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雀(一)

草房子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桑桑聽到了腳步聲,從船上站了起來。

白雀來了,白雀沒有一點慌張的樣子,像是要去做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她上了船,然後坐了下來,把雙腿垂掛在船艙裡,與同樣姿態的蔣一輪正好面對面。

桑桑搖著船,船在夜色*下往前行。桑桑像所有水鄉的小孩一樣,八九歲時就能撐小船,而到十幾歲時,就能搖楷,把一個較大的船執行起來。水鄉的水面上,常見一個與船極不等稱的孩子搖楷。那孩子埋著屁股,一仰一合,居然把楷搖出很大的水花來。要是在白天,桑桑會很得意地向兩岸的人表演他的搖楷。那時,他會把動作做得很有節奏,很有模樣。但現在他知道,誰也看不見他搖楷,就不去在乎動作一一他現在只想將船搖得快一些,早點讓船進入蘆葦蕩裡。

岸上有人問:「誰在搖船?」

桑桑不回答。蔣一輪與白雀自然更不會回答。船依然走它的路,誰也不去理會岸上的人。

村莊與學校都漸漸地遠去了,船正在接近大河口。

「他們可以說話了。」桑桑想。

可是蔣一輪與白雀並不說話。

桑桑很納悶:「好不容易在一塊兒,怎不說話呢?」

蔣一輪與白雀卻就是不說話,那麼面對面地坐著。

天空有嘎嘎聲。桑桑知道,那是夜行的野鴨子。桑桑能想像出,那隊野鴨子,正在天空下整齊地飛著,但一個個樣子都很滑稽—野鴨總是那麼一副笨樣子。

船出了大河口,水面忽然一下開闊了。月亮從東邊的樹林裡升上來了,水面上就有了一條晃動不定的銀色*的路。這條銀色*的路,直伸向遠方,突然地就斷了。桑桑順著這條銀色*的路望去,已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個蘆葦蕩。

水面一寬,加上風大了一些,船便開始晃動。

蔣一輪與白雀依舊不說話。

桑桑想:也不知他倆幹什麼來了?大人的行為很古怪,讓人想不明白。

船到了蘆葦蕩。

這是一片很大的蘆葦蕩,月光下一望無際。

蔣一輪先上了岸。桑桑看到,蔣一輪伸過手來,本來是想拉一下白雀的,但白雀沒有用他幫忙,自己跳到了岸上。他們面對著似乎無限深遠的蘆葦蕩,一陣腳櫥,很長時間站在那兒,不敢往深處走去。

桑桑說:「我一個人就走進去過很遠很遠。」

蔣一輪和白雀一前一後往前走了幾步,蔣一輪迴頭問:「桑桑,你呢?」

桑桑說:「我要看船。」

蔣一輪與白雀繼續往前走。站在船上的桑桑看到,他們走著走著,就並排走了,並且漸漸地捱到了一起。當時,月亮很亮地照著他們。桑桑覺得他們的身影要比白天的長。後來,蘆葦越來越稠密,直至完全地遮擋住了他們。

桑桑坐了下來。他朝天空望去,天空乾淨得如水洗刷過一般。月亮像是靜止的,又像是飄動的。他猜測著蔣一輪和白雀:他們是坐著呢,還是站著呢?他們在說些什麼?桑桑猜測不出來,就不去猜測了。他依然去看天空。他忽然地覺得一個人獨自守著船很孤單。他想讓自己給自己唱一首歌。但還未等他唱,一縷笛音從蘆葦深處響了起來,在十月的夜空下傳送著。蔣一輪與白雀並未說話。這使桑桑很遺憾:難道就是為了到這兒來吹笛子的嗎?

