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耀和回到石楊時,已經是晚上7點多鐘,吃了晚飯,就給浦縣長打了電話,兩人在電話裡決定,馬上和汪益鶴、仝處長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工作。剛放下電話,電話鈴又響了,裘耀和一接電話,是國務院調查組的邵司長:「喂,我是裘耀和,喲,是邵司長,邵司長,恕我失禮,本來中央調查組領導來了,我應該放下一切工作來陪領導的,但是因為我是這次調查的重點物件,我不能不避這個嫌啊!所以……」
「裘書記,不要客氣,」邵司長在電話裡非常客氣,「這樣,裘書記,請你到我們這裡來一下,因為我們的調查已經基本結束,想和你見個面,準備儘快有個結論,以便向國務院有關領導同志彙報,畢竟這件事被電視臺曝了光。」
「好,邵司長,我馬上就到。」裘耀和剛走到門口,又回頭給浦縣長打了電話,把他們見面的時間推遲了。
邵司長是國家交通部有關部門的領導,也是這次調查組的組長,另外兩位分別是國務院有關部門領導王副司長、交通部的李處長。
裘耀和坐下之後,邵司長說:「裘書記,我們調查組這次從北京一杆子到縣,這客觀上來說,給你和縣委、縣政府增加了壓力,更何況石楊扣幹部職工工資修路的事被電視臺曝光後,成為關注的熱點,所以,我們調查組儘可能地不給你們的工作帶來影響,我們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按照國務院領導的要求,主要是調查事情的經過,不輕易下結論。實際上石楊縣扣幹部職工工資修路這件事情本身並不複雜,因為凡是扣工資的單位,都在每一個人的工資單上寫得清清楚楚,而且,這些經費又都如數上交到財政,再由財政專款專用。如果要說為什麼發生這件事,應該說是因為我們國家太窮,國家拿不出那麼多錢來修路,修路的事絕不是老百姓的事,本應由國家來負擔,可是我們國家需要修路的地方太多,根本不可能一一落實到位,你們能夠想出這個辦法,從某個角度來講,為國家解決問題,也為群眾辦了好事,這和那種向農民亂收費、亂攤派,增加農民負擔的做法有本質上的區別。但是,在領導的思想沒有統一的情況下,強行作出決定,造成一些職工有意見,甚至那麼多教師停課上訪,影響也是惡劣的,以致被電視臺《焦點》曝光。」邵司長的態度十分和藹,他給裘耀和遞了一支香菸,又接著說,「我們的調查基本結束了,明天就要回北京,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件事情影響工作,在我們調查中,大部分群眾對你的工作還是給予肯定的,相信國務院很快就會給一個明確的意見。」
裘耀和對邵司長的批評,心底還是能夠接受的,他只是說:「邵司長,我覺得我在工作中是有缺點的,但是面對石楊這樣一個貧窮大縣,我的心裡非常著急,沒辦法,中國要用50年時間走完西方國家300年的路,這絕不是一個最佳的選擇,如果我也和那些怕擔風險的官員一樣,只做做表面文章,吹吹牛,說說大話、空話,也許不要幾年,我也會升官的,而我這樣做要擔著多大的風險!」
邵司長笑起來了:「所以有人說你是‘人治’呀!」
裘耀和似乎有些爭辯道:「目前,在中國,有哪一個掌握權力的官員不是靠手中的權力來實施他的計劃的、,沒有辦法,現在還不能截然把人治和法治當成是非的兩極,在貧窮落後地區,能不能用人治來推動法治,用集中的方式來推動民主,我能不能保留個人意見?」
邵司長說:「意見可以保留,我一定在適當時機請中國政法大學教授蔡劍鋒先生和你好好切磋切磋。」
就在裘耀和回家的第二天,也就是張裕富的兩個外逃的兒子準備在裘耀和回南江的途中製造暗殺事件的第二天,裘耀和怎麼也不會想到,省委副書記匡鐵民和市委書記郭玉順為裘耀和的問題發生了一場爭論。
郭玉順在秘書的引導下進了匡鐵民的辦公室。郭玉順不是專程來見匡副書記的,是在省裡市委書記會議結束後,匡副書記叫秘書主動打電話把他約到辦公室的。郭玉順在接到電話後,就在想,匡鐵民是省委分管政工的副書記,約他到辦公室來,八成是為幹部問題,這是常有的事。郭玉順一進辦公室,匡鐵民就放下手裡的事,也沒寒暄,就說:「這個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市委書記不好當吧?」
