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細米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這頓晚飯,細米是心不在焉地吃完的,那飯菜彷彿不是吃到了他的嘴裡,而是撥拉到了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地方。爸爸媽媽都吃完很久了,他還沒丟碗。

女教師林秀穗進屋來向細米的媽媽借什麼東西,見了細米,對細米的媽媽說:「細米好像有什麼心事。」

媽媽說:「從河邊上回家後,就一直這樣。」

林秀穗問:「細米,你怎麼啦?」

細米撥拉著碗裡的飯,不作回答。

媽媽說:「長耳朵了嗎?林老師問你哪!」

細米將碗向桌子中間猛一推:「我沒有什麼,我沒有什麼……」眼睛裡卻憋不住滾出淚來,隨即,用手背擦著眼淚,一邊向裡屋走去,一邊嘴裡還在很生氣地說著,「我沒有什麼,我沒有什麼……」

媽媽望著他走進裡屋,疑惑地看著林秀穗:「這死孩子今天怎麼了?」

林秀穗搖搖頭——她也不明白。

細米進了裡屋,從書包裡掏出文具盒開啟,取出一把刻刀,對著桌子,毫不珍惜地刻將起來,一刀一刀,都狠狠的,隨著「咔嚓咔嚓」的聲音,桌面上很快就泛起一堆看上去很新鮮的木屑。

媽媽進來了,見細米在刻桌子,指著他道:「昨天才打過你,你怎麼又忘了?」

細米不理會媽媽,繼續刻。

媽媽跑過來,一把奪過細米手中的刻刀,隨即將它扔到窗外的草叢裡:「刻!刻!刻不死你!」

細米叫著:「就刻!就刻!」一邊叫著,一邊流著淚往門外跑去。

媽媽心疼地看著那張為細米學習特地準備下的桌子——那上面已沒有多少好地方了,幾乎到處都被細米用刀刻過。她嘆息了一聲:「這孩子不知得什麼病了,一天不刻東西,就一天手癢癢,照這樣刻下去,總有一天要刻到人身上。」

媽媽心裡生著氣,但目光還是禁不住地被桌上刻著的那些影像吸引住了。那上面有雞,有鴨,有山羊與驢子;有燕子,有鴿子,有烏鴉與鶴;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與女人。所有這些形象,都很雜亂地混在一起。有一陣,媽媽看著這些影像,竟然忘記了生氣——媽媽已許多次這樣了。當然,媽媽最後還是生氣,生很大的氣。

細米跑到了院門口。他百無聊賴地倚在門框上,抬頭望著一牙月亮。要是在往常,他飯後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後面的村子裡去找三鼻涕他們在村巷裡打架或做各種各樣的遊戲。但今天,他沒有這個心情。他覺得今天的月亮也很淡漠,看了一陣,就不再看了。他的手在院牆上摸索著。牆上有一塊活動的磚頭,他將它取下,伸手進去,一下就取出一把刻刀來。他到處藏著刻刀,各種各樣的刻刀。貓洞裡,門頭上,褥子底下,教室的課桌裡……到處都有他的刻刀。他到底有多少刻刀,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由於藏的地方太多,有一些他都忘了,突然有一天,他會想起來,心裡就會很高興。媽媽扔了他許多刻刀,單往河裡就扔過四五把。

他舉起刻刀在月光下看了看,覺得刀口不夠亮,就在院門的石頭臺階上磨起來。磨了一陣,覺得它可能已經足夠鋒利了,才住手。他又將刻刀舉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後藉著從屋裡漏出的燈光,在院門上又刻起來——兩扇院門上,已經有了許多影像了。他要將三鼻子刻在上面,要刻出他那兩道長長的鼻涕。「咔嚓咔嚓」,木屑紛紛飄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