就是。笛子響起之後,就一直沒有停止。

桑桑躺到了船艙裡。隔著一層船板,他聽到了流水聲,叮叮咚咚的,像是在給蔣一輪的笛子伴奏。後來,桑桑迷迷瞪瞪地睡著了。當涼風將他吹醒時,他猛地激靈了一下:我睡了多久啦?四周空無一人,只有天和水,他有點害怕起來,立即起身,循著依然還在響著的笛音走過去。

月光下,桑桑遠遠地看到了蔣一輪和白雀。蔣一輪倚在一棵諫樹上,用的還是那個最優美的姿勢。白雀卻是坐在那兒。白雀並沒有看著蔣一輪,用雙手託著下巴,微微仰著頭,朝天空望著。月亮照得蘆花的頂端銀澤閃閃,彷彿把蔣一輪與白雀溫柔地圍在了一個夢幻的世界裡。

桑桑撥著蘆葦杆,想再朝前走幾步。沙沙聲驚動了蔣一輪與白雀。他們忽然意識到了時間的流動,抬頭望了眼天空,就聽見蔣一輪「哦」了一聲,接著白雀說:「天不早了。」

木船回到村前的大河時,村子已在月光下早已睡熟了。

五桑桑充當了一個可笑的角色*。但人家桑桑願意。溫幼菊說「桑桑是蔣一輪的諜報人員」。桑桑的母親說「桑桑是蔣老師花錢僱的一個跑腿的」。桑桑不管別人怎麼說,照樣地做他願意做的事。

唯一使桑桑感到遺憾的是,那些信只是在他身邊稍微作了一下停留,就不再屬於他,而被送到了蔣一輪的或白雀的手上。那是一個又一個的小秘密。而這些小秘密,只是在他眼前晃一晃,便消失了。就彷彿有人總往他的口袋裡塞進一塊糖,可還是很快又被人家掏走了。

桑桑在心裡記著他給蔣一輪和白雀一共傳了多少封信。而當這個數量變得越來越大時,他就在心底裡慢慢地生長出一個念頭:我也可以看看嗎?就這一個念頭,就驚得他東張西望了好一陣。但這個念頭很頑固,竟不肯放過桑桑。

這是一個星期天。

桑桑又走進了深深的小巷。從走進小巷的那一刻起,桑桑就覺得白雀會從家裡走出來,然後她回頭看看,見沒有父親白三的影子,就會把一封信從袖籠裡抽出來交給他。

桑桑開始唱歌。

白雀果然出來交給了桑桑一封信。

桑桑把信揣到懷裡,依然唱著歌,但唱得顫顫的,像是穿著單衣走在寒冷的大風裡。

桑桑出了小巷,就飛快地往學校跑。幾乎每回都是這樣。他總想立即把信交給蔣一輪。他喜歡看到蔣一輪在接過信時的那種兩眼熠熠發亮的樣子。

蔣一輪被桑喬叫走,到鎮上購買辦公用品去了。

桑桑有點掃興。

桑桑一邊走,一邊從懷裡掏出白雀的信,將它舉起來,在陽光下照著。他什麼也沒有看到,只是看到一塊神秘黑影。

正往池塘裡倒藥渣的溫幼菊在一旁笑著:‘桑桑,你在偷看蔣老師的信。」

桑桑說:「誰看啦?我沒有看。」

「你想看。」溫幼菊說。

「我才不想看呢。」桑桑把信重新放進懷裡,立即逃走了。

桑桑搬了張梯子,從鴿籠裡掏出一對羽毛未完全豐滿的鴿子,雙手將它們一隻一隻地拋到空中。其中,一隻直接就飛到了房頂上,另一隻卻在飛起來之後不知道該往哪兒落,竟然晃晃悠悠地飛了好幾圈,最後落到了河邊上的草垛上。桑桑在下面趕它,未能趕得了它,就爬上了草垛頂。那隻鴿子見了桑桑,就矮下身子,幾次要做出飛的樣子,可又沒有飛,直到桑桑馬上就要抓住它了,它才一拍翅膀飛到了房頂上。

桑桑今天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就在草垛頂上躺下了。

大草垛很高,桑桑一躺下,誰也看不見他。

桑桑躺在草垛頂上,看天看雲看過路的幾隻別人家的鴿子。他的手無意中碰到了那封信。他把信拿出來,又對著陽光照著,並且是長久地照著。當然還是什麼也沒瞧著。而越是什麼也沒看見,他就越想看見。他坐了起來,低下頭向四處看了看,見空無一人,心禁不住一陣慌慌亂跳。

