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木船

青銅葵花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她爬上了小船。她不再急著去大麥地了,她要在小船上坐一會兒。多好啊!她坐在船艙的橫樑上,隨著小船的晃動,心裡美滋滋的。

大麥地在呼喚著她,大麥地一輩子都要呼喚著她。

她要駕船去大麥地,而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小船上既沒有竹篙也沒有槳。她不禁抬頭看了一眼纜繩:它結結實實地拴在老榆樹上。她吐了一口氣:幸虧纜繩還拴著,要是先解了纜繩,這隻小船就不知道要漂到什麼地方去了!

今天去不了大麥地了。望望對岸,再望望這隻沒有竹篙與槳的空船,她心裡一陣惋惜。她只能坐在船上,無可奈何地看著大麥地上空的炊煙,聽著從村巷裡傳來的孩子們的吵鬧聲。

卻不知是什麼時候,葵花覺得船似乎在漂動。她一驚,抬頭一看,那纜繩不知什麼時候從老榆樹上散開了,小船已漂離岸邊好幾丈遠,那纜繩像一條細長的尾巴,拖在小船的後頭。

她緊緊張張地跑到船的尾部,毫無意義地收著纜繩。終於知道毫無意義後,她手一鬆,纜繩又掉入水中,不一會兒,又變成了一條細長的尾巴。

這時,她看到岸上站著一個男孩。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正朝葵花壞壞地笑著。日後,葵花知道了他的名字:嘎魚。

嘎魚是大麥地的,他家祖祖輩輩養鴨。

葵花看到,一群鴨子,正像潮水一般,從蘆葦叢裡湧出,湧到了嘎魚的腳下,拍著翅膀,嘎嘎嘎地叫成一片,一時間,景象好不熱鬧。

她想問他:你為什麼解了纜繩?但她沒有問,只是無助地望著他。

她的目光沒有得到嘎魚的回應,倒讓他更加開心地格格地笑著。在他的笑聲中,他率領的成百上千只鴨,沿著堤坡,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下河了,它們中間聰明的,就拍著翅膀,直接飛入河裡,激起一團團水花。

雨後的大河,水既滿又急,小船橫著漂在水面上。

葵花望著嘎魚,哭了。

嘎魚雙腿交叉著站在那裡,雙手交叉著,放在趕鴨用的鏟子的長柄的柄端,再將下巴放在手背上,用舌頭不住地舔著乾焦的嘴唇,無動於衷地看著小船與葵花。

倒是鴨子們心眼好,朝小船急速地游去。

嘎魚見了,用小鐵鏟挖了一塊泥,雙手抓著近一丈長的長柄,往空中一揮,身子一仰,再奮力一擲,那泥塊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最前面一隻鴨子的面前,那鴨子一驚,趕緊掉轉頭,拍著翅膀,嘎嘎一陣驚叫,向相反的方向游去,跟著後頭的,也都呼啦啦掉轉頭去。

葵花向四周張望,不見一個人影,哭出了聲。

嘎魚轉身走進蘆葦叢,從裡面拖出一根長長的竹篙。這竹篙大概是船的主人怕人將他的船撐走而藏在蘆葦叢裡的。嘎魚朝小船追過來,作出要將竹篙扔給葵花的樣子。

葵花淚眼朦朧,感激地看著他。

嘎魚追到距離小船最近的地方時,從岸上滑溜到河灘上。他走進水中,將竹篙放在水面,用手輕輕往前一送,竹篙的另一頭幾乎碰到小船了。

葵花見了,趴在船幫上,伸出手去夠竹篙。

就當葵花的手馬上就要抓到竹篙時,嘎魚一笑,將竹篙又輕輕抽了回來。

葵花空著手,望著嘎魚,水珠從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水裡。

嘎魚裝出一定要將竹篙交到葵花手中的樣子,拿著竹篙跟著小船走在淺水裡。

嘎魚選擇了一個恰當的距離,再一次將竹篙推向小船。

葵花趴在船幫上,再一次伸出手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每當葵花的手就要抓到竹篙時,嘎魚就將竹篙往回一抽——也不狠抽,只抽到葵花的手就要碰到卻又碰不到的樣子。而當葵花不再去抓竹篙時,嘎魚卻又將竹篙推了過來——一直推到竹篙的那端幾乎就要碰到小船的位置上。

