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了一道彎,浸月寺突然整個放在了桑桑的眼前。
立在深院裡的寺廟,四角翹翹,彷彿隨時都要隨風飛去。寺廟後面還是林子,有三兩株高樹,在它的背後露出枝條來。寺前是兩株巨大的老槐,很少枝條,而偶爾剩下的幾根,在風中輕輕搖動,顯得十分蒼勁。風略大一些,四角垂掛的風鈴一起響起,丁丁噹噹,襯得四周更是寂靜。
獨自一人來到寺前的桑桑,忽然覺得被一種肅穆與莊嚴壓迫著,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小小的身體收縮住,惶惶不安地望著,竟不敢再往前走了。
「往回走吧,去紙月家。」桑桑對自己說。但他卻並未往回走,反而往上走來了。這時,桑桑聽到老槐樹下傳來了三絃的彈撥聲。桑桑認得這種樂器。彈撥三絃的人,似乎很安靜,三絃聲始終不急躁,單純得十分。在桑桑聽來,這聲音是單調的,並且是重複的。但桑桑又覺得它這清純的、緩慢的聲音是好聽的,象秋天雨後,樹枝上的雨滴落在池塘裡那麼好聽。桑桑是油麻地小學文藝宣傳隊的胡琴手,桑桑多少懂得一點音樂。
三絃聲總是這麼響著,彷彿在許多許多年前,它就響了,就這麼響的,它還會永遠響下去,就這麼地響下去。
桑桑終於怯怯地走到了寺院門口。他往裡一看,見一個僧人正坐在老槐樹下。那三絃正在他懷裡似有似無地響著。
桑桑知道,這就是父親常常說起的慧思和尚。
關於慧思和尚的身世,這一帶人有多種說法。但桑桑的父親卻只相信一種:這個人從前是個教書先生,並且是一個很有學問的教書先生,後來也不知是什麼原因,突然地出家當和尚了。父親實際並無充足的理由,只是在見過慧思和尚幾次之後,從他的一手很好的毛筆字上,從他的一口風雅言辭上,從他的文質彬彬且又帶了幾分灑脫的舉止上,便認定了許多種說法中的這一種。父親後來也曾懷疑過他是一個唸書已念得很高的學生。是先生也好,是學生也罷,反正,慧思和尚不是鄉野之人。慧思和尚顯然出生於江南,因為只有江南人,才有那副清秀之相。慧思和尚是一九四八年來浸月寺的。據當時的人講,慧思那時還不足二十歲,頭髮黑如鴉羽,面白得有點像個女孩子,讓一些鄉下人覺得可惜。後來,這裡的和尚老死的老死了,走的走了,就只剩他一個獨自守著這座也不知是建於哪年的古寺。因為時尚的變遷與政府的限制,浸月寺實際上已很早就不再像從前那樣香菸繚繞了,各種佛事也基本上停止。浸月寺終年清靜。不知是什麼原因,慧思和尚卻一直留了下來。這或許是因為他已無處可去,古寺就成了他的家。他堅持著沒有還俗,在空寂的歲月中,依然做他的和尚。他象從前一樣,一年四季穿著棕色*的僧袍。他偶爾出現在田野上,出現在小鎮上,這倒給平淡無奇的鄉野增添了一道風景。
老槐樹下的慧思和尚感覺到有人站在院門口,就抬起頭來。
就在這一剎那間,桑桑看到了一雙深邃的目光。儘管這種目光裡含著一種慈和,但桑桑卻像被一股涼風吹著了似的,微微震顫了一下。
慧思和尚輕輕放下三絃,用雙手捏住僧袍,然後站起來,輕輕一鬆手,那僧袍就像一道幕布滑落了下去。他用手又輕輕拂了幾下僧袍,低頭向桑桑作了一個揖,便走了過來。
桑桑不敢看慧思和尚的臉,目光平視。由於個頭的差異,桑桑的目光裡,是兩隻擺動的寬大的袖子。那袖子是寬寬地捲起的,露出雪白的裡子。
「小施主,請進。」
桑桑壯大了膽抬起頭來。他眼前是副充滿清爽、文靜之氣的面孔。桑桑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面孔。他朝慧思和尚笑了笑,但他不知道他這麼笑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麼笑一笑。
慧思和尚微微彎腰,做了一個很恭敬的讓桑桑進入僧院的動作。