郭玉順笑笑說:「我可沒有向省委提出任何特殊的要求,俗話說,窮則思變嘛!我相信毛主席那句話:‘在共產黨領導下,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蹟都能創造出來」’。
匡鐵民說:「好啊!你老郭就是不服輸呀!」匡鐵民說著,立即轉了話題,「玉順同志,今天請你來,想和你商量一下裘耀和的事!」
郭玉順似乎有些吃驚地看著這位省委副書記:「裘耀和有什麼需要商量的?匡書記?」
匡鐵民戴上眼鏡,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材料,說:「裘耀和大學畢業就分配到省級機關,雖然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處長,但是缺少工作經驗。」匡鐵民翻著材料,接著又說,「恐怕缺少基層工作經驗,又有點急躁冒進,你看,這縣委書記才當幾天,出了多少紕漏!」
郭玉順笑了起來:「匡書記,我覺得省委選擇裘耀和去當石楊縣委書記,是選對了。也許當初省委,或者省委組織部並不瞭解裘耀和,因為他沒有什麼政績和耀眼的光環。我倒不認為這個人沒有基層工作經驗,恰恰是,這樣的領導幹部太少了。他所做的一切為了什麼,他沒有一件是為了自己的私利。他擔著很大的政治風險,一個人能做到無私無畏,太難得了!」
匡鐵民睜大雙眼,看著郭玉順,他萬萬沒有想到作為市委書記的郭玉順對裘耀和的看法和他相差那麼大。匡鐵民看著材料說:「全省縣以及縣級市,或者再加上區,也有100人出頭了吧,可還沒有哪一個縣委書記像他這樣,上任還不到一年,就惹出那麼多事來。你看,扣幹部職工工資,弄得大家那麼大意見,造成教師停課上訪,以至把電視臺的《焦點》都給弄來了,影響也太壞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搞什麼小城鎮建設,這不強人所難嘛。搞就搞吧,卻又死了5個人,這還了得,弄得不好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呀!還有,作為後任的縣委書記,一上任就和前任領導搞得那麼對立,沒有必要嘛!聽說他一定要把石楊縣委的原班人馬都弄出什麼問題來。」匡鐵民顯然有些不高興地看著郭玉順,「所以……找你來商量一下,實在不行就把他的縣委書記給免了!」
郭玉順的臉一下子陰了下來:「匡副書記,我很難同意你的這個意見,裘耀和身上當然有缺點,甚至有很多缺點、錯誤,但是就擔任縣委書記來說,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過有哪一個縣委書記超過他的。也許說得太籠統,我們再從他主張扣幹部職工工資這件事來看。石楊縣是一個典型的窮縣、大縣,這麼多年,交通問題一直困擾著全縣l50多萬人民,如今改革開放都到了90年代後期,馬上就要跨人21世紀。大家都在發展,到處都在修建高速公路,可石楊許多鄉村連石子路還沒有,你說怎麼發展。當然如果國家、省市能拿出錢來修路,他裘耀和又何必去叫幹部們勒緊褲帶修路呢?」郭玉順有些激動了,「可是上面不可能出錢來給他們修路,他提出讓吃國家俸祿的人每月拿出工資的10%來修路,這樣做確實人人心中不高興,但是就目前的工資標準,沒有到了影響生活的地步,我調查過,目前那裡的一般幹部月工資在七八百元,拿出l0%,也不過七八十元,不至於影響家庭生活。當然讓幹部們每月拿出那麼多錢,是不合理的,但這和增加農民負擔全然不同,而且是本質上的區別。」
匡鐵民仍然陰著臉說:「你郭玉順站著說話不怕腰疼。扣幹部們那麼多錢,誰心裡舒服,國家有哪一條規定用職工工資來修路,修路是公益事業,你當縣委書記沒有本領也不能讓大家拿工資為自己臉上貼金呀!」
郭玉順突然大聲說:「那好,請匡副書記批給石楊l0個億來修路!」