河邊大樹的樹頂上蹲著一隻灰黃色*的鳥,歪著頭,看著草垛頂上的桑桑。

「我就看一眼,只看一眼!」他吐出了溼流流的舌頭,用舌尖上的唾沫反覆地浸潤著信口。

那隻鳥「呀」地叫了一聲。

桑桑一驚,將信立即扔在了草垛頂上。他抬頭看到了那隻鳥。他覺得那隻歪著脖子的鳥也很想看這封信。他把信又撿了起來。唾沫塗得太多,在信封口漫開來,留下一片溼印。他又順手從草垛上拔下一根草,用草莖將信封口輕輕剔開了。他又看了一眼那隻鳥,將信封口朝下,這麼輕輕一磕,將裡面的信倒了出來。

那隻鳥拍著翅膀飛開了。它飛的樣子很奇特:往前一竄一竄,每一竄都很有力迅捷,並且是不住地往高空中竄,像枚多節火箭,不一會就變成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而這時,它在高空非常清脆地叫響了,聲音象清風吹進玻璃瓶口時發出的聲音。

桑桑抖抖索索地將信開啟了。厚厚地,大概有三四張紙。

桑桑正要去唸信時,聽到了鳥翅聲,抬頭一看,那隻鳥居然又回來了,並且還是站在剛才那根柔軟的枝條上。

桑桑剛看了個開頭,臉就刷地通紅,並且立即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陽光透過眼皮時,他的眼前是淡紅色*的。

風吹著手中的信紙,發出一種擾人的聲響。

桑桑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但桑桑沒有去看信,卻去看了一眼枝頭上的那隻鳥。那隻鳥半閉著眼睛,似乎無心想知道信的內容,在打純兒。

接下來,桑桑看一陣,就閉一陣眼睛。他覺得那些話說得都很奇怪。他還從沒聽過這樣柔和的語言。桑桑是作文高手。桑桑覺得那些句子,都是挺美的。放在往常,桑桑每次在看到書中一段他認為寫得很美的句子或段子時,都會將它們摘抄下來。桑桑覺得白雀的信中的每一個句子,都是可以摘錄到筆記本里的。但他又拿不太準,這是否也屬於那種可以摘錄到筆記本里的的句子。他以前沒有見過這樣一種美句子。不管怎麼說,桑桑覺得這些句子確實挺美的。桑桑想:是不是這樣的信,都是用這樣的語言寫成的呢?

白雀寫得一手清秀的字。信乾乾淨淨的。

桑桑的手出汗了。桑桑的手一直不算乾淨。因此,桑桑在信上留下了黑黑的手指印。這使桑桑到很羞愧。他把信放在草垛上,把雙手拿到褲子上,仔細搓擦起來。他哪裡想到,正在這時,來了一陣風,嘩啦一下將信吹了起來。他驚得用雙手去亂抓在空中飄著的,並用身體去亂撲正在草垛頂上翻卷著的,這才勉勉強強地將信與信封抓住了,壓住了。但還是有一頁紙被風吹跑了。

這一頁紙,象是一窩小鳥裡頭最調皮的一隻,居然獨自一個脫離了鳥群先飛遠了。

桑桑趴在那兒不敢動,因為他的腹下壓著另外幾頁紙。他只能先眼巴巴地看著那張紙在空中一晃一晃地輕輕地飄動著。

枝頭上的那隻鳥,見了那張飄忽的紙,大概以為也是一隻鳥,就從枝頭飛下來,與那張紙在空中翻上翻下地旋舞起來,很像是一對空中的舞伴。

那一頁紙進到風口裡去了,看樣子,一會半會還沒有落下的心思。

桑桑一邊用眼睛盯住,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腹下所壓的其它幾頁紙,一頁一頁地捉住。他看到那頁紙越飛越低,越飛越低,正向河裡飄去,也來不及去整理那幾頁紙,只是胡亂地將它們揣進懷裡,跳下了草垛,直向那頁紙追過去。