桑桑有點不自然。因為,誰也沒有對他這樣一個幾年前還拖著鼻涕的孩子如此莊重過。
桑桑束手束腳地走進了僧院。
慧思和尚閃在一側,略微靠前一點引導著桑桑往前走。他問桑桑:「小施主,有什麼事嗎?」
桑桑隨口說:「來玩玩。」但他馬上覺得自己的回答很荒唐。因為,這兒不是小孩玩的地方。他的臉一下脹紅起來。
然而,慧思和尚並沒有對他說「這不是玩的地方」,只是很親切地:「噢,噢……」仍在微微靠前的位置上引導著桑桑。
桑桑不好再退回去,索性*硬著頭皮往前走。他走到了殿門。裡面黑沉沉的。桑桑第一眼看裡面時,並沒有看到具體的形象,只覺得黑暗裡泛著金光。他站在高高的門檻外面,不一會就看清了那尊蓮座上的佛像。佛的神態莊嚴卻很慈祥。佛的上方,是一個金色*的宵頂,於是佛像又顯得異常的華貴了。
桑桑仰望佛像時,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有點懼怕起來,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隨即轉身就要往院外走。
慧思和尚連忙跟了出來。
在桑桑走出院門時,慧思和尚問了一句:「小施主從哪兒來?」
桑桑答道:「從油麻地。」
慧思和尚又問道:「小施主,往哪兒去?」
桑桑答道:「去板倉。」
「板倉?」
桑桑點點頭:「我去板倉找紙月。」
「紙月?」
「我的同學紙月。」
「你是桑桑?」
桑桑很吃驚:「你怎麼知道我是桑桑?」
慧思和尚頓了一下,然後一笑道:「聽人說起過,桑校長的公子叫桑桑。你說你是從油麻地來的,我想,你莫不就是桑桑。」
桑桑沿著青石板小道,往回走去。
慧思和尚竟然一定要送桑桑。
桑桑無法拒絕。桑桑也不知道如何拒絕,就呆頭呆腦地讓慧思和尚一直將他送到大河邊。
「慢走了。」慧思和尚說。
桑桑轉過身來看著慧思和尚。當時,太陽正照著大河,河水反射著明亮的陽光,把站在河邊草地上的慧思和尚的臉照得非常清晰。慧思和尚也正望著他,朝他微笑。桑桑望著慧思和尚的臉,憑他一個孩子的感覺,他突然無端地覺得,他的眼睛似乎像另外一個人的眼睛,反過來說,有另外一個人的眼睛,似乎像慧思和尚的眼睛。但桑桑卻想不出這另外一個人是誰,一臉的困惑。
慧思和尚說:「小施主,過了河,就是板倉了,上路吧。」
桑桑這才將疑惑的目光收住,朝慧思和尚擺擺手,與他告別。
桑桑走出去一大段路以後,又回過頭來看。他看到慧思和尚還站在河邊的草地上。有大風從河上吹來
他的僧袍被風所捲動,像空中飄動的雲一樣。
五紙月病好之後,又像往常一樣上學回家。但這樣過了兩個星期之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紙月幾乎每天上學遲到。有時,上午的第一節課都快結束了,她才氣喘吁吁地趕到教室門口,舉著手喊「報告」。開始幾回,蔣一輪也沒有覺得什麼,只是說:「進。」這樣的情況又發生了幾次之後,蔣一輪有點生氣了:「紙月,你是怎麼搞的?怎麼天天遲到?」
紙月就把頭垂了下來。
「以後注意。到座位上去吧!」蔣一輪說。
紙月依然垂著頭。紙月坐下之後,就一直垂著頭。
有一回,桑桑偶然瞥了紙月一眼,只見有一串淚珠從紙月的臉上,無聲地滾落了下來,滴在了課本上。
這一天,桑桑起了個大早,對母親說是有一隻鴿子昨晚未能歸巢,怕是被鷹打傷了翅膀,他得到田野上去找一找,就跑出了家門。桑桑一齣家門就直奔板倉。桑桑想暗暗地搞清楚紙月到底是怎麼了。
桑桑趕到大河邊時,太陽剛剛出來,河上的霧氣正在飄散。河上有一隻渡船,兩頭都拴著繩子,分別連結著兩岸。桑桑拉著繩子,將船拽到岸邊,然後爬上船去,又去拉船那一頭的繩子,不一會就到了對岸。桑桑上了岸,爬上大堤,這時,他看到了通往板倉的那條土路。他在大堤上的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悄悄地等待著紙月走出板倉。
