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米數到第二十二級臺階停住了,低頭招呼還停留在第十五級臺階上的梅紋:「你過來呀!」
梅紋一邊往上走,一邊還在痴痴迷迷地看東邊水上的路。
「你朝西邊看!」
梅紋聽他的,就往西邊看。
「看到了嗎?」
梅紋搖搖頭。
「仔細地看。」
梅紋聽他的,就仔細地看。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四周全是蘆葦,中間是一片水,就是在那水上,藍色*的,淡藍色*的……」
「哦,看到了,看到了……整個水面上,星星點點,藍色*的,淡藍色*的,還在閃爍呢……」
「像眨眼睛,很多很多的眼睛……」
「還在跳躍呢,藍色*的,像小精靈似的,哇,好神秘喲!……怎麼忽地沒有了?一片黑,就一片黑……」
「水面上起風了。過一會兒,你就又能看到的。」
「看到了,看到了,又看到了,很淡很淡,不用力看看不出來,藍了,藍了,好像是在從水底裡往上浮起來,越來越密集了,水面上像下雨了。那是什麼呀,細米?」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聽爸爸說,是這裡的一種草蝦,到了夏天,夜晚的月光下,它就會浮到水面上,發亮,藍藍的。」
住在蘇州城裡的梅紋去過夜晚的太湖,但太湖沒有這樣的景色*。她想像不出在這個世界上會有這樣迷人的景色*。她將兩隻手平放在扶梯上,將下巴放在手臂上,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地看著西方的水面。這個外表看上去很輕靈的女孩,其實有著很沉重的心思。差不多有一年時間,她見不到爸爸媽媽了。她不知道他們究竟被送到什麼地方。只有此刻,她才是輕鬆而快樂的,甚至是陶醉、輕飄的。她從心底裡感謝細米讓她看到了瞭如此令人難以忘懷的景色*。
細米已登上了塔頂,他朝四周看了看,坐下了。他沒有催促梅紋上來。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月亮越升越高。是個好月亮,薄薄的一片,十分純淨。天空藍得單純,偶爾飄過雲彩,襯得它更為單純。天空與月亮,就像一塊藍色*的綢子展開了,露出了一面鏡子。
果真像細米說的那樣,隨著月亮的升高,東邊的那條水上金路慢慢黯淡下來,並漸漸變短。它的生命好像十分短暫,在充分展現了它的華貴之後,也就到了它自己的盡頭。
西邊水面的藍色*碎星,也在黯淡下去——不是黯淡下去,而是月亮越來越亮,晈潔的月光將它們遮掩了。
好像是到時候了,細米站了起來,他朝東看,朝西看,朝北看,朝南看,朝四面八方看。他的眼睛在發亮。他輕輕召喚著梅紋:「上來吧,上來吧……」
梅紋登上了塔頂。
「你往那邊看,別看水,看那邊的蘆葦。」
梅紋順著細米手指的方向看去時,心裡疑惑起來:「那邊是在下雪嗎?」
「不是的。」
但在梅紋的眼裡,那裡就是在下雪,淡淡的雪,朦朦朧朧的雪。可是夏季的夜空下怎麼會有雪呢?但那分明就是雪呀。遠遠的,淡白色*的雪花在飄落著。
細米告訴她:「這是蘆花。」
正是蘆花盛開的季節。蘆蕩萬頃,直湧到天邊。千枝萬枝蘆葦,都在它們的季節裡開花了,一天比一天蓬勃,一天比一天白。碩大的、鬆軟的蘆花,簡直是漫無邊際地開放在天空下。此刻,月光所到之處,就有了「雪花」。月光越亮,「雪花」就越亮,飛起的花絮,就像是輕飄飄的落雪。
月光才僅僅照到蘆蕩的邊緣上,大部分蘆葦還處在黑暗裡。隨著月亮的升高,被照亮的面積也在增大。增大的速度最初是緩慢的,但後來就加快了,並且越來越快。
細米說:「你等著吧。」
月亮越爬越高,月光如潮水一般開始漫瀉向萬頃蘆葦。「雪地」在擴大,一個勁兒地在擴大,並且越來越亮,真的是一個「白雪皚皚」了。
月光灑落到哪裡,哪裡就有了「雪」。
「雪地」就這樣在夏天的夜空下永無止境地蔓延著。
梅紋直看得忘了自己,忘了一切。
起風時,「雪地」活了,起伏著,形成湧動的「雪」波、「雪」浪。而隨著這樣的湧動,空中就忽閃著一道道反射的銀光,將整個世界搞得有點虛幻不定、撲朔迷離。
梅紋一直不說話,她只想這麼看著。
月亮慢慢西去,夜風漸漸大起來,涼意漫上塔頂。隨著月光的減弱,「雪地」也在變得灰暗。
細米說:「我們該回家了。」
梅紋說:「是該回家了。」她看了一眼正在消逝的「雪地」,跟著細米往塔下走去。
木板做成的臺階在「吱呀吱呀」地響著。
後來,就是櫓的「吱呀吱呀」聲。
梅紋面朝細米坐在船頭上,細米朝岸的方向看,而她只朝他看。「這孩子感覺真好。」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小船「溰溜溰溜」地在光滑的水面上朝岸邊行進。
梅紋很認真地說:「細米,你應當學美術。」
「沒人教我。」
「我教呀。」
細米手中的櫓停住了。
「不相信我呀?」
有風,船頭開始偏向,細米連忙又搖起櫓,將方向調好。
「過些天,你就知道啦。」梅紋說完這句話,就在心中思量著:過些日子,我得找校長和師孃談談,讓他們將細米交給我;他們喜歡細米,但不一定認識他們的細米。
梅紋和細米上了岸,發現紅藕居然還在——她在大樹下睡著了。
梅紋急忙叫醒了她。
幾個小時前,紅藕看著小船遠去,先是生氣,後來想:我就在這兒等著。她坐在大樹下,倚著樹幹,望著月亮,等著等著就睡著了。現在,她揉了揉眼睛,一時竟忘了自己在哪兒,又是為什麼在大樹下睡著的,直愣愣地看著梅紋和細米。
梅紋笑了。
紅藕終於想起了睡著之前的事,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接著生氣。
梅紋摟著紅藕的肩,一路走一路哄:「以後,我們不理他了。」
細米呆呆地走在她們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