那頁紙越是接近地面,下落得就越迅捷,像是飛不動了。

桑桑跑到離它還有十米遠的地方時,它突然被一股氣流壓住,幾乎垂直地掉在了河邊上的一個爛泥塘裡。

桑桑將它撿起一瞧,只見上面沾滿了泥水。他提著這頁紙,一臉沮喪。

桑桑突然起了立即擺脫這封信的念頭,將懷裡的那幾頁紙掏了出來,慌忙地將它們連同那一頁掉在泥塘裡的紙一起,都扔到了河裡。他看了一眼橫七豎八地在水上飄著的紙,趕緊逃離了河邊,就像一個罪犯逃離犯罪現場一樣。

桑桑回到了自家的院子裡,忐忑不安地坐在門檻上。那幾頁紙總在他眼前飄動著。他開始編織謊言。然而被那幾頁紙的飄動所幹擾,老也編不下去。他低頭時,偶爾看到了還未扔掉的信封。這時,他就有一種看見了一隻出盡了小鳥而空留在枝叉上的鳥巢時的感覺。他把信封使勁抖了抖,終於什麼也沒有抖出來。

「它們大概已經漂遠了。」桑桑想。他感到不安,彷彿是他的幾隻鴿子,被他拋棄了似的。他起身又來到了河邊。

那幾頁紙居然沒有漂遠,卻聚攏到了碼頭上。他看到,那張沾了泥水的紙,在水面上這麼漂了一會,已經乾乾淨淨了。桑桑就很懊悔,當時,將它在水裡洗洗,曬乾了不就行了?他連忙跑到水邊上,將那些紙又都撈了上來。他找了一個有陽光、但沒有人的地方,很小心地將它們一頁一頁地剝離開來,晾在了幾根低垂的樹枝上,然後就在一旁守著,等它們被太陽曬乾後,好抹抹平再裝進信封裡去。

這時,桑桑聽見了腳步聲。他探頭一看,見溫幼菊正朝這邊走來,並且只剩下幾步遠了。他連忙從樹枝上摘下那些紙。在摘的過程中,紙被樹枝勾住,有兩頁被撕破了。桑桑怕被溫幼菊看見,這一回,索性*將它們團成一個疙瘩遠遠地扔到了河裡,然後拔腿他跑掉了蔣一輪迴來後,在桑桑家院門口站了一下。桑桑看見了蔣一輪,但沒有過來,看他的鴿子去蔣一輪想,桑桑今天沒有給他帶來白雀的信,也就走了。桑桑沒有想到,白雀的這封信,是封很要緊的信。

六關於白三的脾氣,油麻地人有最確切的評價:「嘴裡叼根屎撅子,拿根麻花都不換。」

白三平衡能力很差,走一座獨木橋時,走了三分之二,掉到了河裡。但白三並不朝只剩下三分之一距離的對岸游去,而是調轉頭,重新游回岸這邊。他不信就走不過這座獨木橋去!白三水淋淋地又站到了橋頭上。當時,村裡正有個人撐船經過這裡,說:「我用船把你送過去。」白三說:不!老子今天一定要走過這座橋!」他又去走那根獨木。這回比上回難走,因為他一邊走,一邊往獨木上淋水,把獨木淋滑了。他努力地走著,並在嘴裡嘟嘟嚷嚷地罵個不停,既罵獨木,也罵自己。結果,只走了三分之一,就又掉進了河裡。他爬上岸來再走。撐船的那個好心人,一笑,說了聲「這個白三」,也不管他,把船撐走了。白三連連失敗,最後大惱,搬起那根獨木,將它扔進水中,然後抱住它游到對岸。

