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槐樹

青銅葵花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青銅動也不動。

「下來!」爸爸提高了嗓門。

青銅看都沒有看爸爸一眼。他以一個固定不變的姿態坐在面積極其有限的水泥樁的頂端,目光呆呆地望著河水。

不一會兒,就聚來不少圍觀的人。那時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圍觀的人,不少手中還端著飯碗。

這是大麥地初秋時節的一道風景,一道奇特的風景。青銅經常給大麥地製造這樣的風景。

河水晃動著,青銅投在水面上的影子,夢幻一般,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爸爸火了,舉起竹篙威脅著:「你再不下來,我就用竹篙揍你了!」

青銅根本就不理會爸爸。

媽媽在岸上喊著:「青銅,下來吧!」

爸爸見三番五次地呼喊他下來而他就是固執著不肯下來,便急了,用竹篙去推他的屁股,想將他掀到河裡。

青銅早有了準備,一邊用雙手死死抱住水泥樁,一邊又用雙腿死死夾住水泥樁,人就如同長在了水泥樁上一般。

岸上有人感嘆:「你別說,這還得有一番功夫。放在一般人,能在上面坐一刻,就算不錯了。」

「你就死在上面吧!」爸爸無可奈何,只好將船撐到岸邊,氣呼呼地爬上岸,牽著牛耕地去了。

人們看夠了,也一個一個地離開了岸邊。

「你就坐在上面吧!有本事一輩子別下來!」媽媽也不管他,回家去了。

青銅覺得,這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他坐在那裡,將雙腿垂掛著,用雙手託著下巴。河上有風,不停地掀動著他的頭髮與衣服。

媽媽回到屋裡後,一邊惦記著坐在水泥樁上的青銅,一邊在屋裡收拾著。收拾著收拾著,她停住了。因為她忽然覺察到自己的收拾,有點兒莫名其妙。幹嗎要收拾出一張小床來呢?幹嗎把青銅床上的蚊帳摘下來放到水盆裡呢?幹嗎要把櫃子裡一條幹淨被子抱出來呢?幹嗎拿出一隻枕頭來了呢?……她坐在那張剛收拾出來的乾乾淨淨的小床邊,目光裡滿是猶疑。

此時,青銅的爸爸正在與牛慪氣。那牛平素總是很聽話的,而今天卻總是找彆扭。一會兒拉屎,一會兒撒尿,讓它走路,它磨磨蹭蹭,還一邊走,一邊偷吃人家的莊稼。到了地裡,爸爸剛將軛頭架在它的脖子上,就被它一甩腦袋甩掉在地裡。爸爸幾次揚起鞭子要揍它。它卻昂起頭來,朝爸爸哞哞叫著,然後不住地從鼻子裡噴出氣來。終於將軛頭拴好,爸爸正要去扶犁把,它卻猛地往前跑動起來,那犁躺在地上,被它一路拖了去。爸爸好容易才將它追上。他真的火了,甩起一鞭子,狠狠地抽在它的腦袋上。爸爸很少用鞭子抽打它。牛沒有反抗,甚至都沒有叫一聲,而是低下頭去。爸爸立即後悔了,走上前來看它。他看到,牛的眼睛裡似乎有淚水。他心裡酸溜溜的,對牛說:「你不能怪我,是你不聽話!」他沒有再讓牛幹活,而是卸掉了它的軛頭,將韁繩繞在它的犄角上,意思是說:「隨你去吧。」然而牛卻站在那裡,一步不動。爸爸在田埂上坐下了,一個勁地抽著煙。

