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地

草房子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這回是必須搬!」

「我家就在這兒!」

知道來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幾個壯勞力,找來一塊門板。一個大漢,將她輕輕一抱,就抱起來了,隨即往門板上一放,說聲:「抬!」她就被人抬走了。或許是她感到自己已太老了,這一回,她沒有作任何掙扎,乖乖地躺在門板上,甚至連叫喚都不叫喚一聲。抬到新房子門前,她也不下來,是人把她抱進屋裡的。

油麻地小學派了一幫師生,將小草房裡的東西,抬的抬,扛的扛,拎的拎,捧的捧,全都搬了過來。那些雞、鴨、鵝,也都為它們早已準備好了窩,一隻只地被孩子們捉住抱了過來。

秦大奶奶被扶到椅子上。她的樣子似乎使人相信,這一回,她已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了。

家是中午搬完的。在此之後,從地方到學校,許多人都在注視著她的動靜。一直到天黑,人們也未見她再回油麻地小學校園。

桑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吃完晚飯,桑桑做作業,心思總是飄忽。有那麼片刻的時間,桑桑的眼前出現了那片艾地,而秦大奶奶正躺在艾地裡。他放下作業本,就往艾地走。他遠遠地看到了那片艾地――小屋不在了,就只剩下那一片艾地了。艾地在月光下一片靜悄悄的。但他還是朝艾地走去了,彷彿那邊有個聲音在召喚著他。

艾的氣味漸漸濃烈起來。

桑桑走到了艾地邊上。他立即就看到了艾地中央躺著一個人。他一點也不感到害怕,甚至一點也不感到吃驚。他用手分開艾走過去,叫著:「奶奶!」

秦大奶奶的聲音:「桑桑。」

桑桑在她身邊蹲了下去。

艾遮住了這一老一小。

「奶奶,你不能睡在這兒。」

「我不走,我不走……」她像一個孩子那樣,不住地說。

桑桑站起來,四下張望著:空無一人。他希望有個人走過來,希望有人知道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

沒有人走過來。桑桑就默默地蹲在她身旁。

「回家吧,天晚啦。」她說。

桑桑跑出了艾地,跑到辦公室門口,對老師們嚷著:「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又急忙跑回家,對父親大聲說:「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

不一會,桑喬和老師們就趕到了艾地。

手電的亮光下,秦大奶奶蜷曲著身子,在艾叢中臥著,一聲不響。

桑喬讓她回那個新屋,她也不發脾氣,就一句話:「我就躺在這兒。」

桑喬讓人去找地方上的幹部。地方上的幹部過來看後,又找了幾個大漢,同樣用白天的辦法,拿一塊門板,將她抬回新屋。她又像白天一樣,不作掙扎,由你抬去。

這一夜,桑桑睡覺,總是一驚一乍的。睡夢中老出現那片艾地,並總出現秦大奶奶躺在艾地裡的情景。天才矇矇亮,他就跳下床,輕輕開啟門,跑向艾地。

艾地裡果真躺著秦大奶奶,她一身的寒霜。

桑桑就坐在她的身邊,一直到太陽出來,陽光照到這片艾地上。

以後的日子裡,秦大奶奶就在「被人發現在艾地裡、被人抬走、又被人發現在艾地裡、又被人抬走」這樣一個迴圈往復的過程中一日一日地度過,人們被搞得非常疲倦,再叫人來抬,就越來越不耐煩了:「凍死她拉倒了,這可惡的老東西!」又抬了幾次,就真的沒人去管她了。又過了兩天,人們就看見她到處撿著木棍、草蓆之類的東西,在原先的小屋處開始搭一個窩棚。未等她搭起來,就被人拆了。她既不罵人,也不哭,又去撿木棍、草蓆之類的東西,再去搭窩棚。搭了幾回,拆了幾回,村裡一些老人就對那些還要去拆窩棚的年輕人說:「她在找死呢。你們就不要再拆了。」

眼見著冬天就要到了。

桑喬又一次來艾地,在看到疲弱的秦大奶奶正在用一根細竹竿去企圖支撐一張破席子,而竹竿撐不住彎曲下來之後,他回到了辦公室,對來了解情況的地方幹部說:「算了吧,緩緩再說吧。」