當太陽昇高了一截,大河上已無一絲霧氣時,桑桑沒有看到紙月,卻看到土路上出現了三個男孩。他們在土路上晃盪著,沒有走開的意思,好像在等一個人。桑桑不知道,這三個男孩都是板倉小學的學生。其中一個,是板倉校園內有名的惡少,名叫劉一水,外號叫「豁嘴大茶壺」。其他兩個,是豁嘴大茶壺的跟屁蟲,一個叫周德發,另一個叫吳天衡。桑桑更不知道,他們三個人呆在路上是等待紙月走過來的。
過不一會,桑桑看到板倉村的村口,出現了紙月。
紙月遲遲疑疑地走過來了。她顯然已經看到了劉一水。有一小陣,紙月站在那兒不走了。但她看了看東邊的太陽,還是走過來了。
劉一水直挺挺地橫躺在路上,其他兩個則坐在路邊。
桑桑已經看出來了,他們要在這裡欺負紙月。桑桑聽父親說過(父親是聽板倉小學的一位老師說的),板倉小學有人專門愛欺負紙月,其中為首的一個叫「豁嘴大茶壺」。板倉小學曾幾次想管束他們,但都沒有什麼效果,因為「豁嘴大茶壺」是個無法無天的惡少。桑桑想:這大概就是豁嘴大茶壺他們。桑桑才看到這兒,就已經明白紙月為什麼總是天天遲到了。
紙月離劉一水們已經很近了。她又站了一陣,然後跳進了路邊的麥地。她要避開劉一水們。
劉一水們並不去追紙月,因為,在他們看來,紙月實際上是很難擺脫他們的。他們看見紙月在坑坑窪窪的麥地裡走著,就咯咯咯地笑。笑了一陣,就一起扯著嗓子喊:
呀呀呀,呀呀呀,
腳趾縫裡漏出一小丫,
沒人攙,沒人架,
剛一撩腿就跌了個大趴叉。
這小丫,找不到家,
抹著眼淚胡哇哇……
他們一面叫,一面劈劈啪啪地拍抓著屁股來作伴奏。
紙月現在只惦記著趕緊上學,不理會他們,斜穿麥地,往大堤上跑。
劉一水們眼見著紙月就要上大堤了,這才站起來也往大堤上跑去。
桑桑不能再在一旁看著了,他朝紙月大聲叫道:「紙月,往我這兒跑!往我這兒跑!」
紙月在麥地裡站住了,望著大堤上的桑桑。
桑桑叫著:「你快跑呀,你快跑呀!」
紙月這才朝大堤上跑過來。
在紙月朝大堤上跑過來時,桑桑一手抓了一塊半截磚頭,朝那邊正跑過來的劉一水們走過去。
紙月爬上了大堤。
桑桑回頭說了一聲「你快點過河去」,繼續走向劉一水們。
紙月站在那兒沒有動。她呆呆地望著桑桑的背影,擔憂而恐懼地等待著將要發生的毆鬥。她想叫桑桑別再往前走了。但她沒有叫。因為她知道,桑桑是不肯回頭的。
桑桑心裡其實是害怕的。他不是板倉的人,他面對著的又是三個看上去都要比他大比他壯實的男孩。但桑桑很願意當著紙月的面,好好地與人打一架。他在心裡顫慄地叫喊著:「你們來吧!你們來吧!」兩條細腿卻如寒風中的枝條,索索地抖。他甚至想先放下手中的磚頭,到大樹背後撒泡尿,因為,他感覺到他的褲子已經有點潮溼了。
「桑桑……」紙月終於叫道。
桑桑沒有回頭,一手抓著一塊半截磚頭,站在那兒,等著劉一水他們過來。
劉一水先跑過來了,望著桑桑問:「你是誰?」
「我是桑桑!」
「桑桑是什麼東西?」劉一水說完,扭過頭來朝周德發和吳天衡笑著。
桑桑把兩塊磚頭抓得緊緊的,然後說:‘你們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砸了!」
劉一水說:「你砸不準。」
桑桑說:「我砸得準。」他吹起牛來,「我想砸你的左眼,就絕不會砸到你的右眼上去。」但他隨即覺得現在吹這一個牛很可笑,就把腿叉開,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劉一水們互相摟著肩,根本就不把桑桑放在眼裡,擺成一條線,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了。
