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

三柳看了一眼十斤子。

十斤子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三柳等不得了,便捲起褲管下了田。

「喂,喂,那田裡已插*了我的卡了。」十斤子叫道。

三柳疑惑地望著並無蘆葦稈露出來的水面。

十斤子懶洋洋地走過來,走進田裡,捲起胳膊,往水田一伸,拔出一根卡來,在三柳眼前搖著:「看清楚了嗎?我插*了悶水卡。」

三柳只好走上田埂,走進另一塊田裡。

「那塊田裡,我也插*了悶水卡!」

三柳仍疑惑地望著並無蘆葦稈露出的水面。

「不信?」十斤子跳進田裡,順手從水中又拔出一根卡來,「瞧瞧,這是什麼?卡!」他上了田埂兒,撩水將腿上的泥洗濯乾淨,對三柳道:「新添了一百根卡,這些田裡,我都插*了卡了。」

三柳望著十斤子,那眼睛在問:我怎麼辦?

十斤子隨手一指:「那兒有那麼多水渠、小溝和池塘呢。」當他從三柳身邊走過時,故意停住,用鼻子在三柳身上好好嗅了一通,「胰子味好香!」隨即朝三柳眨眨眼,轉身回家去了。

三柳愣了一陣,見天色*已晚,只好一邊生悶氣,一邊將卡東一根西一根地插*在地頭的水渠裡、河邊的池塘裡。那些地方,泥鰍是很少的。

其實,十斤子是胡說,還有好幾塊田他並未插*卡。

第二天,三柳搶在十斤子前面插*了卡,但還是留下邊上兩塊田未插*,三柳不敢太激怒了十斤子。三柳插*的都是明卡。在十斤子眼裡,那一根根豎著的蘆葦稈,有點兒神氣活現。

「你插*的?」

「我插*的。」

「那兩塊田是給我的?」

「給你的。」

三柳的回答是堅貞不屈的,但聲音卻如被風吹動著的一縷細絲,微微發顫。

十斤子再也不說什麼,提著卡到三柳給他留下的那兩塊田去了。

三柳立起,看了看自己佔領了的水面,帶著戰戰兢兢的勝利,離開了田野。

身後傳來十斤子的叫唱聲:

新娘子,白鼻子,

尿尿尿到屋脊子……

夜去晨來,當三柳提著水捅穿過涼絲絲的空氣來到田埂時,眼前的情景卻是:凡被他插*了卡的田裡,水都被放幹了,那二百根蘆葦稈瘦長瘦長,直挺挺地立在汙泥上。

三柳蹲下去,淚水便順著鼻樑滾動下來。

晨風吹過,蘆葦稈發出「嗚嗚」的聲響,有幾根搖晃了幾下,倒伏在汙泥裡。

那邊,十斤子在收卡,但無張狂和幸災樂禍的情態,反而收斂住自己,不聲不響。

三柳站起,突然將水桶狠勁摜向空中,那水桶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跌在田埂上,「嘩啦」一聲散瓣了。