奶奶從老槐樹下回來後,就一直站在門前的籬笆下,拄著柺棍,朝老槐樹方向望著。

當媽媽再度回到河邊呼喚青銅從水泥樁上下來時,奶奶過來了。望著孫子,她沒有立即呼喚他。在這個家裡,最疼青銅的就是奶奶,最能懂得青銅心的,也是奶奶。爸爸媽媽要下地幹活,他基本上是奶奶帶大的。五歲之前,他還和奶奶睡一張床——睡在奶奶腳底下。奶奶的小腳碰到這暖和和的、軟乎乎的肉蛋兒,心裡別提有多圓滿。寒風肆虐的冬夜,奶奶覺得腳底下的孫子是隻火盆兒。大麥地的人總是見到,奶奶不管去什麼地方,總要將青銅帶在身邊。人們見到,他們倆總是在沒完沒了地說話。青銅用的是眼神與手勢,然而奶奶卻總能心領神會,沒有一點兒障礙。哪怕是最複雜、最微妙的意思,奶奶也能毫不費力地「聽」懂。青銅的世界,只有奶奶一個人能夠進入,而且奶奶非常喜歡待在孫子的那個奇妙的世界裡。

奶奶望著高高地坐在水泥樁上的青銅說:「你光坐在那裡,有什麼用?心裡有話,要對你老子說,他是一家之主。你不說,坐在上面一輩子也白坐……你可想好了,以後你就不能再貪玩了,要掙錢……還不快下來,再不下來,就被人家領走了……要對她好,一點也不能欺負她,你要是欺負了她,我可不饒你……快下來去找你老子,我看得出來,他喜歡那閨女,他只是想到我們家太窮了……下來吧,下來吧……」奶奶晃晃悠悠地走到水邊,用竹篙將船輕輕推向水泥樁。

青銅聽奶奶的話,見小船靠攏來時,抱著柱子滑溜到船上。

不知為什麼,爸爸竟牽著牛回來了。他本來是讓牛耕地的,但耕著耕著,他停住了,卸了軛,牽了牛,就往回走。

媽媽問:「怎麼又回來了?」

爸爸不吭聲。

青銅走到爸爸面前,用只有他的親人們才能領會的眼神與手勢,急切向他說著:

「她是一個好女孩,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孩。」

「把她接到我們家,接到我們家!」

「我以後好好幹活,一定好好幹活!」

「過年時,我不穿新衣服。」

「我以後不再嚷嚷著要吃肉了,不再了。」

「我喜歡她做我妹妹,非常非常喜歡。」

他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奶奶、媽媽的眼睛裡也含著淚水。

爸爸抱著頭蹲在地上。

奶奶說:「窮是窮點兒,可我不信養不活這閨女。一人省一口,就能養活她。我正少一個孫女呢!」

青銅牽著奶奶的手,往老槐樹下走去。

爸爸要去阻止他們,但卻只嘆息了一聲。

媽媽跟了上去,不一會兒,爸爸也跟了上去。

牛哧通哧通地跑到了最前頭。

他們走過村巷時,人們問他們一家子去哪兒,他們不作答,只管往老槐樹下走。

太陽已經偏西。

老槐樹下,人群稀落,但幹校的阿姨還陪著葵花坐在石碾上。

嘎魚一家人離她們已經相當近了,嘎魚的媽媽甚至已經坐在了石碾上,並將手放到了葵花的肩上,側著臉,好像在與葵花說話。

事情似乎很快就要有著落了。

村長的臉上,有些焦急,又有些高興。

嘎魚的爸爸蹲在地上,用一根細細的樹枝在地上划著,似乎在計算什麼。在這段時間裡,他就一直在計算著:養這樣一個女孩,一年裡頭,究竟要讓鴨子多生多少隻蛋?他已算了很久,卻始終不能得出一個精確的數字。

嘎魚和媽媽早已不耐煩了。村長和所有在場的人,也都早就不耐煩了。但嘎魚的爸爸仍然不著慌不著忙地計算著。有時,他會停住,抬起頭來看看葵花。心裡真是喜歡。再計算時,就笑眯眯的。

