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籃是媽媽用竹篾編的,裡面正好放一隻小小的瓦盆,周圍幾乎沒有空間,瓦盆也就老老實實地待著,不會搖晃。瓦盆有蓋,蓋上放了一隻空碗一把勺一雙筷子,空碗上又放了一隻小碟,碟裡是剛切開的鹹鴨蛋,蛋黃又紅又油,人見人饞。
這時間,往地裡送飯的人家也有,但那些女知青是沒有人送的,只有細米家給梅紋送。
細米走路小心翼翼,彷彿地上有鴨蛋,怕一不小心踩著了似的。他就這樣在長長的田埂上,慢慢地走著。
幹活的人看見了竹籃,看見了瓦盆,看見了碟子裡的鹹鴨蛋,就都將目光轉來看。
一個孩子提著一隻籃子,走在瓦藍的天空下,走在金黃的麥海里,就成了這夏季田野裡的一道風景。
後來,只要是梅紋在地裡幹活,每天在這一時刻,細米都會準時準點地提著竹籃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
平時細米走路總是又蹦又跳。媽媽說:「他長這麼大,我就沒有見過他走路的樣子。」但此時的細米,才真正叫走路,很穩當地走,很均勻地走,很安靜地走,走的是一個女孩兒家走的步。
地裡幹活的人喜歡這個時刻的到來,他們要看看細米是怎麼提著竹籃走過田埂的,百看不厭。
「細米,你給誰送飯呀?」有人故意問。
細米不回答,依然走他的路。
「細米,是給我送的嗎?」那個叫草凝的女知青問。
細米不回答,依然走他的路。
這個時候,地裡的人差不多都坐在地頭的陰*涼處休息,但梅紋還在割著。她已經又餓又渴,一斤重左右的一把鎌刀,抓在手中已覺得很沉了。才幹了幾個小時的活,她就覺得腿有點拉不動了。她的手上已經打起水泡,但她咬牙堅持著。她覺得自己太丟人了,怎麼這樣不中用!才剛剛開始幹活,她就對未來的勞動恐慌起來。細米一直走到了她跟前,她卻沒有發現。
有人喊:「梅紋,看看是誰來了?」
梅紋掉頭一看是細米,問:「你怎麼又來了?」
「媽讓我給你送粥。」
「我不餓。」
細米就站在田埂上不動。
有人喊:「你不吃,我們可吃了。」
梅紋笑了笑,放下鎌刀,用手拄著痠痛得不能陡然直立的腰,走到田埂上。
細米將竹籃子放在田埂上。
粥涼絲絲的,稀溜溜的,很解渴。坐在田埂上,於光天化日之下喝粥,梅紋立即有了一種特別的好感覺,一時將勞累忘了,將遠遠落在人家後面的尷尬忘了。
細米坐在田埂上,儘管早已聽見上課鈴響了,卻顯得一點也不著急。他第一次聽見梅紋喝粥發出聲響來――原先,她在桌上吃飯時,是從來沒有聲響的,就好像沒有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