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花

九寬說:「明年讓你撈還不好嗎?」

蝦子說:「不會明年讓你撈嗎?」

爭來爭去,他們又回到了原先商定好的方式:九寬撈一張,蝦子撈一張。

秋秋終於發現了他們,便沿著河邊跑去。她大聲地說:

「不准你們撈錢!」

九寬嬉皮笑臉地說:「讓你撈呀?」

「呸!」秋秋說:「這是給小巧的錢!」

九寬知道一點,說:「小巧早死了。」

秋秋找來三四塊半截磚頭,高高舉起一塊:「你們再不走開,我就砸了!」她的臉相很厲害。

九寬和蝦子本來就有點怕秋秋,見秋秋舉著磚頭真要砸過來,只好把船朝遠處撐去,一直撐到秋秋看不到的地方;但並未離去,仍在下游耐心地等著那些錢漂過來。

秋秋坐在高高的河岸上,極認真地守衛著這條小河,用眼睛看著那些錢一張一張地漂過去。

這地方的幫哭風曾一度衰竭,這幾年,又慢慢興盛起來。

這年春上,北邊兩裡的鄒莊,一位活了八十歲的老太太歸天了。兒孫一趟,且有不少有錢的,決心好好辦喪事,把所有曾經舉辦過的喪事都比下去。年紀大的說:「南邊銀嬌奶奶回來了,請她來幫哭吧!」年輕的不太知道銀嬌奶奶那輝煌一哭,年紀大的就一五一十地將銀嬌奶奶當年的威風道來,就像談一個神話般的人物。這戶人家的當家主聽了鼓動,就搬動了一位老人去請銀嬌奶奶。

銀嬌奶奶聽來人說是請她去幫哭,一顆腦袋便在脖子上顫顫悠悠的,一雙黑褐色的手也顫動不已。這裡還有人記得她呢!還用得著她呢!「我去,我去!」她說。

那天,她讓秋秋攙著,到小河邊去,用清冽的河水好好地洗了臉,洗了脖子,洗了胳膊,換了新衣裳,又讓秋秋用梳子醮了清水,把頭髮梳得順順溜溜的。秋秋很興奮,也就忙得特別起勁。

最後,銀嬌奶奶讓秋秋從田埂上採來一朵小藍花,插到頭上。

銀嬌奶奶是人家用小木船接去的。秋秋也隨船跟了去。

一傳十,十傳百,數以百計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想看看老人們常提到的銀嬌奶奶,要領略領略她那聞名於方圓幾十裡的哭。

大多數人不認識銀嬌,就互相問:「在哪?在哪?」

有人用手指道:「那就是。」

人們似乎有點失望。眼前的銀嬌奶奶似乎已經失去了他們於傳說中感覺到的那番風采。他們只有期待著她的哭泣了。

哭喪開始,一群人跪在死者的靈柩前,此起彼伏地哭起來。

銀嬌奶奶被人攙扶著,走向跪哭的人群前面。這時,圍觀的人從騷動中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皆跟隨著銀嬌奶奶移動著。

銀嬌奶奶不太俐落地跪了下來,不是一旁有人扶了一下,她幾乎要歪倒在地上。她從領口取出白手帕時,也顯得有點拖泥帶水,這使從前曾目睹過她幫哭的人覺得有點不得勁。她照例仰起臉來,舉起抓住手帕的手,然後朝地上拍下,但拍得缺了點分量。她開哭了。她本想把聲音一下子扯得很高的,但全不由她自己了,那聲音又蒼老,又平常,完全沒有以前那種一下子抓住人心並撕人肝腸的力量了。

圍觀的人群有點騷動起來。

鑽在最裡邊的秋秋仰起臉,看著那些圍觀的人。她瞧見了他們眼中的失望,心裡不禁為銀嬌奶奶難過起來。她多麼希望銀嬌奶奶把聲音哭響哭大,哭得人寸腸欲斷啊!

然而,銀嬌奶奶的聲音竟是那樣的衰弱,那樣的沒有光彩!