第二天,桑喬去找人,在西北角上,給秦大奶奶搭了個可以過冬的臨時窩棚。

那天,當桑喬又站在油麻地小學的最南端往艾地這邊看時,在心裡說了一句:「這老太婆,實在可厭!」

五後來的這段日子,相安無事。

春天到了,脫去冬裝的孩子們,在春天的陽光下到處奔跑著。沉重的冬季,曾像硬殼箍住他們,使他們總覺得不能自由自在。他們龜*縮在棉襖裡,龜*縮在屋子裡,身體無法舒展,也無舒展的欲求。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們在冬季裡看得最多的情景就是:在凜冽的寒風中,那些無法抵禦苦寒的孩子們,縮頭縮腳地上學來,又縮頭縮腳地回家去。平原的冬季永遠讓人處在刻骨銘心的寒冷之中。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們說:「冬天,學生最容易管束。」因為,寒冷使他們失去了動的念頭。今年的春天一下就來了,油麻地小學的孩子們,望著天空那輪忽然有了力量的太陽,被冬季凍結住了的種種慾望,一下甦醒了。他們再也不願回到教室去。他們喜歡田野,喜歡村巷,喜歡河邊,喜歡室外的所有地方。上課鈴聲響過之後,他們才勉勉強強地走進教室。而在四十五分鐘的上課時間裡,他們就直惦記著下課,好到教室外面撒野去。被罰站,被叫到辦公室去訓話的孩子,驟然增多了。平靜了一個冬季的校園,忽然變得像雨後池塘,處處一片蛙鳴。

二年級的小女孩喬喬,居然在竹林裡玩得忘記了上課。

她拿了根細樹枝,在竹林裡敲著她周圍的竹竿。聽著竹竿發出的高低不一、但都同樣好聽的清音,她高興得居然唱起來。自我欣賞了一通之後,她走向了河邊。冰封的大河,早已溶化成一河歡樂的流水,在陽光下飄著淡淡的霧氣。河水流淌稍稍有點急,將岸邊的蘆葦輕輕壓倒了,幾隻黃雀就像音符一樣,在蘆杆上顫悠。

這時,喬喬看到了水面上有一支花,正從西向東漂流而來。它在水波中閃爍著,迷惑著喬喬,使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花過來了,一支鮮紅的月季花。

喬喬一邊看著它,一邊走下河堤。當她眼看著那支月季花被水流裹著,沿著離岸不遠的地方,馬上就要漂流到她跟前時,她不顧一切地撲到水邊,一手抓住岸邊的雜草,一手伸出樹枝去。她決心要攔住那支花。

冰雪溶解之後的河坡,是潮溼而鬆軟的,喬喬手中的雜草突然被連根拔起。還未等喬喬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就已經跌入水中。

那支花在喬喬眼中一閃,就飄走了。

她嗆了幾口水,在水中掙扎出來。就在這一瞬間,她看到河堤上立著秦大奶奶的背影。她大叫了一聲:「奶奶――!」隨即,就被漩流往下拖去。就在她即將永遠地沉沒於水中時,這個孩子看到,有一個人影,像一件黑色*的布褂被大風吹起,從高處向她飄落下來……

那時,秦大奶奶正在看著她的雞在草叢裡覓食。她聽到喊聲,轉過身來時,隱隱約約地見到了一張孩子的面孔,正在水中忽閃,一雙手在向天空拼命地抓著。她在震撼人心的「奶奶」的餘音裡,都未來得及爬下河堤,就撲倒了下去。……

喬喬在昏糊中,覺得有一雙手將她的褲腰抓住了。

這顯然是一雙無力的手。因為喬喬覺得,她是在經過漫長的時間之後,才被這雙手十分勉強地推出水面的。在她的身體僅僅只有上半身被推送到淺灘上之後,那雙手,就在她的褲腰上無力地鬆開了。