白三現在堅決反對白雀與蔣一輪來往。

白三瞧不上蔣一輪。白三就白雀這麼一個女兒。他要把她交給一個他看得上的人。

但白雀看得上的人就是蔣一輪。白雀走到哪兒,眼睛裡都有蔣一輪,總能聽見他的笛音。

白三說:「那個蔣一輪,一個窮教書的,有什麼好的!」

白雀不理白三,梳她的頭,照她的鏡子。

白三很惱火,就把她的鏡子扔在地上:「他老子是個大地主,他是小老婆養的!」

白雀哭起來:「小老婆養的又怎麼啦?小老婆也是老婆。有老婆總比沒老婆的強。」

白三操起扁擔來要打白雀。因為白雀的話象把利刀戳在了白三的心上:白三沒老婆,白三的老婆在白雀還不滿一歲時跟人跑到江南去了,白三一直是個光棍。

白雀知道白三不會打她,哭著,梗著脖子,肩一聳一聳地抽動著,站在那兒不動。

白三明白:白雀大了,有心想飛了。但白三無法改變自己的看法。他要請人給白雀另找個男人,他就是不能把白雀交給蔣一輪。鄰居張勝家早看上了白雀,想把白雀說給他的外甥谷葦。谷葦是鎮上的文書。白三見過這個白淨的一副書生氣的谷葦。張勝知道了白三的心思,說:「這是好事。讓兩個孩子先見見面。」白三就讓白雀跟那個谷葦見面。白雀沒有充足的理由不見谷葦,白雀似乎也在哪兒見過谷葦。白雀沒有堅決地拒絕白三。她想讓蔣一輪幫她堅決起來。於是就寫了那封信,問蔣一輪怎麼辦,還約了蔣一輪在村後的大磨坊旁見面。

到了約定的時間,白雀裝著到自家菜地幹活的樣子,挎著一隻籃子去了大磨坊旁。

沒有收到信的蔣一輪,當然不會出現在這裡。

白雀就站在黃昏的風中等蔣一輪,一直等到天黑。她有點害怕了,只好往家走,路上就生了蔣一輪的氣:商量這麼要緊的事,他也敢耽誤。但白雀想到了在過去的日子裡,蔣一輪從未失約過,甚至每次都是他先到場,就懷疑自己把日子記錯了。是黃昏,這一點肯定沒有錯。但,是哪一天的黃昏,她不敢肯定了。因此,第二天黃昏,白雀又來到了大磨坊旁。其情形與昨日一樣。這回白雀另想原因了:他才不在乎呢!白雀一路上就在心裡說:我也不在乎,我明天就見谷葦!回到家,她真的對白三說:「不是讓我見谷葦嗎?我見。」

蔣一輪一直等不到白雀的信,又惶惶不安起來,又去河邊上吹笛子。

白雀聽見了,但白雀並不去想主意擺脫白三的眼睛,到河邊上去看蔣一輪。白雀已見過谷葦了。白雀見過谷葦之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她似乎有點後悔見谷葦。

心裡最不安寧的是桑桑。他那天開啟信,實際上只看了幾行字。他想:那信裡肯定有要緊的事,我把他們的事耽誤了。一見到蔣一輪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就低下頭去。蔣一輪講課時又心不在焉了。桑桑聽課,更是聽得心不在焉。他的腦子裡,老是那幾頁紙在嘩啦嘩啦地翻動。

桑桑想從白雀那兒再等得一封信。這天,他又出現在巷子裡,唱起了歌。他一邊用地上隨便撿起的瓦片在沿巷而立的牆上划著道,一邊唱。從巷頭唱到巷尾,又從巷尾唱到巷頭。走到白雀家門口時,就把聲音放大了唱。但卻總不見白雀出來。他想可能是白雀睡覺沒有聽見。他看了看牆上被他劃下的一道道印跡,決定不唱了,改成大叫:

一顆星,

掛油瓶!

油瓶漏,

炒黑豆!

黑豆香,

賣生薑!

生薑辣,

疊寶塔!

寶塔尖,

戳破天!

天哎天,

地哎地,

三拜城隆和土地!

土地公公不吃葷,

兩個鴨子迴圈吞!