三柳抹一把眼淚,猛一吸鼻涕,朝十斤子走過去,像頭受傷的小牛。

十斤子第一回怕起三柳來,往田中央走。

三柳下了田,緊逼過去。離十斤子還剩七八步時,竟然「嘩啦嘩啦」撲過去。

十斤子放下水桶,將身子正過來迎對三柳。

三柳一把勒住十斤子的衣領,樣子很兇惡。

「鬆手!」

三柳不松。

「你鬆手!」

三柳反而用雙手勒住。

「你真不松?」

三柳勒得更用勁。

「我再說一遍,你鬆手!」

三柳就是不松。

十斤子臉憋紅了,伸出雙手揪住三柳的頭髮。

兩人先是糾纏,後是用力,三柳被摜倒在泥水裡,但雙手仍死死揪住十斤子的衣領。

十斤子往後掙扎,企圖掙脫。

三柳依然死死抓住,被十斤子在泥水裡拖出幾米遠。

十斤子低頭喘息著。

三柳雙手吊住十斤子在泥水裡半躺著。

兩對瞪圓的眼睛對峙著。

又是一番掙扎和廝打,十斤子終於將三柳甩開。

三柳渾身泥水,搖搖晃晃站起來,堅忍不拔地朝十斤子走過去。

十斤子往後退卻。十斤子的水桶在水面上飄著。

三柳走過去,抓起水桶,拋向空中。

水桶落下,傾倒在水裡,泥鰍全都溜走了。

十斤子猛撲過來,將三柳摁在泥水裡。

三柳便抓稀泥往十斤子臉上甩,直甩得十斤子兩眼看不見。

打到最後,兩人渾身上下都糊滿稀泥,只剩下兩對眼睛不屈不撓地對望。

十斤子先撤了。

三柳卻叉著腿站在田裡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是蔓將他勸了回去。

十斤子回到家,遭到父親一頓狠打:「不興這樣欺負人!」並被父親用棍子趕上了路,「向人家三柳賠禮去!」

十斤子無奈,磨磨蹭蹭地朝前走。知道三柳這會兒肯定在蔓家,他便徑直來了。

院裡有哭泣聲。

三柳坐在門檻上,雙手抱膝,身子一聳一聳地嗚咽著。

蔓沒勸三柳,卻也在一旁輕聲啜泣。這啜泣聲是微弱的,卻含著綿綿不盡的苦澀、愁慘和哀怨。

站在院門外的十斤子把頭沉沉地低下去。

這男孩和少婦的極有剋制的哭泣聲融合在一起,時高時低,時斷時續,僅僅就在廣漠的天空下這小小一方天地裡低徊著。

過了一會,蔓說:「要麼,你就不去插*卡了。鴨快下蛋了,錢夠用的。」

蔓又說:「要麼,我去找十斤子好好說說,十斤子看上去可不像是個壞孩子。」

十斤子沒有進門,順著院牆蹲了下去……

十斤子悄悄挖開水渠,往那些已乾涸的田裡又注滿了水後,卻佯稱肚子整天疼,一連三日,未到田裡插*卡。

第四日,十斤子才又來到田邊,但還不時地捂著肚子。兩人都很客氣,各自從最東邊和最西邊一塊田插*起,插*到最後,中間的兩塊田都空著。一連好幾日,都是如此。最後還是十斤子先說了話:「我們都插*得稀一點。」

這天,兩人只隔了一條田埂插*到一塊兒來了。三柳從懷裡掏出兩根粗細適中的鴨毛管給十斤子,說這是蔓從她家鴨身上取下的,讓帶給他穿蚯蚓用。十斤子看了看,心裡很喜歡。

論插*卡抓泥鰍,十斤子自然比三柳有經驗多了。坐在田埂兒上,十斤子滔滔不絕地將這些門道全都教給了三柳:「蚯蚓不能太粗,粗了容易從芒上滑下來。穿了蚯蚓要放在太陽底下曬,讓蚯蚓幹在芒上。插*下卡,用腳在它周圍攪兩下,攪出渾水來,不然,羅漢狗子(一種小魚)要嘬蚯蚓,泥鰍卻不怕水渾。風大,要順著風插*悶水卡。你想呀,稈直直地挺著,風把稈吹得直晃悠,線就在水裡抖,泥鰍還敢來咬嗎?線不能掛得太靠下,吃了芒的泥鰍夠得著往泥裡鑽,就得了勁,能掙脫了,可懸在水裡,它就不得勁了……」

三柳聽得很認真,眼睛一亮一亮地閃。

除了說這些門道,十斤子總愛跟三柳打聽蔓的事。有一點兒兩人似乎都想不太明白:人們為什麼不太想走近蔓?

一天,三柳對十斤子說,蔓可以幫他們兩人挖蚯蚓,讓十斤子拿了卡,也到她的院子裡去穿蚯蚓。

十斤子雖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卻很願意。

這樣一來,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十斤子便和三柳一起泡在了蔓家。

蔓的臉色*就越發地紅潤,眼睛也就越發地生動。她跟這兩個孩子有說有笑,並直接參與他們的勞動。她有無窮無盡的好處讓兩個孩子享受:一會兒,她分給他們一人一根又鮮又嫩、如象牙一般白的蘆根,一會兒又捧上一捧紅得發亮的荸薺。蔓除了飼養她那群白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兩個抓泥鰍的孩子身上了。

小院很溫馨,很迷人。

大人們很有興趣地看著兩個孩子從這院子裡出出進進。

「你叫她嬸,還是叫她姐?」十斤子悄悄問三柳。

三柳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很困惑:「我也不知道。」

天暖了,水田放了水,要種莊稼了,十斤子和三柳不能插*卡了,但,一有空還是到蔓的院子裡來玩。

大約是秋末,三柳跑來告訴十斤子:「她要跟一個遠地方的男人走了。」

「那你怎麼辦?」

「她要帶我走。」

「你走嗎?」

「我不喜歡那個男的。他太有錢,可他卻喜歡我。」

「那你跟她走吧。」

「……」

「你叫她嬸,還是叫她姐呢?」

三柳依然說不好。

三柳臨走的頭天晚上,把他的二百根卡都拿來了:「她讓把卡留給你。」

那卡的稈經過一個夏天一個秋天,紅亮亮的。

「給你吧。」三柳用雙手將卡送到十斤子面前。

十斤子也用雙手接住。

兩人默默地看了看,眼睛就溼了。

蔓和三柳上路那天,十斤子送了他們好遠好遠……

第二年冬末,十斤子提著四百根卡來到田邊。三柳永遠地走了,所有的水田都屬於他了。插*卡時,他的心就空落落的。第二天早晨收卡時,天底下竟無一絲聲響,只有他獨自弄出的單調的水聲。水又是那麼的冰涼,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全無一絲活氣。十斤子忽然覺得很孤獨。

他只把卡收了一半,便不再收了,並且從此把那些收了的卡洗乾淨,永遠地懸吊在了屋樑上。

於是,這其間的田野,便空空蕩蕩的了。

一九九零年五月二十日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零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