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細米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瓦房主人是個殺豬的,也許是稻香渡唯一的一個能使小七子感到懼怕的人。小七子站了起來,但還是沒有顯示出他要從瓦房頂上下來的樣子。

瓦房主人身子向後一仰,隨即向前一傾,將一塊整磚朝小七子砸去。

人群「哇」了一聲,這一聲裡有吃驚,又有痛快。

小七子一閃腰,躲過了那塊磚。

磚墜落到了瓦房的那邊,砸在瓦上,就聽見一聲清脆的瓦的粉碎聲,隨即又聽到了磚頭在瓦上向下滾動的骨碌聲。

在瓦房主人的感覺裡,這磚彷彿是從他心頭上銳利地滾過。他指著小七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七子仔細地察看了一下,掉過頭來說:「一共碎了五片瓦。」他對眾人說,「這怪不得我。」

瓦房主人說:「你等著,我拿魚叉叉穿了你!」說罷,衝進院子。

小七子背過身去,解開褲子。

地上的人們看到了兩瓣白得耀眼的屁股,隨即又看到了一股細流從小七子的褲襠裡流瀉出來。

女孩子們紛紛低下頭或轉過臉去。

當瓦房主人抓著一杆長長的魚叉跑出院門時,小七子已跳到挨著房子堆放的一個草垛上,旋即就沒人影了。

瓦房主人不管眼前有沒有小七子,將魚叉固執地瞄在空中,彷彿有一條魚會忽然地從半空中出現似的。

人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大河上。他們看看天上的太陽,相信大船馬上就要出現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已被人暫時忘記了的小七子又在人群的背後悄然無聲地出現了。凡看到他的人,都遠遠地躲著他。這使小七子很惱火,嘴往地上吐唾沫,心裡在罵人。

幾隻喜鵲從河這邊飛到河那邊,又從河那邊飛到河這邊,在大河的上空留下了一串「喳喳」聲。

細米彷彿有了一種預感,將眼睛睜大了朝大河的盡頭看……

細米忽然叫了起來:「船!」他忘了自己是在樹上,抓住樹枝的手鬆開了,朝大河盡頭指去,差點從樹上跌落下來。

孩子的眼睛比大人的尖,隨後,有四五個孩子同時看到了船——儘管它顯得那麼小那麼模糊。

一葉白帆漸漸地明朗起來,並且越來越大。

「船回來了!」「船回來了!」……河岸上擠滿了人,但卻就這一句話。

孩子們比大人更要興奮,因為,這些女知青將要一個一個地被分到一戶戶人家——他們家將擁有一個從蘇州城裡來的女孩兒。當然,他們一個個也有點忐忑不安。因為,不可能每家每戶都能分到一位。

從昨天晚上開始,細米就在想:我們家能分得一個嗎?他覺得,他家是最有條件分得一個的,因為他家有富餘的房子,再說,爸爸的學校也有一間空著的宿舍。但,細米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他真的很希望他家能分得一個。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希望。

三鼻涕在河邊蹦跳著:「來啦!來啦!」

細米想:你高興什麼?衝你的鼻涕,也不會分你家一個的。

翹翹不知什麼時候跑來了。它先是將爪子搭在樹幹上衝細米叫,見細米不怎麼理會它,就跑到水邊上去了。見那群孩子歡叫,它也衝著正在往這裡駛來的大船叫起來。

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大船上的人了,孩子們開始歡騰起來。

小七子一直沒有擠到前頭,他似乎也不怎麼想擠到前頭。當前面的歡聲笑語傳到他耳朵裡時,他心裡很煩躁,甚至很惱火。

一個叫樹窗的男孩正在結結實實的人牆背後很用力地往前擠著,但擠了半天,也沒有擠開一道縫隙。

小七子一直在一旁看著樹窗。他覺得樹窗像一頭欲要鑽進豬欄但無奈被緊關著的豬欄擋住了的豬。

樹窗又一次撞擊著人牆,但他的力氣實在太虛弱了,被人牆彈了回來。

小七子笑了。

樹窗回頭看了一眼小七子,便走開,到另一處撞擊人牆去了。

小七子開始往一條巷子裡後退——後退了足足有五十米遠。當他看到樹窗準備再一次撞擊人牆時,突然發動自己的雙腿,然後開始不住地加速,就在樹窗撞到人牆的那一剎那,他猛烈地撞在了樹窗的後背上,隨著樹窗的一聲尖叫,人牆向前撲去。一層壓一層,猶如後浪推前浪奔湧向前……