河水在喬喬的耳畔響著。陽光照著她一側的面頰。她好像做了一場惡夢醒來了。她哇哇大吐了一陣水,坐起來,望著空空的河水,哭起來。

河那邊有人出現了,問:「你在哭什麼?」

喬喬目光呆呆地指著河水:「奶奶……奶奶……」

「哪個奶奶?」

「秦大奶奶。」

「她怎麼啦?」

「她在水裡……」

那人一驚,向身後大喊了幾聲:「救人啊――!」朝大河撲來。

秦大奶奶被人從水中撈起時,似乎已經沒有氣了。在她溼漉漉地躺在一個大漢的臂彎裡,被無數的人簇擁著往河堤上爬去時,她的雙腿垂掛著,兩隻小腳像鐘擺一樣地擺動,銀灰色*的頭髮也垂掛著,不停地滴著水珠;她的臉頰上有一道血痕,大概是她在向水中撲倒時,被河坡上的樹枝劃破的;她的雙目閉得死死的,彷彿永遠也不會睜開了。河邊上一時人聲鼎沸:「喊醫生去!」「已有人去啦!」「牽牛去!」「阿四家的牛馬上就能牽到!」「牛來了!」「牛來了!」「大家讓開一條道,讓開一條道!」……

阿四騎在牛背上,用樹枝拼命鞭打那條牛,牛一路旋風樣跑過來了。

「快點把她放上去!」

「讓牛走動起來,走動起來……」

「大家閃開,閃開!」

人群往後退去,留出一大塊空地來。

秦大奶奶軟手軟腳地,橫趴在牛背上。

上午十點鐘的太陽,正溫暖地照著大地上的一切。

牛被阿四牽著,在地上不住地走著圓圈。

秦大奶奶彷彿是睡著了,沒有一點動靜。

一個老人叫著:「讓牛走得快一點,快一點!」

牛慢慢地加速,吃通吃通地跑動起來。

那個叫喬喬的小女孩在驚魂未定的狀態裡,抽抽泣泣地向人們訴說著:「……我從水裡冒了出來……我看到了奶奶……我就叫:奶奶――!……」

秦大奶奶依然還是沒有動靜。人們的臉上,一個個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桑桑沒有哭,也沒有叫,一直就木呆呆地看著。

喬喬跺著腳,大聲叫著:「奶奶――!奶奶――!」

這孩子的喊叫聲撕裂著春天的空氣。

一直在指揮搶救的桑喬,此時正疲憊不堪地蹲在地上。下河打撈而被河水溼透了的衣服,仍未換下。他在帶著寒意的風中不住地打著寒噤。

喬喬的父親抹著眼淚,把喬喬往前推了一下,對她說:「大聲叫奶奶呀,大聲叫呀!」

喬喬就用了更大的聲音去叫。

桑喬招了招手,把蔣一輪和溫幼菊叫了過來,對他們說:「讓孩子們一起叫她,也許能夠叫醒她。」

於是,孩子們一起叫起來:「奶奶――!……」

聲音猶如排山倒海。

牽牛的阿四忽然看到牛肚上有一縷黃水在向下流淌,仔細一看,只見秦大奶奶的嘴角正不住地向外流水。他把耳朵貼在她的後背上聽了聽,臉上露出欣喜之情。他抹了一把汗,把牛趕得更快了。秦大奶奶的身體在牛背上有節奏地顛動著。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人們從牛背上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嘆息聲。

人們連忙將她從牛背上抱下,抱回她的窩棚。

「男人們都出去!」

桑桑的母親和其他幾個婦女留在了窩棚裡,給秦大奶奶換去了溼衣。

一直到天黑,小窩棚內外,還到處是人……

六半個月以後,秦大奶奶才能下床。

在此期間,一日三餐,都是由桑桑的母親給她做的。油麻地小學的女教師以及村裡的一些婦女,都輪流來照料她。

這天,她想出門走走。

桑桑的母親說:「也好。」就扶著她走出了窩棚。

陽光非常明亮。她感到有點晃眼,就用顫顫巍巍的手遮在眼睛上。她覺得,她還從未看到過這樣高闊這樣湛藍的天空。天雖然已經比較暖和了,但她還是感到有點涼,因為她的身體太虛弱。桑桑的母親勸她回窩棚裡,她搖搖頭:「我走走。」

