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

烏鴉竟然還是一種淘氣、頑皮的鳥。井之頭公園的一些大樹下放了一些腳踏車。這些車大多是被遺棄的。烏雅們常落在車座上,它們歪著頭看看那車座之後,就開始用喙去啄那車座,直啄得那車座都翻出裡面的海綿座墊,發現裡面並無什麼其他內容之後,它們又去啄還未啄過的車座,樂此不疲。有些車,只是在這兒臨時放一放,也被啄開了。主人來了,一見此情景,就會罵它們一句:「八格牙路!」它們就叫著暫且飛開去,但過不了一會,又可能再飛回來做未竟的事業。人們似乎並不記住這裡有群烏鴉會啄車座,依然還是把腳踏車不住地停放在這裡。它們還經常把一些東西叼到天上去。我幾次看見它們把人扔下的空啤酒易拉罐叼住,飛到枝頭或人家屋頂上去,然後在那兒擺弄易拉罐,彷彿要仔鈿看一看是否還剩下幾滴酒好喝。一隻烏鴉不知從何處叼得一塊白綢,在井之頭的上空悠悠飛過,那白綢張開來,引得地上的人無不仰頭去看。一天,我從東大講課回來,正走在路上,偶然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絕黑的烏鴉叼了一隻鮮亮如紅寶石一般的西紅柿在藍天下飛著。這回,這隻烏鴉倒有點表演的心思,在天上長久地飛,竟一時不肯落下。那真是一幅顏色搭配得絕好的畫。後來,它終於飛到公園的林子裡去了,那一刻,你就覺得天地間毀滅了一道風景。

到了春天,我還發現烏鴉竟是屬於那種情感很投入的鳥。這時節,是它們戀愛的季節。這段時間裡,井之頭一帶的烏鴉完全失去了往常很紳士的樣子,在枝頭飛來飛去,鼓譟成一片。它們似乎完全陷入了痴迷與瘋狂,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林子間飛翔與追逐,不吃也不喝。那天,我坐在井之頭公園的長椅上打量它們,發現它們一隻只皆瘦弱下來,瘦弱得幾乎只剩下一對翅膀。那焦渴而無望的目光,簡直使人感到震驚。有時,它們之間會發生激烈的衝突,直弄得空中黑羽紛紛。有一隻烏鴉竟然疲憊地從枝頭跌落了下來。它在昏迷中晃動著站起來,又振翅飛向枝頭。那副心力交瘁的樣子,讓人無端地在心裡湧出一番同情。

幾乎是整整一個春季,它們就這樣失魂落魄地燃燒著生命,直到夏季來臨,樹木蒼綠之時,它們才在濃萌中漸漸平靜下來。

自然烏鴉也有可氣的一面。對我個人來說,它的不知疲倦的叫喚,使我常不能保持一份寫作的寧靜。居室不遠外有根電線杆,有一隻烏鴉居然能持之以恆地從早直叫到晚。我想找根竹竿到外面去轟趕它們,又怕我的日本人鄰居見了說中國人待烏鴉態度不好,猶豫再三,還是放棄了轟趕。有好幾次思路被打斷,怎麼也接不上去,腦子裡一片空白,我竟無聊地去細聽起這前前後後的鴉聲來,我發現,烏鴉的叫聲絕非一種:有發「哇」的、有發「啊」的,那根電線杆頂上的一隻,竟然發「嗚——啊,嗚——啊」。來了一位日本朋友,我問她:「你聽得懂鴉語嗎?」她笑了:「我聽不懂。你聽得懂?」我也笑了:「我也聽不懂,它們講的是日語。」日本朋友大笑。

東京井之頭的烏鴉耽誤了我不少文字,這也是事實。

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由於他們對烏鴉的一味放縱,鴉群無限擴張,也給他們帶來了一些麻煩。光烏鴉啄破垃圾袋或到垃圾桶裡亂找亂翻這一條,就使他們很傷腦筋。這些烏鴉一清早從林子裡飛出去覓食,並不往郊外飛,只是在城市的上空轉,見哪條巷裡無人就落下來,將那些待收的垃圾袋三下兩下就啄開,結果將垃圾弄得滿地皆是。對此,日本的電視臺常組織專門的卻帶有幾分喜劇性的討論:如何對付烏鴉?日本人善動腦筋,對付的辦法無奇不有。電視裡曾作過表演,開始頗有成效,但烏鴉很鬼,一種方法往往試過幾次之後,就被它識破,並惡作劇地嘲弄那個方法,使人覺得十分可笑。

日本的烏鴉,似乎有城鄉兩撥,城裡有城裡的烏鴉,鄉下有鄉下的烏鴉。城裡的烏鴉啄垃圾袋,鄉下的烏鴉則偷吃農人的果實。電視裡很完整地放映過一段烏鴉偷吃果實、農人想法阻止、烏鴉還是捲土重來的過程:那鴉群如同一支巨大的空降部隊,從空中突然降到一塊葡萄園來,將那葡萄一粒一粒地啄掉了。一個上了歲數的農人敲響盆子,將它們轟起,但農人剛一離開,它們又重新來了。農人沒法,只好堅守在葡萄園裡。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於是農人固定穿一件棕色的衣服,以便給烏鴉輸入一個訊號:那農人穿了一件棕色的衣服,穿棕色衣服的是農人。農人假裝睡著了,等烏鴉一來,又突然起身,這又給了烏鴉一個訊號:我只是躺一躺,並未睡著。這樣試了幾下,農人見有了效果,便來了個金蟬脫殼之計,將身上的衣服剝下裹住一個稻草人,讓它躺在葡萄園裡,自己回家了。但那些烏鴉智商頗高,高得能識破人的詭計。它們先是在空中不停地飛,不停地叫,然後記探著往下落,往「農人」臉上屙一泡屎,剛要落下,又突然起飛,這樣反反覆覆地做過之後,便在心裡認準了:真人是沒有這番好耐心的,就嘩啦啦落下,把葡萄架搞得直晃悠。吃飽了,它們竟不立即飛去,在葡萄架上歇到夕陽西下,方才飛去。第二天,那老農人望著那個不剩幾粒葡萄的葡萄園,一臉悲哀,都快哭了。後來,他抓來一支獵槍,然而,他最終也沒有向鴉群開槍。

即將離開日本時,我和家人再次去了井之頭公園。那時,正是櫻花初開時。只見烏鴉們在賞櫻的人群裡飛來飛去,將春天搞得一派熱鬧。

回到北京,安頓下來之後,我又開始寫東西,但最初的幾天竟寫不出,問妻子:「我怎麼寫不出東西來?」

妻子說:「外面的電線杆沒有烏鴉叫。」

我忽然想起了井之頭那些似乎已熟悉了的烏鴉,便走出室外,仰望天空。北京的天空空空蕩蕩,竟無一隻烏鴉。

黃昏時,我才終於見到了鴉群。它們飛得很高很高,一副不想與人縮短距離的樣子。我知道,這群鴉大概飛了許多的路程,到郊外無人的田野上覓食去,此刻正在返回城裡的家。而它們的家絕不會在尋常百姓中間,而只是在釣魚臺、中南海里頭的一些人傷不著、驚擾不了它們的林子裡。

一日看元曲,忽然看到「宮鴉」二字,便穿鑿附會地想:這些烏鴉莫不就是宮鴉?

曹文軒1999年6月6日於北京大學燕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