桑桑舉起了磚頭,並側過身子,作出隨時投擲的樣子。劉一水們不知是因為害怕桑桑真的會用磚頭砸中他們,還是因為被桑桑的那副兇樣嚇唬住了,便暫時停了下來。
而這時,桑桑反而慢慢地往後退去。他在心裡盤算著:當紙月登上渡船的一剎那間,他將磚頭猛烈地投擲出去,然後也立即跳上渡船,將這一頭的繩子解掉,趕緊將渡船拉向對岸。
紙月似乎明白了桑桑的意圖,就往大堤下跑,直奔渡船。
桑桑就這麼抓著磚頭,一邊瞪著劉一水們,一邊往後退著。劉一水們還真的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在一定的距離內,一步一步地逼過來。
桑桑掉頭看了一眼。當他看到紙月馬上就要跑到水邊時,他突然朝前衝去,嚇得劉一水們掉頭往後逃竄。
而桑桑卻在衝出去幾步之後,掉頭往大堤下衝去。桑桑一邊衝,一邊很為他的這一點點狡猾得意。劉一水們終於站住,轉身反撲過來。桑桑朝紙月大聲叫著:「快上船!快上船!」紙月連忙上了船桑桑已退到水邊。當他看到劉一水們已追到跟前時,心裡說:「我不怕砸破了你們的頭!」猛地將一塊磚頭投擲出去。然而用力過猛,那磚頭竟落到劉一水們身後去了。不過倒也把劉一水們嚇了一跳。這時,桑桑趁機跳上了船。當桑桑看到劉一水們正要去抓拴在大樹上的繩子時,就又將手中的另一塊磚頭也投擲了出去。這回砸到了吳天衡的腳上,疼得他癱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但就在桑桑要去解繩子時,劉一水卻已抓住了繩子,把正被紙月拉向對岸的船,又拉了回去。繩子系得太死,桑桑費了很大的勁,才將它解開,而這時,船已幾乎靠岸了。劉一水飛跑過來,不顧桑桑的阻攔,一步跳到了船上。
紙月用力地將船向對岸拉去。
劉一水朝紙月撲過來,想從紙月手裡摘掉繩子。
桑桑雙手抱住了劉一水的腰,兩人在船艙裡打了起來。桑桑根本不是劉一水的對手,勉強糾纏了一陣,就被劉一水打翻在船艙,讓劉一水騎在了胯下。劉一水擦了一把汗,望著桑桑:「從哪兒冒出來個桑桑!」說完,就給了桑桑一拳。
桑桑覺得自己的鼻樑一陣銳利的痠疼,隨即,鼻孔就流出血來。
桑桑看到了一個野蠻的面孔。他想給劉一水重重一擊,但他根本無法動彈。
劉一水又給了桑桑幾拳。
紙月放下了繩子,哭著:「你別再打他了,你別再打他了……」
劉一水眼看渡船已離岸很遠,將桑桑扔下了,然後跑到船頭上,趴下來捲起袖子,用手將船往回划著。
桑桑躺在艙底動也不動地仰望著冬天的天空。他從未在這樣一個奇特的角度看過天空。在這樣的角度所看到的天空,顯得格外的高闊。他想:如果這時,他的鴿子在天空飛翔,一定會非常好看的。河上有風,船在晃動,桑桑的天空也在晃動。桑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暈眩感。
紙月坐在船頭上,任劉一水將船往回拉去。
桑桑看到了一朵急急飄去的白雲,這朵白雲使桑桑忽然有了一種緊張。他慢慢爬起來,然後朝劉一水爬過去。當渡船離岸還有十幾米遠時,桑桑突然一頭撞過去。隨即,他和紙月都聽到了撲通一聲。他趴在船幫上,興奮地看著一團水花。過不一會,劉一水從水中掙扎到水面上。桑桑站起來,用手擦著鼻孔下的兩道血流,俯視著在冬天河水中艱難遊動著的劉一水。
紙月將船朝對岸拉去。
當劉一水游回岸邊,因為寒冷而在岸邊哆哆嗦嗦地不住地跳動時,桑桑和紙月也已站在了河這邊柔軟的草地上。
六劉一水跑回家換了衣裳,快近中午時,就覺得渾身發冷,烏了的嘴唇直打顫,放學後勉強回到家中。劉一水著涼生病了。劉一水的家長就鬧到了油麻地小學,就鬧到了桑喬家。這麼一鬧,就把事情鬧大了,事情一鬧大了,事情也就好收拾了。到處都有桑喬的學生。桑喬賠了禮之後,聯合了板倉小學,甚至聯合了地方政府,一起出面,將劉一水等幾個孩子連同他們的家長找到一起,發出嚴重警告:假如日後再有一絲欺負紙月的行為,學校與地方政府都將對劉一水們以及劉一水等人的家長們給予老實不客氣的制裁。