細米朝紅藕大聲喊著:「抱住樹!」

紅藕在洶湧的人流中死死地抱住了樹。她看到許多人留不住腳步,從她身邊滑過,向前撲去。

細米很快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人,「嘩啦啦」倒下去一片,掉進大河,激起一團團水花。

一些小小孩落進水中,嗆了幾口水,掙扎出水面,胡亂地揮舞著雙手。

幸好到處是大人,隨即跳進水中許多,將這些小小孩一個個拉回岸上。

岸邊一片哭爹叫娘聲。

三鼻涕也被擠落水中,自己爬上岸來後,發現少了一隻鞋,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一隻黑色*的、鞋頭已有了一個窟窿的鞋,正像一隻醜陋的小鴨在水面上漂著。

三鼻涕拎著另一隻溼鞋,在水邊上追趕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細米坐在橫枝上,學著三鼻涕的聲音:「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人群轟的一聲笑了。

許多人開始追問剛才是誰從後面猛烈地推了人牆,很快追到了樹窗的頭上。

樹窗指著小七子:「是他推的我!」

小七子說:「誰看見啦?誰證明?」

樹窗的母親走過來,拉起了樹窗:「你不能離他遠點?」

樹窗說:「我沒有挨著他,是他撞了我!」

樹窗的母親看了一眼小七子,十分厭惡地小聲說了一句:「萬人嫌!」然後抓住樹窗的胳膊,將他遠遠地拉到一邊。

很多人都掉過頭來瞥了小七子一眼,誰也不理會他。

三鼻涕的鞋子漸漸漂遠了。

三鼻涕不屈不撓地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歡迎的鑼鼓聲淹沒了——大船已十分清晰地駛進了稻香渡人的視野。

一葉巨大的白帆正在風中顫動,將明亮的陽光反射到岸邊的樹上、房子上和人的臉上。

當大船距離水碼頭還有五十米遠的時候,當船上的女孩兒已一個一個被看清楚之後,不知為什麼,稻香渡的人全部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於是鼓槌停住了,鑼也不敲了,「唧唧喳喳」的說話聲也消失了,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寂靜。

所有的人定定地處在自己的位置上,誰也不再擠誰,各種姿態全都凝固在了岸邊——十幾個女孩兒,有的坐在船頭上,有的坐在船棚頂上,有的站在船的尾部,還有兩個互相倚著站在大帆下。不同的姿態,也都好像凝固在了大船上。

只有船在動,船頭髮出「潑刺潑刺」的水響。

稻香渡很少有人見過長成這樣的女孩兒。她們的形體、服飾、面容、膚色*與姿態,皆與岸上的稻香渡人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們優雅而美麗,帶著城市少女特有的文靜、安恬、害羞與一種讓人憐愛的柔弱。她們有幾許興奮,又有一番怯生生的樣子,彷彿一群長飛的鴿子因要在半途中落下覓食而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上,讓人有一種只要一有動靜,它們就會立即飛掉的感覺。

同樣是麥子,但卻是另一種麥子;同樣是稻子,但卻是另一種稻子;同樣是人,但卻是另一種人。

對於鄉下人來說,她們彷彿來自天國。

其中一位,用一塊紅手帕綰著一束烏黑的頭髮,好像是她們中間年齡最小的。

無數的喜鵲在大河上空飛來飛去,稻香渡的老人事後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喜鵲。

翹翹站在水邊,呆頭呆腦地望著大船。

船推著水,船頭「噗噗噗」地跳著水花。風吹過帆索的「嗚嗚」聲也都能聽得真真切切。岸上的人還聽到從船上傳來的歌聲——有兩個女孩在低聲唱歌,用的是另樣的腔調,稻香渡人所不熟悉的腔調,很動人的腔調。

三鼻涕已不再去追他的鞋子。他提著另一隻鞋,傻呆呆地站在水邊。大船推起的波浪不時將他的雙腳淹沒。

白帆幾乎就要遮蔽人們的視野。

就在這寂靜之中,空中響起清脆的「噠噠」聲——大帆落下了。

一直在掌舵的毛鬍子隊長大聲吼叫:「一個個愣著幹什麼?鑼鼓!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