他幾乎是站在白雀家門口叫喚的。但即便是這樣,白雀也沒出來。「白雀姐,是不想理蔣老師了,也不想理我了。」他低垂著頭,離開了白雀家門口。

當天晚上,桑桑推開了蔣一輪宿舍的門,說:「那天白雀姐給過我一封信,我把它弄壞了,就把它扔了……」

蔣一輪「哎呀」了一聲,雙手抱住腦袋,就地轉了一圈,然後撲通把自己放到床上,又咚咚咚地捶了幾下床板,又用雙腳互相將腳上的皮鞋一一蹬下,滴篤兩聲,落在了地上:「我的桑桑吔!」

桑桑筆直地站在門口。

蔣一輪歪過頭來,朝桑桑苦笑了一下。

桑桑走了,但他沒有走多遠,蔣一輪將他叫住了:「桑桑,你過一會來找我。」

當桑桑雙手接過蔣一輪搶寫出的一封信,後腦勺被蔣一輪富有意味地拍了一下之後,幾天來一直惶惶不安的他,如釋重負地向校門口跑去。

白雀家的大門已經關上了。桑桑屋前屋後地繞來繞去,既無法進屋,也無法看到白雀。他要有補過的表現。他必須於今晚將信送到白雀手上。但他又確實無計可施。他想敲開門。但開門的肯定是白三,而不會是白雀。白雀住在裡屋,白三住在外屋,走到白雀房前去,必須穿過白三的前屋。今晚上見到白雀,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桑桑失望地站在黑洞洞的巷子裡。

桑桑走出巷子時,看到了大河那邊的油麻地小學,並且很快看到對岸立著一條長長的人影:蔣一輪在等待他送信的訊息。

桑桑又轉身走進了巷子。

桑桑爬上了矮牆,又從矮牆上爬到了白雀家的房頂上。他趴在天窗上往裡看,首先看到了一隻半明半暗的小馬燈掛在木柱上。接下來,他就看清楚了:這間大屋裡,既睡著白三,還歇著一條大公水牛。一是天冷,二是怕牛拴在外邊被人偷了,白三像這個地方上的許多人家一樣,將牛牽到了屋子裡。此刻,白三已經在一張老床上睡熟了,而大水牛卻還在牆角里慢慢地吃草,兩隻大眼在昏暗的馬燈光下閃著亮光。

桑桑望著白三模模糊糊的面孔,忽然對白三生起氣來:所有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全是因為他!桑桑起了一個惡毒的念頭:拉開天窗,然後站起來,解開褲帶,讓褲子落在腳面上,對著天視窗撒尿,直撒到白三的臉上,驚得他叫起來:「哦喲,屋漏雨了!」桑桑想像著白三被「雨」淋了的時候的樣子,坐在屋脊上傻笑起來。

桑桑終於沒有辦法,只好從屋頂上下來。而就在他雙腳剛從矮牆溜下,一接觸到地面時,他忽然由剛才的撒尿造雨的念頭引發出一個主意。他到處亂轉著,終於在一個人家的門口發現了一隻鐵壺。他拿了鐵壺,到河邊上提了一鐵壺水,然後帶著這一鐵壺水吃力地又重新爬到屋脊上。他趴在天視窗,仔細觀察了白三,認定他已經睡死,就輕輕地撥開了天窗。水牛差不多就在天窗下的位置上。他在屋脊上一笑,慢慢地傾斜著水壺,水從壺嘴流了出來。隨即,他聽到了水落在地面上時發出的噼哩啪啦的聲響。