艾地裡,新艾正在長起來。艾味雖然還沒有像夏季那麼濃烈,但她還是聞到了那種苦香。

桑桑的母親在扶著她往前走時,直覺得她的衣服有點空空蕩蕩的。

她走到校園裡。

孩子們把腦袋從門裡窗裡伸出來,一聲接一聲地叫她「奶奶」。

路過辦公室門口時,老師們全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走?」

她說:「走走。」

桑喬把藤椅端過來:「坐下歇歇。」

她搖搖頭:「我走走。」

又過了半個月,在她能獨自走動的時候,油麻地的人一連好幾天,都看到了這個形象:一早上,秦大奶奶抱了一隻雞,或抱了一隻鴨,拄著柺棍,晃著小腳,朝集市上走去,中午時分,她空手走了回來。

沒過多久,油麻地小學的孩子們再也聽不到雞鴨鵝的叫聲了。

老師們還幾次發現,不知誰家的鴨子鑽進了油麻地小學的菜園,秦大奶奶在用柺棍轟趕著。趕走了之後,她怕它們會再回來,還久久地守在菜園邊上。

去艾地的孩子們越來越多,尤其是一些女孩子,一有空,就鑽到她的小窩棚裡,彷彿那兒是一個最好玩的地方。秦大奶奶喜歡給她們扎小辮,扎各種各樣的小辮。到了秋天,她們就讓她做紅指甲。秦大奶奶採了鳳仙花,放在陶罐裡,加上明礬,將它們拌在一起,仔細地搗爛,然後敷在她們的指甲上,包上麻葉,再用草紮上。過四五天,去了麻葉,她們就有了紅指甲,透明的、鮮亮鮮亮的紅指甲。有了紅指甲的女孩,就把手伸給那些還沒有做紅指甲的女孩,說:「奶奶做的。」如果那堂課上,老師發現有一個女孩沒上課,就對一個同學說:「去秦大奶奶的小窩棚找找她。」

秦大奶奶似乎越來越喜歡在校園裡走。夏天以來,她的聽覺突然一下子減退了許多,別人聲音小了點,她一般都聽不到,非得大聲向她說話。她在校園裡走,看見孩子們笑,並不知道他們究竟在笑什麼,也跟著笑。孩子們在操場上上體育課時,她就拄著柺棍,坐在土臺上,從頭到尾地看,就像看一臺戲。她並不太清楚,這些孩子做著整齊劃一的動作,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是一場籃球賽,她見球滾過來了,就會用柺棍將球攔住――她老了,動作跟不上心思,常常是攔不住。球從柺棍下滾走了。孩子們就笑,她也笑。球有時會滾到池塘裡。這時,就會有一個孩子走到她跟前,大聲向她說:「奶奶,用一下你的柺棍!」她也許並沒有完全聽清楚那個孩子說了些什麼,但她明白那個孩子想幹什麼,就把柺棍給了他。她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趴在窗臺上,看孩子們上課,能從一開始,直趴到結束。其實,她一句也沒有聽見。即使聽見了,她也聽不明白。有時,孩子們免不了要善意地捉弄她,在老師還沒有走上講臺之前,把她攙到講臺上。她似乎意識到了這是孩子們在捉弄她,又似乎沒有意識到。她站在講臺上時,下面的孩子就笑得前仰後合。這時,講課的老師正巧來了,見她站在講臺上,也憋不住笑了。這下,她就知道了,肯定是孩子們在捉弄她,就揮起柺棍,作一個要打他們的樣子,晃著小腳走出了教室。