從前,她最拿手的是數落。但那時,她有特別好的記憶和言語才能,吐詞清晰,字字句句,雖是在哭泣聲中,但讓人聽得真真切切;而現在,她像是一個在僻靜處獨自絮叨,糊糊塗塗的,別人竟不知道她到底數落了些什麼。

跟大人來看熱鬧的九寬和蝦子爬在敞棚頂上。初時,還擺出認真觀看的樣子,此刻已失去了耐心,用青楝樹果子互相對砸著玩。

秋秋朝他們狠狠瞪了一眼。

九寬和蝦子朝秋秋一直脖子,眨眨眼不理會,依然去砸楝樹果子。

當蝦子在躲避九寬的一顆楝樹果子,而不小心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時,秋秋在心裡罵:「跌死了好!跌死了好!」

這時,死者的家人倒哭得有聲有色了。幾個孫媳婦又年輕,又有力氣,嗓子也好,互相比著孝心和沉痛,哭出了氣勢,把銀嬌奶奶的哭聲竟然淹沒了。

人們有點掃興,又勉強堅持了一會,便散去了。

秋秋一直守在一旁,默默地等著銀嬌奶奶。

哭喪結束了,銀嬌奶奶被人扶起後,有點站不穩,虧得有秋秋做她的柺棍。

主人家是個好人家,許多人上來感謝銀嬌奶奶,並堅決不同意銀嬌奶奶要自己走回去的想法,還是派人用船將她送回。

一路上,銀嬌奶奶不說話,抓住秋秋的手,兩眼無神地望著河水。風把她的幾絲頭髮吹落在她枯黃的額頭上。

秋秋覺得銀嬌奶奶的手很涼很涼……

夏天,村裡的貴二爺又歸天了。

銀嬌奶奶問秋秋:「你知道他們傢什麼時候哭喪?」

秋秋答道:「奶奶說,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銀嬌奶奶又問秋秋:「他們家不要人幫哭嗎?」

秋秋說:「不要。」

其實,她聽奶奶說,貴二爺家裡的人已請了高橋頭一個幫哭的了。

「噢!」銀嬌奶奶點點頭,倒也顯得很平淡。

這之後,一連下了好幾天雨,秋秋也就沒去銀嬌奶奶的茅屋。她有時站到門口去,穿過透明的雨幕看一看茅屋。天晴了,家家煙囪裡冒出了淡藍色的炊煙。秋秋突然對奶奶說:

「銀嬌奶奶的煙囪怎麼沒有冒煙?」

奶奶看了看,拉著秋秋出了家門,往小茅屋走去。

過不一會工夫,秋秋哭著,從這家走到那家,告訴人們:

「銀嬌奶奶死了……」

幾個老人給銀嬌奶奶換了衣服,為她哭了哭。天暖,不能久擱,一口棺材將她收斂了,抬往荒丘。因為大多數人都跟她不熟悉,棺後雖然跟了一條很長的隊伍,但都是去看下葬的,幾乎沒有人哭。

秋秋緊緊地跟在銀嬌奶奶的棺後。她也沒哭,只是目光呆呆的。

人們一個一個散去,秋秋卻沒走。她是個孩子,人們也不去注意她。她望著那一丘隆起的新土,也不清楚自己想哭還是不想哭。

田埂上走過九寬和蝦子。

九寬說:「今年九月十三,我們撈不到錢了。」

蝦子說:「我還想買支小喇叭呢!」

秋秋掉過頭來,正見九寬和蝦子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便突然打斜裡攔截過去,並一下子插到他倆中間。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她已用兩隻手分別揪住了他倆的耳朵,疼得他倆吱哇亂叫:

「我們怎麼啦?我們怎麼啦?」

秋秋不回答,用牙死死咬著嘴唇,揪住他倆的耳朵,把他倆一直揪到銀嬌奶奶的墓前,然後把他倆按跪在地上:「哭!哭!」

九寬和蝦子用手揉著耳朵說:「我們……我們不會哭。」他們又有點害怕眼前的秋秋,也不敢爬起來逃跑。

「哭!」秋秋分別踢了他們一腳。

他們就哭起來。哭得很難聽。一邊哭,一邊互相偷偷地一笑,又偷偷地瞟一眼秋秋。

秋秋忽然鼻子一酸,說:「滾!」

九寬和蝦子趕緊跑走了。

田野上,就秋秋一個人。她採來一大把小藍花,把它們撒在銀嬌奶奶的墳頭上。

那些花的顏色極藍,極鮮亮,很遠就能看得見。

秋秋在銀嬌奶奶的墳前跪了下來。

田野很靜。靜靜的田野上,輕輕地迴響起一個小女孩幽遠而純淨的哭聲。

那時,慈和的暮色正籠上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