就是這時,青銅一家人到了。

村長問:「你們怎麼又來了?」

青銅的爸爸問:「這孩子,已有人領了嗎?」

坐在葵花身邊的阿姨與村長都說道:「還沒有最後定下來呢。」

青銅的爸爸吁了一口氣,說:「這就好。」

蹲在地上的嘎魚的爸爸全聽到了,但卻無動於衷。他不可能想到青銅家要領養葵花:他們家拿什麼養活這閨女?大麥地村,誰也沒有這個力量與他爭。他看也不看青銅一家。

嘎魚瞟了一眼青銅,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妙,就用腳尖踢了踢爸爸的屁股。

嘎魚的媽媽感到了一種危機,衝著嘎魚的爸爸說:「你快點兒說個準話啊!」

青銅的爸爸毫不含糊地說道:「這閨女,我們家要了!」

嘎魚的爸爸抬頭看了一眼青銅的爸爸:「你們家要了?」

「我們家要!」青銅的爸爸說。

「我們家要!」青銅的媽媽說。

青銅的奶奶用柺杖捅了捅地:「我們家要!」

牛衝著天空,令人蕩氣迴腸地吼叫一聲,震下了許多落葉。

嘎魚的爸爸站了起來:「你們家要?」他在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對不起,你們來遲了,我們家已要了。」

「村長剛才說了,還沒有定下來呢。我們家不遲。我們家是在你頭裡說要領這閨女的。」青銅的爸爸說。

嘎魚的爸爸說:「誰也不能把這閨女領走!」又說了一句,「你們家要?你們家養得起嗎?」

青銅的奶奶聽見了,走上前來,說道:「沒錯,我們家窮。我們家拆房子賣,也要養活這閨女!反正,這閨女我們家要定了!」

青銅的奶奶,是全大麥村人尊敬的老人。村長一見老人家生氣,趕忙上前扶著她:「您老別上火,好商量。」然後用手指著嘎魚爸爸的鼻子,「還算嗎?算呀!看看一年下來,到底要讓鴨子生多少隻蛋!」

兩家人爭執不下。嘎魚的爸爸本是猶豫不決的,現在卻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後來,兩家人就大聲爭吵起來,許多人聞聲,便匆匆趕過來圍觀。

村長也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有人就出主意:「既然是這樣,就讓孩子自己選擇吧。」

眾人都覺得這是好主意。

村長問嘎魚的爸爸:「你看這樣行不行?」

「行!」嘎魚的爸爸覺得這個辦法很有利於他。他用手指著村西頭的惟一一幢瓦房說,「呶,那就是我們家。」

村長問青銅家的人:「這樣行不行?」

奶奶說:「我們不會為難孩子的。」

「那好。」村長走上前來,對葵花說,「閨女,咱們大麥地村的人家,誰家都喜歡你。可他們就是怕委屈了你。咱大麥地人,一個個都是好人。你去誰家,都會對你好的。現在,你就自己選吧。」

青銅抓著牛繩站在那裡,用眼睛看著葵花。

嘎魚笑嘻嘻的。

葵花看了一眼青銅,站起身來。

這時,老槐樹下一片寂靜,誰都不吭一聲,靜靜地看著葵花,看她往哪一家走。

東邊站著青銅一家,西邊站著嘎魚一家。

葵花拿起了包袱。

幾個阿姨哭了。

葵花看了一眼青銅,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地朝西邊走去。

青銅低下了頭。

嘎魚看了一眼青銅,笑得嘴角扭到耳根。

葵花一直走到了嘎魚的媽媽身邊。她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嘎魚的媽媽,然後用兩隻手分別從兩個口袋裡將兩隻鴨蛋掏出來,放到了嘎魚媽媽衣服上的兩隻口袋裡。然後,她一邊望著嘎魚一家人,一邊往後退著。退了幾步,她轉過身來,朝青銅一家人站著的方向走過來。

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的移動而移動著。

青銅的奶奶,用柺棍輕輕敲了敲青銅依然低垂著的腦袋。

青銅抬起頭來時,葵花已經離他很近了。

奶奶朝葵花張開了雙臂。在奶奶的眼裡,挎著小包袱向她慢慢走過來的小閨女,就是她的嫡親孫女——這孫女早幾年走了別處,現在,在奶奶的萬般思念裡,回家了。

那天的下午,大麥地的人在一片靜穆中,看到了一支小小的隊伍:青銅牽著牛走在前頭,牛背上騎著葵花,挎著小包袱的媽媽和奶奶、爸爸,一個接一個地走在牛的後頭。

牛蹄叩擊青磚的聲音,清脆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