葵花一直在哭。

嘎魚做出一副非常真誠地要將竹篙遞到葵花手中的樣子。

葵花再一次相信了。她看到竹篙推過來時,最大限度地將身子傾斜過去,企圖一把抓住它。

嘎魚猛一抽竹篙,葵花差一點跌落在水中。

嘎魚望著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戲弄的葵花,大聲笑起來。

葵花坐在船艙的橫樑上哭出了聲。

嘎魚看到鴨子們已經遊遠了,收回竹篙,然後用它的一端抵著河灘,腳蹬堤坡,將竹篙當著攀援物,三下兩下地就爬到了岸上。他最後看了一眼葵花,拔起竹篙,然後將它重又扔進蘆葦叢裡,頭也不回地追他的鴨群去了……

小船橫在河上,向東一個勁地漂去。

葵花眼中的老榆樹,變得越來越小了。幹校的紅瓦房也漸漸消失在千株萬株的蘆葦後面。她害怕到沒有害怕的感覺了,只是坐在船上,無聲地流著眼淚。眼前,是一片朦朦朧朧的綠色*——那綠色*像水從天空瀉了下來。

水面忽然變得開闊起來,煙霧濛濛的。

「還要漂多遠呢?」葵花想。

偶爾會有一艘船行過。那時,葵花呆呆的,沒有站起來向人家一個勁地揮手或呼喊,卻依然坐著,弧度很小地向人家擺擺手,人家以為這孩子在大河上漂船玩耍,也就不太在意,疑惑著,繼續趕路。

葵花哭著,小聲地呼喚著爸爸。

一隻白色*的鳥,從蘆葦叢裡飛起,孤獨地飛到水面上。它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就在離小船不遠的地方,低空飛翔著,速度很緩慢。

葵花看到了它一對長翅,看到了它胸脯上的細毛被河上的風紛紛掀起,看到了它細長的脖子、金黃的嘴巴和一雙金紅色*的爪子。

它的腦袋不時地歪一下,用褐色*的眼睛看著她。

船在水上漂,鳥在空中飛。天地間,一派無底的安靜與寂寞。

後來,這隻鳥竟然落在了船頭上。

好大的一隻鳥,一雙長腳,形象很孤傲。

葵花不哭了,望著它。她並不驚訝,好像早就認識它。一個女孩,一隻鳥,在空闊的天底下,無言相望,誰也不去驚動誰。只有大河純淨的流水聲。

鳥還要趕路,不能總陪著她。它優雅地點了一下頭,一拍翅膀,斜著身體,向南飛去了。

葵花目送它遠去後,掉頭向東望去:大水茫茫。

她覺得自己應該哭,就又哭了起來。

不遠處的草灘上,有個男孩在放牛。牛在吃草,男孩在割草。他已經注意到從水上漂來的小船,不再割草,抓著鐮刀,站在草叢裡,靜靜地眺望著。

葵花也已經看到了牛與男孩。雖然她還不能看清那個男孩的面孔,但她心裡無理由地湧起一股親切,並在心中升起希望。她站了起來,無聲地望著他。

河上的風,掀動著男孩一頭蓬亂的黑髮。他的一雙聰慧的眼睛,在不時耷拉下來的黑髮裡,烏亮地閃爍著。當小船越來越近時,他的心也一點一點地緊張起來。

那頭長有一對長長犄角的牛,停止了吃草,與它的主人一起,望著小船與女孩。

男孩第一眼看到小船時,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隨著小船的離近,他從地上撿起牛繩,牽著牛,慢慢地往水邊走著。

葵花不再哭泣,淚痕已經被風吹乾,她覺得臉緊繃繃的。

男孩抓住牛脊背上的長毛,突然跳起,一下子就騎到了牛背上。

他俯視著大河、小船與女孩,而女孩只能仰視著他。那時,藍色*的天空襯托著他,一團團的白雲,在他的背後湧動著。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卻覺得那雙眼睛特別的亮,像夜晚天空的星星。

葵花從心裡認定,這個男孩一定會救助她。她既沒有向他呼救,也沒有向他做出任何求救的動作,而只是站在船上,用讓人憐愛的目光,很專注地看著他。

男孩用手用力拍了一下牛的屁股,牛便聽話地走入水中。

葵花看著。看著看著,牛與男孩一點一點地矮了下來。不一會兒,牛的身體就完全地沉沒在了河水裡,只露出耳朵、鼻孔、眼睛與一線脊背。男孩抓著韁繩,騎在牛背上、褲子浸泡在了水中。

船與牛在靠攏,男孩與女孩在接近。

男孩的眼睛出奇的大,出奇的亮。葵花一輩子都會記住這雙眼睛。

當牛已靠近小船時,牛扇動著兩隻大耳朵,激起一片水花,直濺了葵花一臉。她立即眯起雙眼,並用手擋住了臉。等她將手從臉上挪開再睜開雙眼時,男孩已經騎著牛到了船的尾後,並且一彎腰,動作極其機敏地抓住了在水裡飄蕩著的纜繩。

