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米不回答,只是望著那堵高牆。
梅紋感覺到那堵高牆上面好像有些什麼,便大膽地走上了那條小道。很快,她就發現那大牆上被粉筆畫滿了的圖畫——滿滿一牆。她只覺得有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大門「譁」地開啟了,頓時看見了一片激動人心的情景。因為不能面對大牆後退,當她在一個有限的角度上朝大牆的那一端看去時,她有一種一望無際的感覺。她再仰頭往上看,只見那些畫一直畫到了屋簷,有上接天穹的感覺。她一時來不及細察這些畫,此刻,讓她感到震驚的僅僅是這一番規模。
細米得意地說:「都是我畫的。」
「都畫的什麼呀?」梅紋一時還看不明白。
細米又隨手一指:「那是金老師呀,你還沒有看出來?」
「金老師?嗯……有點像,有點像……還真是金老師。他怎麼這副樣子呀?」
「夏天,我們必須到教室睡午覺。可誰也不願意睡午覺,金老師必須坐在講臺前看著我們。可是,每回他都是剛往椅子上一坐,自己先睡著了,還打呼嚕,這個時候,我們就會一個一個地溜出教室……」
梅紋眼前的這一幅畫一下子變得十分清晰:金老師坐在椅子上,簡直爛泥一灘,他的一隻胳膊無力地垂掛著,另一隻則軟軟地耷拉在椅背上,禿了頂的腦袋像被霜打了一般低垂在胸前——更準確地說,低垂到了肚皮上,幾個賊頭賊腦的男孩一邊看著他,一邊在躡手躡腳地往門外溜。
細米隨手一指:「那是胡老師。」
「他在幹什麼呀?」
「在指揮我們唱歌。」
「那是打拍子嗎?怎麼好像是要打人呀?」
「他就是這樣打拍子的。」
梅紋又指著其中的一幅:「那是什麼意思?」
細米說:「籃球滾到池塘裡了,我們班的田小奇一手抱著塘邊的樹,一手去夠籃球,那是一棵小樹,經不住他用力,連根起來了,‘撲嗵’,田小奇連人帶樹栽到了水塘裡,班上的同學都笑倒了。」
「這一幅呢?」
「我們在撿麥穗。」
「這一幅呢?」
「這是紅藕。她託著個大花籃,正在臺上唱《南泥灣》呢。那回,她得了第一名。」
「這一幅呢?」
「劉樹軍又偷家裡的雞蛋換糖吃了,他爸爸追到了學校,撕著他的耳朵,把他揪出了教室。你看到了吧,他把手藏在背後,手裡還有兩塊糖沒來得及吃呢。他身後的這個是於大和,正悄悄地去接這兩塊糖呢。」
梅紋覺得每一幅畫都很有意思,就一幅一幅地問下去。
「這是在做操……這是林老師在哭,那回她教的語文課,全班同學都考砸了,我爸爸罵她了……那天,我生病了,沒能上學,我家翹翹跑進了教室,一聲不響,蹲在了我的座位上,豎著兩隻耳朵,像是在聽課呢……」
其中有一幅畫,細米猶豫了一下,跳過了。
梅紋指出:「這一幅,你還沒有說呢。」她看了看這幅畫,沒有看出什麼意思。
細米還是想跳過這幅畫,去說下一幅畫。
「說說這幅畫。」梅紋堅持著。
「那是小七子。小七子唸了三個初三,最後不等他畢業,就被學校開除了。這是他在使壞,他尿尿尿得很高。」細米指了指天空,「他站在男廁所裡,能把尿尿到牆那邊的女廁所裡。這個人特別討厭,這是他在男廁所裡,正往那邊的女廁所尿尿呢……」
「這個人真是討厭,我們不看他。」
「我說不看他的。」
繼續看下去之後,梅紋漸漸覺得,整個稻香渡中學都濃縮在了這堵牆上。如果有誰想了解一所鄉村中學,就請來看這堵大牆。
「這麼高,上面的畫怎麼畫的?」
細米鑽進了竹林深處,隨著一陣「沙沙」聲,他又鑽了回來:「你看呀。」
梅紋看到細米從竹林裡拖出了一架梯子。
細米將梯子朝梅紋晃了晃,直抖下一片竹葉。後來,他又將梯子放回到了竹林深處。
梅紋從牆上畫的顏色*與清晰程度辨別出這些畫似乎不是完成在一個時間裡,便問:「你什麼時候就在這牆上畫畫了?」
細米想了想,說:「我念小學三年級時,就開始在這牆上畫了。」
「還有誰知道這牆上的畫嗎?」
「只有紅藕知道。」
不遠處,媽媽已在呼喚他們回去吃飯。
梅紋十分留戀地又看了看牆上的畫,說:「這回該沒有什麼了吧。」
「還有。」
這回,梅紋是真正吃驚了:「還有呀?」
「不是畫。」
「那是什麼呀,我倒要看看。」
「現在不能看。」
「那要到什麼時候?」
「等天黑。」
「那我今天晚上就要看。」
細米想了想:「那好吧。」
梅紋是將一隻胳膊輕輕放在細米的肩上,一路走回家的。當時紅霞滿天,整個稻香渡中學都是橙色*的。她轉頭去看五月黃昏裡的鄉野,心中充盈著柔和而溫馨的美感。細米的濃密的黑髮裡,正在散發著一個野性*的男孩所具有的有點發酸的汗味。她微微低下頭,用力嗅了嗅。她覺得自己挺喜歡這種氣息。她沒有再與細米說什麼。這個在鄉野裡自由自在地長大的男孩,使她感到新奇並感到迷惑,甚至感到不可思議。那些雕刻,那大牆上的畫,總是閃現在她的腦海裡。儘管這一切,後來看來也許根本算不上什麼。但,它們就是打動了她、迷住了她。她隱隱約約地覺得,這些東西在向她預示著什麼。她不知道怎麼來認識與評判這個讓她太意想不到的男孩了。她很想將這個男孩的一切仔細告訴父親——父親一定會幫她對這個男孩作出判斷的。然而,一想到父親,她又一下充滿了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