白三動了動身子。

噼哩啪啦的水聲大起來。

白三連忙翻身起來,衣服都未來得及披,下了床,操起一隻早準備好了的帶木柄的碩大木桶,送到了牛的腹下去接尿。

水牛安閒地嚼草並無動靜。

白三耐心地等了一會,並未接到尿,對牛罵了一聲「畜牲」,抖抖索索地上床去了。

桑桑等了一會,又開始往下倒水。

還未暖了身子的白三大罵一聲「這畜牲」,只好又趕緊下床,端起木桶去接尿。

無尿好接。白三左等右等,未等得一滴,很惱火,扔下木桶,在牛屁股上狠扇了一巴掌:「找死哪!」上床去了。

桑桑把事情做得很有耐心。他等白三差不多又快迷糊上再也不想醒來時,又開始往下撒尿—桑桑當時的感覺就是撒尿。

嚼哩啪啦的聲音很大,是大雨謗沱時簷口的水流聲。

白三一拍床,罵了一句髒話,坐了起來,看那牛在嘴裡說著:「我看你尿,我看你尿……」

牛不尿,只嚼草。

白三罵罵咧咧地穿衣起了床,解了牛繩,牽著它就向門外走:「畜牲,活活凍死你!」

桑桑立即伏在了屋脊上。他在聽到吱呀一陣開門聲之後不一會,就看見白三牽著牛走進了巷子裡,然後朝巷子後面自家的大草垛牽去——那是白天拴牛的地方

白三和牛走遠了。

桑桑不管鐵壺了,趕緊從屋上下來,跑進了白雀家,拍響了白雀的門。

白雀居然沒睡,拉開門,見了桑桑,吃了一驚:「桑桑?是你?你怎麼進來的?」

桑桑什麼也不說,把信從懷裡掏出來,交到白雀手上,轉身就跑。

桑桑出了巷子,一路胡亂叫喊,鬧得好幾個人從睡夢裡醒來,含糊不清地問:「誰家的孩子在外面喊什麼?」

七蔣一輪與白雀又見面了。白雀自然不再生氣。但白雀與蔣一輪之間,似乎有點生分。白雀也說不出原因來

這一天,谷葦到油麻地來了。

油麻地的人就裝著去白雀家借東西或路過這裡的樣子,往屋裡看谷葦。看完了,他們就在巷頭或地頭說:「白雀家來的那個男的,人樣子長得不錯。」

白雀幾乎沒有露面,就呆在自己的房間裡。

谷葦在白雀家坐坐,就去了舅舅家。在舅舅家又坐了坐,就回鎮上去了。

白雀去鎮上買雪花膏,在街上遇到了谷葦。

谷葦說:「去我那兒坐坐吧?」

白雀猶豫了一下,說:「好吧。」

快要放寒假時,蔣一輪從桑桑手中接過一封沉甸甸的信。他好象感覺到了什麼,就把門關上了。桑桑幾次有意路過蔣一輪宿舍的門口,看到那門總是關著。直到傍晚,桑桑才看到蔣一輪將門開啟。蔣一輪倚在門框上,雙目無神,臉色*僅僅在不到一天的工夫裡,就變得憔悴不堪。桑桑甚至隱隱地覺得,蔣一輪的臉上有幹了的淚痕。

桑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桑桑也陷入一種無名的傷感裡。

放了寒假,蔣一輪就回家了,一去好幾十天,也沒有到學校來。

大年三十那天,桑桑去田野上找鴿子,遠遠地看到,河邊上,白雀正與一個男的一起,慢慢地往前走。白雀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緊身棉襖,頭上是一塊鮮紅的頭巾,在景色*蕭條的冬季裡,讓人覺得十分溫暖。白雀老低著頭,一邊走,一邊不時地用手去抓一下金黃的蘆葦葉。桑桑覺得,白雀的背影,白雀走路的樣子,都格外的好看。桑桑知道,那個男的叫谷葦。谷葦雖然沒有蔣一輪高,但後背與腰桿筆直,顯得十分的英俊,一頭的黑髮,在河上吹來的風中飄動著。

桑桑沒有再找鴿子,就回家了。

開學的第二天,白雀把一個乾乾淨淨的布包包交到桑桑手上:「桑桑,這裡面是他的信,請你把它們交給他。」桑桑抱著布包包,猶如抱了一個沉重的悲哀。他把信從布包包裡拿出來看了看,厚厚的一大摞,用紅色*的毛線很認真地捆紮著。他在校園外面轉了半天,才把這個布包包交給蔣一輪。

蔣一輪一副很平靜的樣子,從桑桑手裡接過這個布包包:「謝謝你,桑桑。」

隔了兩天,蔣一輪也交給了桑桑一個布包包,一副歉疚的樣子:「桑桑,還得麻煩你跑一趟。」

桑桑接過布包包。他知道那裡面都是白雀的信。

這天傍晚,天空輕輕飄著細雪。

蔣一輪站在花園裡,將那些傾注了他詩與夢一般情思的信,一封一封地投到了火裡。

桑桑在離蔣一輪很近的地方站著。他看到紙灰與雪在一起飛舞,火光在蔣一輪寒冷的臉上,不住地閃動,並把他高高的身影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