這天,桑喬對紙月說,「紙月,板倉那邊,已沒有人再敢欺負你了,你還是回那邊讀書吧。」
紙月低著頭,不吭聲。
「你跟你外婆好好商量一下。」
紙月點點頭,回教室去了。
桑桑的母親說:「就讓她在這兒唸書吧。」
桑喬說:「這沒有問題,就怕這孩子跑壞了身體。」
那一天,紙月坐在課堂上,沒有一點心思聽課,目光空空的。
第二天一早,紙月和外婆就出現在桑桑家門口。
外婆對桑喬說:「她只想在油麻地讀書。你就再收留她吧。」
桑喬望著紙月:「你想好了?」
紙月不說話,只是點點頭。
在一旁喂鴿子的桑桑,就一直靜靜地聽著。等外婆與紙月走後,他將他的鴿子全都轟上了天空,鴿子們飛得高興時,劈劈啪啪地擊打雙翅,彷彿滿空裡都響著一片清脆的掌聲。
一切,一如往常。
但不久,桑桑感覺到有幾個孩子,在用異樣的目光看他,看紙月。並且,他們越來越放肆了。比如,上體育課,當他正好與紙月分在一個小組時,以朱小鼓為首的那幫傢伙,就會莫名其妙地「嗷」地叫一聲。惱羞的桑桑,已經揪住一個孩子的衣領,把他拖到屋後的竹林裡給了一拳了。但桑桑的反應,更刺激了朱小鼓們。他們並無惡意,但一個個都覺得這種鬨鬧實在太來勁了。他們中間甚至有桑桑最要好的朋友。
桑桑這種孩子,從小就註定了要成為別人鬨鬧的物件。
這天下午是作文課。桑桑的作文一直是被蔣一輪誇獎的。而上一回做的一篇作文,尤其做得好,整篇文章差不多全被蔣一輪圈槓了。這堂作文課的第一個節目就是讓桑桑朗讀他的作文。這是事先說好了的。上課鈴一響,蔣一輪走上講臺,說:「今天,我們請桑桑同學朗讀他的作文《我們去麥地裡》。」
但桑桑卻在滿頭大汗地翻書包:他的作文本不見了。
蔣一輪說:「彆著急,慢慢找。」
慢慢找也找不到。桑桑失望了,站在那兒抓耳撓腮。
蔣一輪朝桑桑咂了一下嘴,問道:「誰看到桑桑的作文本了?」
大家就立即去看自己的桌肚、翻自己的書包。不一會,就相繼有人說:「我這兒沒有。」「我這兒沒有。」
而當紙月將書包裡的東西都取出來檢視時,臉一下紅了:在她的作文本下,壓著桑桑的作文本。
有一兩個孩子一眼看到了桑桑的作文本,就把目光停在了紙月的臉上。
紙月只好將桑桑的作文本從她的作文本下抽出,然後站起來:「報告,桑桑的作文本在我這兒。」她拿著作文本,朝講臺上走去。
朱小鼓領頭,「嗷」地叫了一聲,隨即,幾乎是全教室的孩子,都跟著「瞰」起來。
蔣一輪用黑板擦一拍講臺:「安靜!」
蔣一輪接過紙月手中的桑桑的作文本,然後又送到桑桑手上。
桑桑開始讀他自己的作文,但讀得結結巴巴,彷彿那作文不是他寫的,而是抄的別人的。
寫得蠻好的一篇作文,經桑桑這麼吭哧吭哧地一讀,誰也覺不出好來,課堂秩序亂糟糟的。蔣一輪皺著眉頭,硬是堅持著聽桑桑把他的作文讀完。
放學後,朱小鼓看到了桑桑,朝他詭秘地一笑。
桑桑不理他,蹲了下來,裝著繫鞋帶,眼睛卻膘著朱小鼓。當他看到朱小鼓走到池塘邊上去打算撅下一根樹枝抓在手中玩耍時,他突然站起來。衝了過去,雙手一推,將朱小鼓推了下去。這池塘剛出了藕,水倒是沒有,但全是稀泥。朱小鼓是一頭栽下去的。等他將腦袋從爛泥裡拔出來時,除了兩隻眼睛閃閃發亮,其餘地方,全都被爛泥糊住了。他惱了,順手抓了兩把爛泥爬了上來。
桑桑沒有逃跑。
朱小鼓跑過來,把兩把爛泥都砸在了桑桑的身上。
桑桑放下書包,縱身一跳,進了爛泥塘,也抓了兩把爛泥,就在塘裡,直接把爛泥砸到了朱小鼓身上。
朱小鼓在臉上抹去一把泥,也跳進爛泥塘裡。
孩子們閃在一邊,無比興奮地看著這場泥糊大戰。
紙月站在教室裡,從門縫裡悄悄向外看著。