老師們還幾次發現,當他們在半夜裡聽到了颳風下雨的聲音,想起教室的門窗還沒關好,起來去關時,只見秦大奶奶正在風雨中,用柺棍在那兒關著她夠不著的窗子。

她在校園裡到處走著,替桑喬好好地看著這個油麻地小學。見著有人偷摘油麻地小學的豆莢,她會對那個人說:「這是學校的豆莢!」

記著從前的秦大奶奶的人,就覺得她很好笑。幾個歲數大的老婆婆,在見到她守著學校的荷塘怕人把蓮子採了去時,就說:「這個老痴婆子!」

不知不覺之中,油麻地小學從桑喬到老師,從老師到孩子,都將秦大奶奶看成了油麻地小學的一員。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這一年春天,油麻地小學由於它的教學質量連年上乘,加之校園建設的花園化、風景化,引起了縣教育局的注意。這一天,將有縣教育局組織的龐大參觀團來這裡開現場會。這些日子,桑喬一直在一種充滿榮耀感的感覺中,平時走路,本來頭就朝天上仰,現在仰得更厲害了。到了晚上,他在校園裡的樹林、荷塘邊或小橋上走一走,就會禁不住朝天空大聲吼唱。在現場會召開的頭一天,他才讓自己冷靜下來:方方面面,都得仔細,定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無一點瑕疵。他在校園到處走,絕不肯放過一個角落。見到油麻地小學像用大水沖刷了數十遍,一副清新爽目的樣子,桑喬終於滿意了,就把大藤椅搬到辦公室的走廊下,然後舒坦地坐在上面,翹起雙腿,半眯起眼睛。朦朧中,他聽到了一群孩子的嘻笑聲。睜開眼睛時,就見那些嘻笑的孩子正在走過來。他叫住幾個孩子問:「你們笑什麼?」

幾個孩子告訴他,他們正上著課呢,站在門口的秦大奶奶聽著聽著,就拄著柺棍,站到了教室的後邊,一直站到他們下課。

桑喬也笑了。但他很快就不笑了。在這之後,桑喬的眼前,就老有秦大奶奶拄著柺棍在校園裡走動的樣子。他就有了許多擔憂:萬一明天,她也久久地站在教室門口甚至會走進教室,這可怎麼辦呢?這一年來,秦大奶奶老得很快,有點像老小孩的樣子了。

晚上,桑喬找到了溫幼菊,對她說:「明天,你帶秦大奶奶去鎮上,看場戲吧。」

溫幼菊明白桑喬的意思。她也覺得這樣做更好一些,說:「好的。」

第二天,在參觀團還未到達油麻地小學時,在溫幼菊的一番熱情勸說之下,秦大奶奶跟她走了。她是很喜歡看戲的。到了鎮上劇場,溫幼菊不喜歡看這些哭哭啼啼、土頭土腦的戲,把秦大奶奶安排好,就去文化站找她的朋友了。這裡,戲開演了。秦大奶奶一看,是她看得已不要再看的戲,加上心裡又忽然記起要給喬喬梳小辮――與喬喬說好了的,就走出了劇場,一點沒作停留,回油麻地了。

秦大奶奶走回油麻地小學時,參觀團還未走,那些人正在校園裡東一簇西一簇地談話。她雖然老了,但她心裡還很明白。她沒有走到人前去,而是走了一條偏道,直接回到了她的小窩棚,並且在參觀團的人未走盡時,一直就沒有露面。

傍晚,桑桑在給秦大奶奶送他母親剛為她縫製好的一件衣服時,看到秦大奶奶正在收拾著她的東西。

「奶奶,你要幹什麼?」

她坐在床邊,抖抖索索地往一個大柳籃裡裝著東西:「奶奶該搬家啦。」「誰讓你搬家啦?我聽我爸說,過些日子,還要把這個小窩棚扒了,給你重蓋小屋哩,草和磚頭都準備好了。」她用手在桑桑的頭上輕輕拍了拍:「誰也沒有讓我搬家,是奶奶自己覺得該搬家啦。」

桑桑趕緊回去,把這事告訴父親。

桑喬就立即帶了幾個老師來到小窩棚阻止她,勸說她。

然而,她卻無一絲怨意,只是說:「我該搬家啦。」

就像當年誰也無法讓她離開這裡一樣,現在誰也無法再讓她留下來。

過去為她在校外蓋的那個屋子,仍然還空著。

桑喬對老師們說:「誰也不要去幫她搬東西。」但在看到秦大奶奶從早到晚,像螞蟻一樣將東西一件一件往那個屋子搬去時,只好讓師生們將她所有的東西都搬了過去。

當秦大奶奶終於離開了油麻地小學時,油麻地小學的全體師生,都覺得油麻地小學好像缺少了什麼。孩子們上課時,總是朝窗外張望。

桑桑每天都要去秦大奶奶的新家。

過不幾天,其他孩子,也開始三三兩兩地到秦大奶奶的那個新家去了。

離開了油麻地小學的秦大奶奶,突然感到了一種孤單。她常常長時間地站在屋後,朝油麻地小學眺望。其實,她並不能看到什麼――她的眼睛已經很昏花了。但她能想像出來孩子們都在幹什麼。

