閃閃發亮的,讓人覺得溫暖的桔紅色*。

六細馬賣掉了所有的羊,在桑桑一家幫助下,將邱二媽送進了縣城醫院。大約過了兩個月,邱二媽的病居然治好了。

這天,細馬來找桑喬:「桑校長,你們學校還缺不缺課桌?」

桑喬說:「缺。」

細馬說:「想買樹嗎?」

「你要賣樹?」

「我要賣樹。」

「多少錢一棵?」

「那要論大小。,,

桑喬笑起來。他覺得眼前這個細馬,口吻完全是一個大人,但樣子又是一個小孩。

「你們想買,就去看看。都是筆直的楝樹。一共十六棵。」

「你賣樹幹什麼?」

「我有用處。」

「你跟你媽商量了嗎?」

「不用跟她商量。」一副當家主的樣子。

「好的。過一會,我過去看看。」

「那我就賣給你,不賣給別人了。」

桑喬看著細馬走過橋去,然後很有感慨地對桑桑的母親說:「這孩子大了。」

桑桑的母親就用腳輕輕踢了一下正在玩耍的桑桑:「我們家桑桑,還只知道玩鴿子呢。」

細馬在桑喬這裡討了一個好價錢,賣了十二棵樹。還有四棵,他沒有賣,說以後蓋房子,要作大梁。

細馬拿了賣樹的錢,天天一早就坐到大河邊上去。

大河裡,總有一些賣山羊的船行過。那些雪白的山羊裝在船艙裡,不停地擁擠、躍動,從眼前經過時,就覺得翻著一船的的浪花。

細馬要買羊,要買一群羊。

但細馬並不著急買。他要仔細打聽價錢,仔細審察那些羊。他一定要用最低的價錢買最上等的羊。他很有耐心。這份耐心絕對是大人的。有幾回,生意眼看就要做成了,但細馬又放棄了。船主就苦笑:「這個小老闆,太精。」

細馬居然用了十天的工夫,才將羊買下。一共五十隻。只只白如秋雲,絨如棉絮。船主絕對是做了出血的買賣。但他願意。因為,他一輩子還沒有見過如此精明能幹的孩子。

大平原上,就有了一個真正的牧羊少年。

桑桑讀六年級時,細馬的羊群就已經發展到一百多隻了。這年秋天,他賣掉了七十多隻羊,只留了五隻強壯的公羊和二十五隻特別能下崽的母羊。然後,他把賣羊的錢統統買了剛出窯的新磚。他發誓,他一定要給媽媽造一幢大房子。

桑桑記得,那堆磚頭運回來時,是秋後的一個傍晚。

磚頭碼在一塊平地上。一色*的紅磚,高高地碼起來,像一堵高大的城牆。

邱二媽不停地用手去撫摸這些磚頭,彷彿那是一塊塊金磚。

「我要爬到頂上去看看。」細馬搬來一架梯子,往上爬去。

桑桑看見了細馬,仰頭問:「細馬,你爬上去幹什麼?」

細馬站在磚堆頂上:「我看看!」

桑桑一家人,就都走出門來看。

夕陽正將紅輝反射到天上,把站在磚堆頂上的細馬映成了一個細長條兒,紅輝與紅磚的顏色*溶在一起,將細馬染成濃濃的土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