小船微微一顫,停止了漂流。

男孩將纜繩拴在了牛的犄角上,回頭看了一眼葵花,示意她坐好,然後輕輕拍打了幾下牛的腦袋,牛便馱著他,拉著小船朝漂來的方向游去。

葵花乖巧地坐在船的橫樑上。她只能看到男孩的後背與他的後腦勺——圓溜溜、十分勻稱的後腦勺。男孩的背挺得直直的,一副很有力量的樣子。

水從牛的腦袋兩側流過,流到脊背上,被男孩的屁股分開後,又在男孩的屁股後匯攏在一起,然後滑過牛的尾部,與小船輕輕撞擊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牛拉著船,以一種均勻的速度,向老榆樹行駛著。

葵花早已不再驚恐,坐在那裡,竟很興奮地看著大河的風景:

太陽照著大河,水面上有無數的金點閃著光芒。這些光芒,隨著水波的起伏,忽生忽滅。兩岸的蘆葦,隨著天空雲彩的移動,一會被陽光普照,一會又被雲彩的陰*影遮住。雲朵或大或小,或遠或近,有時完全遮蔽了太陽,一時間,天色*暗淡,大河上的光芒一下全都熄滅了,就只有藍汪汪的一片,但又不能長久地遮住,雲去日出,那光芒似乎更加的明亮與銳利,刺得人眼睛不能完全睜開。有些雲朵只遮住太陽的一角,蘆葦叢就亮一片,暗一片,亮的一片,綠得翠生生的,而暗的一片,就是墨綠,遠處的幾乎成了黑色*。雲、陽光、水與一望無際的蘆葦,無窮無盡地變幻著,將葵花迷得定定的。

牛哞地叫一聲,她才又想起自己和自己的處境來。

從水上漂來一支長長的帶有一穗蘆花的蘆葦。男孩身體一傾,將它抓住了,並將它舉在了手中。那潮溼的蘆花先是像一支碩大的毛筆指著藍天,一會兒被風吹開,越來越蓬鬆起來。陽光照著它,銀光閃閃。他就這樣像舉一面旗幟一般,一直舉著它。

在快接近老榆樹時,嘎魚與他的鴨群出現了。嘎魚撐著一隻專門用來放鴨的小船,隨心所欲地在水面上滑動著。見到牛與小船,他前仰後合地笑起來。他的笑聲是從嗓子眼裡發出的,很像鴨群中的公鴨所發出的鳴叫。後來,他就側著身子躺在船艙裡,將頭揚起,不出聲地看著:看看船,看看牛,看看男孩,看看女孩。

男孩根本不看嘎魚,只管穩穩地騎在牛背上,趕著他的牛,拉著小船行向老榆樹。

老榆樹下,站著葵花的爸爸。他焦急地觀望著。

男孩站在牛背上將小船重新拴在了老榆樹上,然後從牛背上下來,用手抓住小船的船幫,讓小船一直緊緊地靠在岸上。

葵花下了船,從河坡往上爬著,爸爸彎腰向她伸出手來。

坡上盡是浮土,葵花一時爬不上去。男孩走過來,用雙手託著葵花的屁股,用力往上一送,就將她的雙手送到了葵花爸爸的大手裡。爸爸用力一拉,葵花便登到了大堤上。

葵花抓著爸爸的手,回頭望望男孩,望望牛和船,哭了,一時淚珠滾滾。

爸爸蹲下,將她摟到懷裡,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這時,他看到了男孩仰起的面孔。他的心不知被什麼敲打了一下,手在葵花的背上停住了。

男孩轉身走向他的牛。

葵花的爸爸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回過頭來望著葵花父女倆,卻什麼也沒說。

「你叫什麼名字?」葵花的爸爸又問了一句。

不知為什麼,男孩忽然變得滿臉通紅,低下頭去了。

放鴨的嘎魚大聲說:「他叫青銅,他不會說話,他是個大啞巴!」

男孩騎上了他的牛,並將牛又趕入水中。

葵花與爸爸一直目送著他。

在回幹校的路上,葵花的爸爸似乎一直在想什麼。快到幹校時,他卻又拉著葵花的手,急匆匆地回到了河邊。那時,男孩與他的牛早無影無蹤了。嘎魚與他的鴨群也不在了,只有空蕩蕩的大河。

晚上熄了燈,葵花的爸爸對葵花說:「這孩子長得怎麼這樣像你哥哥?」

葵花聽爸爸說起過,她曾經有過一個哥哥,三歲時得腦膜炎死了。她沒有見過這個哥哥。當爸爸說這個男孩長得像她那個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哥哥後,她的頭枕著爸爸的胳膊,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久久地睜著。

遠處,是大河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水聲和大麥地的狗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