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細米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梅紋端著粥碗,不時地看一眼門口:細米在哪兒呢?她隱隱約約地聽到天邊響著雷聲。

老師們散去,梅紋幫細米的媽媽一起收拾著碗筷,媽媽小聲說:「他不知在哪兒?死在外面也好。」

梅紋一時不肯回自己的房間,堅持著要在細米家待著。

老師們也三三兩兩地在院門口晃動著。

遲遲不見細米的影子。

不知是誰傳過話來:「細米去了紅藕家了。」

老師們覺得完全有這個可能,也都回了宿舍。

細米的媽媽對梅紋說:「沒有事,回你房間去吧。」

梅紋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一直站在窗下,注意著細米家那邊的動靜。

「他就別想再踏進這個家門!」

梅紋聽見杜子漸大聲說了一句,緊接著就聽見門「咣噹」一聲關上了。

紅藕根本沒有遇到細米,細米也沒有去紅藕家。他是聽田小奇說的,當時他正在和翹翹在蘆葦叢裡追一隻受傷的野兔。田小奇說杜子漸都想打死他,他這才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便呆在了蘆葦叢裡。有一陣,他都想一口將自己的手指頭齊根咬掉。

天越來越黑,雷聲正從北方滾動過來。風開始增大,蘆葦起伏不定,河水晃動起來。

躲到何時?又是躲得過去的嗎?

細米決定硬著頭皮回家。

他輕聲走進院子時,雷聲已經響到了頭上。藉著閃電,他看到家門緊閉――他已被拒之門外了。

翹翹跑上前去,用爪子抓撓著門,見沒有反應,竟然像人一樣,用一隻爪子有力地拍打著門,見依然沒有反應,就開始「汪汪」叫喚。

屋裡本來還亮著燈,翹翹這麼一叫喚,燈反而突然熄滅了。

風起雲湧,驟然間,大雨滂沱。

翹翹衝著梅紋的窗戶大聲叫喚起來。

梅紋一驚,撲向視窗,正好有一道閃電劃過,她看到了細米正在雨地裡站著。她立即開啟窗子,大聲叫著:「細米!――」

細米紋絲不動地站著。

金藍色*的閃電胡亂地撕裂著天空,像利劍,像蛇,像鷹爪,像一個巨人暴怒時用大筆在天幕上亂抺。雷先是在黑暗裡悶聲哼唧,突然撲向當空,清脆地炸響,震耳欲聾。閃電的弧光下,可見岸上的樹與水邊的蘆葦在劇烈地搖晃與倒伏。

翹翹在風雨中與大風一起「嗚嗚」著。

梅紋拿著雨傘衝進雨地裡,大風一下將她手中的雨傘倒捲成一團。瞬間,雨就澆溼了她全身。她將雨傘扔在泥水中,穿過白柵欄,跑到細米跟前:「細米!快,到我的房間去!」

細米挺立不動,如一棵沒有枝葉的樹。

梅紋抓住細米的胳膊:「走!快走!」

細米用力一甩胳膊,差點將梅紋摔倒在地上。

梅紋就去敲細米家的門:「校長!師孃!開門呀!開門呀!……」

細米的媽媽欲要起身,杜子漸說:「我看誰敢開門!」

細米的媽媽說:「淋死了也好!」

梅紋用力拍門,並大聲喊叫:「校長!師孃!開門呀!開門呀!……」

翹翹附和著「汪汪」大叫。

門依然緊閉。

梅紋又過來勸細米:「聽我話,快跟我去我的房間!」

細米大吼一聲:「不!」

梅紋十分無奈,只好陪著細米站在雨地裡。

翹翹蹲在細米的腳下,在喉嚨裡忽高忽低地悲鳴著,彷彿受了傷一般。

大雨傾盆,一時來不及流淌入河,地上的積水一會兒工夫就淹沒了腳踝。給人的感覺,再這樣下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水就要淹過膝蓋、淹到胸口。

狂風大作,被折斷的樹枝在黑暗中發出「咔嚓」聲。院門一會兒「咣噹」關上,一會兒又「咣噹」吹開。

梅紋幾次覺得無法站住,身體搖晃著。她帶著哭腔說:「細米,進屋去吧,進屋去吧……」

細米倔犟如牛,堅決地挺著。

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了,梅紋已被涼雨澆得直打哆嗦,想到細米還空著肚子,心裡滿是擔憂。她見無法勸動細米,就跑出院外,去敲老師們的門去了。