不一會工夫,桑桑與朱小鼓身上就再也找不出一塊乾淨地方了。老師們一邊大聲制止著,卻又一邊看著這兩個「泥猴」剋制不住地笑著。
孩子們無所謂站在哪一邊,只是不住地拍著巴掌。
蔣一輪終於板下臉來:「桑桑,朱小鼓,你們立即給我停住!」
兩人也沒有什麼力氣了,勉強又互相砸了幾把爛泥,就彎下腰去,在爛泥塘裡到處找自己的被爛泥拔了去的鞋襪。孩子們就過來看,並指定爛泥塘的某一個位置叫道:「在那邊!在那邊!」
桑桑爬上來時,偶然朝教室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藏在門後的紙月的眼睛。
兩天後,天下起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大雪。
教室後面的竹林深處,躲避風雪的一群麻雀,卿卿喳喳地叫著,鬧得孩子們都聽不清老師講課。僅僅是一堂課的時間,再開啟教室門時,門口就已堆積了足有一尺深的雪。到了傍晚放學時,一塊一塊的麥地,都已被大雪厚厚覆蓋,田埂消失了,眼前只是一個平坦無邊的大雪原。然而,大雪還在稠密生猛地下著。
孩子們艱難地走出了校園,然後像一顆顆黑點,散落雪野上。
桑桑的母親站在院門口,在等紙月。中午時,她就已與紙月說好了,讓她今天不要回家,放了學就直接來這兒。當她看到校園裡已剩下不多的孩子時,便朝教室走來。路上遇到了桑桑,問:「紙月呢?」桑桑指著很遠處的一個似有似無的黑點:她回家了。」
「你沒有留她?」
桑桑站在那兒不動,朝大雪中那個向前慢慢蠕動的黑點看著——整個雪野上,就那麼一個黑點。
桑桑的母親在桑桑的後腦勺上打了一巴掌:「你八成是欺負她了。」
桑桑突然哭起來:「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扭頭往家走去。
桑桑的母親跟著桑桑走進院子:「你沒有欺負她,她怎麼走了?」
桑桑一邊抹眼淚,一邊跺著腳,向母親大叫:「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我哪兒欺負她了?!………」
他抓了兩團雪,將它們檬結實,然後,直奔鴿籠,狠狠地向那些正縮著脖子歇在屋簷下的鴿子們砸去鴿子們被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呆了,愣了一下,隨即慌張地飛起。有幾隻鑽進籠裡的,將腦袋伸出來看了看,沒有立即起飛。桑桑一見,又檬了兩個雪球砸過去。鴿籠「咚」一聲巨響,驚得最後幾隻企圖不飛的鴿子,也只好飛進風雪裡。
鴿子們在天空中吃力地飛著。它們不肯遠飛,就在草房子的上空盤旋,總有要立即落下來的心思。
桑桑卻見著什麼抓什麼,只顧往空中亂砸亂掄,絕不讓它們落下。
鴿子們見這兒實在落不下來,就落到了其它草房頂上。這使桑桑更惱火。他立即跑出院子,去追著砸那些企圖落在其它草房頂上的鴿子。
母親看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桑桑:「你瘋啦?」
桑桑頭一歪:「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嘛!」說著,用手背猛地抹了一把眼淚。
「那你就砸鴿子!」
「我願意砸!我願意砸!」他操了一根竹竿,使勁地朝空中飛翔的鴿子揮舞不止,嘴裡卻在不住地說,「我沒有欺負她嘛!我沒有欺負她嘛!……」
鴿子們終於知道它們在短時間內,在草房子上是落不下來了,只好冒著風雪朝遠處飛去。
桑桑站在那兒,看著它們漸漸遠去,與雪混成一色*,直到再也無法區別。
桑桑再往前看,朦朧的淚眼裡,那個黑點已完全地消失在了黃昏時分的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