春天過去了,夏天也過去了,秋天到了。

這天下著雨,桑桑站在校園門口的大樹下,向秦大奶奶的小屋張望,發現小屋的煙囪裡沒有冒煙,就轉身跑回家,把這一發現告訴了父親和母親。

父親說:「莫不是她病了?」於是一家三口,就趕緊冒著雨去小屋看秦大奶奶。

秦大奶奶果然病倒了。

油麻地小學的老師輪流守了她一個星期,她也未能起來。

桑喬說:「趁機把她接回校園裡來住吧。」於是趕緊找地方上的人來蓋房子。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秦大奶奶又被人揹回了油麻地小學,住進了新為她蓋的小屋。

七桑桑讀完五年級的那個暑假,這一天,和往常一樣。但在黃昏時分,桑桑的號啕大哭,告訴這裡的所有人:秦大奶奶與油麻地的人們永遠地分別了。

她既不是病死,也不是老死,而是又掉到了水中被淹死的。上回,她是為了救一個孩子而落入水中,而這一次落水,僅僅是為油麻地小學的一隻南瓜。幾天前,她就發現,在一根爬向水邊去的瓜藤上,有一隻南瓜已經碰到水面了。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天再看那隻南瓜時,已幾乎沉入水中了。水流不住地衝著那隻南瓜。眼見著瓜要落蒂了,她想將那隻南瓜拉出水面,讓它躺到坡上。她順坡滑了下去。然而卻滑到了水中。也許是因為她太老了,她幾乎沒有一點掙扎,就沉入水中。當時,對岸有一個婦女正在水邊洗衣服,看到她要用柺棍去撈那隻南瓜,就阻止她,但她的耳朵已聾得很深了,沒有聽見。還未等這個婦女反應過來,她就滑入了水中……這一回,她再沒有活過來。

晚上,油麻地小學的全體老師,都來為她守夜。

她穿上了桑桑的母親早已為她準備好的衣服,躺在用門板為她搭的床上。腳前與頭前,各點了一支高高的蠟燭。

桑桑一直坐在她的身邊。他看到,在燭光裡的秦大奶奶,神情顯得十分慈和。有時,大人們偶爾離去,只剩他一人坐在那兒時,他也一點不感到害怕。

在把秦大奶奶裝入棺材之前,桑喬親自用鐮刀割了一捆艾,將它們鋪在了棺材裡。

來觀看的人很多。

按當地風俗,給這樣的老人封棺時,應取一綹兒孫的頭髮,放在老人的身旁。然而,秦大奶奶並無兒孫。有人想到了桑桑,就同桑桑的母親商量:「能不能從桑桑的頭上取一綹頭髮?」

桑桑的母親說:「老人在世,最喜歡的一個孩子就是桑桑。他就該送她一綹頭髮。」

有人拿來剪子,叫:「桑桑,過來。」

桑桑過來了,把頭低下。

一綹頭髮就被剪落在紙上。以後,它們就將永遠地去伴隨老人。

給秦大奶奶送葬的隊伍之壯觀,是油麻地有史以來所沒有的,大概也是油麻地以後的歷史裡不可能有的。油麻地小學的老師與孩子們,一個挨一個地排著,長長的隊伍,在田野上迤邐了一里多地。

墓地是桑喬選的,是一塊好地。他說:「老人生前喜歡地。」

墓前,是一大片艾,都是從原先的艾地移來的,由於孩子們天天來澆水,竟然沒有一棵死去。它們筆直地挺著,在從田野上吹來的風中搖響著葉子,終日散發著特有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