這裡,翹翹依然如他的主人,一動不動地蹲在水中,昂著頭守著細米。

翹翹永遠記得,也是在這樣一個暴風雨的天氣裡,是細米將它抱回了家——

它是一隻被過路的船拋到岸上的狗。那天,它在岸邊朝遠去的大船傷心地喊叫著,小七子見到了它。它只顧望著大船,沒發現小七子拿一塊磚頭,已經悄悄潛行到它的身後。等它覺察到身後有動靜時,磚頭已經朝它飛來。它的腦袋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並感到頭暈目眩,往前撲騰了幾步後摔倒了。它迷迷糊糊地聽到了「吃通吃通」的腳步聲正向它逼近。它努力睜開了眼睛,見小七子又拿了一塊磚頭正朝它跑過來。它掙扎起來,跑入樹林。小七子隨手撿起一根棍子,沿著地上的血滴,朝它追殺過來。它跑出樹林後,迎面遇上了細米。倉皇逃竄的它和他只一個眼神,從此永遠相認。它緊接著鑽進麥地。小七子趕到了,問:「細米,你看了一隻狗嗎?」細米問:「是不是一身純白?」小七子說:「是的。」細米一指玉米地:「它鑽到玉米地裡去了。」小七子拿著木棍追進了玉米地——他在跳進玉米地的一剎那,已起了一種疑惑,當他在玉米地裡找了一通未能發現它的蹤跡時,他重返剛才與細米相遇的地方。小七子看到了細米正朝麥地裡看著,走到細米跟前:「你怎麼還在這裡?」細米說:「我再玩一會兒。」小七子說:「天都快晚了,你還要再玩一會兒?」他低下頭,在地上仔細察看著,不一會兒就發現了通往麥地的血跡。他朝細米說:「你騙老子了!」他舉著棍子就衝進麥田。細米大聲叫起來:「狗,快跑!」它聽到了細米的聲音,就在小七子的棍子馬上要朝它劈來的前一刻跑掉了。小七子緊追不捨,完全像一隻狗。細米也跳進麥田,緊緊地跟在小七子後面——他要隨時搭救它。兩個人,一隻狗,在麥地裡亂成一團。有幾次,它眼見著就要被小七子追著了,便打一個彎跑到了細米的身後,細米故意擋住小七子的去路。就那麼一陣糾纏,為它又贏得了逃跑的時間。它從麥地裡逃進玉米地裡時,天已黑了。小七子和細米都不能看到它。小七子氣急敗壞,拿著棍子在玉米地裡到處橫掃劈殺。有一次,他覺得他的棍子打到了它。他聽見一聲慘叫,以為它已死在了他的棍下,但低頭一看,什麼也沒有——它又跑掉了。細米鑽在玉米地裡,潛伏在黑暗處,輕輕叫喚著:「狗,狗……」像今天一樣,北方開始滾動著雷聲,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小七子沒有因為天氣劇變而罷休。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手中的木棍打折玉米杆無數。細米輕輕走動著,依然小聲呼喚:「狗,狗……」當他聽到小七子的腳步聲走過來時,也會像它一樣潛伏在玉米叢裡不出聲。小七子大聲嚷嚷:「細米,你聽著,萬一棍子打著你,我可不負責任!」有一次,小七子的棍子真的差一點就打到了他。等小七子遠去後,他繼續輕聲呼喚:「狗,狗……」天開始下雨了——一下就很大,「劈哩叭啦」。小七子在找狗,細米也在找狗。細米找到了玉米地與一片蘆灘相連的地方。這時已雷聲隆隆,天像被戳了無數的窟窿眼往下「嘩嘩」倒水。小七子揮舞棍子,在野地裡嘶喊:「畜生,你給我出來!你給我出來!」不知是罵狗還是罵細米。細米忽然覺得腳被一個軟乎乎的舌頭舔著,一道閃電劃過時,他看到受傷的它正可憐地蹲在他的腳下。他知道小七子還在玉米地裡,抱著它,悄悄爬上田埂,然後,他抱著它,一起滾進了田埂那邊的蘆葦叢裡。他爬起來後,拼命往蘆葦叢深處鑽去。雨水如瀑,風聲如濤,他抱著它蹲在黑暗如淵的蘆葦叢裡。被風吹打著的蘆葦,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臉。他感覺到它在他懷中一個勁地哆嗦。他撫摸著它:「我要帶你回家,我要永遠收留你,我保證!」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細米猜測小七子肯定已經撤離後,抱著它,頂著一天的風雨回到了家……

此刻,翹翹當然要堅定地守著它的主人。與細米風雨同舟、患難與共,這是它永遠的意願。

被風關上的院門被人推開了。梅紋的身後跟著林秀穗、馮醒城、寧義夫等五六個老師。

被大雨淋了將近兩個小時的細米,已在風雨中搖晃。

老師們勸細米跟他們回宿舍,被細米拒絕了。

梅紋哭起來,叫著:「校長,師孃……」

林秀穗拍打著細米家的門。

屋裡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幾個老師將細米朝院門外拖去,細米忽然嚎啕大哭,又從他們手中掙扎出來,找到他原先站著的位置,重新站好,彷彿他是長在那兒的,是不能挪移的。

閃電時,只見院子裡人影晃動,隨著閃電的熄滅,一切影像隨之消失。

所有的人都被大雨淋成一個細長溜,像被竹竿挑起的衣服。

馮醒城用手摸了一下細米的額頭,覺得冰冷,衝到細米家的窗下,大聲說:「校長,師孃,我們都在院子裡,我們都已被淋溼,難道你們要讓我們淋到天亮嗎?」

寧義夫也跑到窗下:「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就幾根破柱子嘛!那刀刻得很淺的,不仔細去看,也看不出什麼。」

細米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撲通」栽倒在水裡。

梅紋哭著叫著:「細米!細米!……」

大家都在叫著:「細米!細米!……」

屋裡燈亮了。

門開啟後,細米的媽媽哭著衝進雨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