匡鐵民一下子急了:「你……你……」過了一會兒,「我又不是撤他的職。」匡鐵民強行緩和一下自己的態度,「不當縣委書記了,他到市裡當他的市委常委、副市長,對他有什麼影響?」
郭玉順竭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匡副書記,我現在考慮的不是他個人,而是擁有l50多萬人口的石楊縣,全省舉足輕重的一個大縣,我的意見是讓他幹兩年看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匡鐵民又說:「國務院調查組走了沒有?假如等到國務院調查組建議我們免去他的縣委書記,那我們就被動了,我得把話說在前頭。」
郭玉順說:「其實這事很簡單,不需要調查,又不是裘耀和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更不是什麼貪汙受賄,只是一個觀念和認識問題,我想國務院調查組也不至於太草率地就作出一個簡單結論。我一直是佩服裘耀和的膽識的。」
匡鐵民說:「我這裡收到不少材料,有的是一些理論刊物上學者的意見,有的支援裘耀和,但批評的不少,把他的行為上升為‘人治’來批評。」
郭玉順說:「匡副書記,說到人治和法治,請允許我多說幾句。」郭玉順點燃一支菸,一邊抽一邊緩緩地說道:「匡副書記,中國這樣一個l0多億人口的大國,一個封建統治歷史悠久的國家,中國的帝制,就是一個人治社會。皇帝的權力是至高無上的。解放以後,社會主義制度向前邁了一步,但是距離一個法治社會還很遙遠,我們都在向法治社會努力。裘耀和利用手中的權力來為人民辦事,這當然有著明顯的人治色彩,但是現行的制度又有哪一個地區不是這樣呢?還以石楊為例吧!前任縣委書記皇樸人利用手中的權力買官賣官,貪汙受賄,這又是什麼樣的人治呢?還有我這個市委書記,我手中的權力是不是人治的表現呢?全國那麼多縣、縣級市和區的書記,市委書記,更多的掌握著大小權力的領導,他們的行為又是什麼呢?難道一個國家目前在向法治過渡階段的制度不健全形成的弊端要讓裘耀和一個縣委書記來承擔嗎?」
郭玉順越說越興奮,中國這兩個jm,的政治家,誰也沒有想到兩人正在進行一場關於民主與政治的討論。在這一瞬間,省委副書記匡鐵民同樣想到人治與法治的問題,但是他並沒有像郭玉順那樣表現出來。他想,中國數千年的帝制文化,人們已經在人治環境裡形成了思維和行為定式,而改革開放,最大的改革,在於對權力的重新界定、重新分配和將權力置於體現多數人意志的法律之下。
兩個人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也許這兩位政治家在心目中對人治的危害、法治的意義的認識都還達不到一定的高度和深度,這恐怕也是當前政治體制改革必須解決的問題之一。
在這裡我們必須告訴大家,裘耀和的縣委書記暫時算是保留下來了,而省委和市委兩個決定裘耀和政治命運的人的這場爭論以後會是什麼結果?誰也不知道。
裘耀和結束了和浦修達、汪益鶴、仝處長的談話,已經是深夜12點多了,一進宿舍,房間的電話響了,他拿起電話:「喂……喔,是佩秀啊,你……你怎麼還不睡覺?」
「我能睡得著嗎?你看都幾點了,你這個人……」妻子很不高興地停住了,「我再三囑咐你,到石楊後一定給我打個電話,你不但不打電話,反而房間電話沒人接,手機又關機,你說我這半天過的什麼日子?」
「實在對不起,佩秀,」裘耀和歉意道,「哎,一到縣裡國務院調查組就和我交換意見,接著又研究工作,好了,你趕快睡吧!」
1997年12月14日上午天矇矇亮,裘耀和同往常一樣,已經結束了圍繞縣城大街跑一圈的鍛鍊,上午9時召開全縣各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各部委辦局主要負責人的觀摩大會,按照通知精神,一律不得自帶車輛,所有人員乘坐3輛大巴集體前往,早飯後,裘耀和同汪益鶴通了10分鐘電話,就匆匆地走了,他既沒有乘坐大巴,也沒有用省裡牌照的奧迪轎車。早上7點30分他出了招待所大門,一輛普通桑塔納轎車過來了,他上了車,和公安局長王光明坐在後排。桑塔納很快離開縣城,向西北方向駛去。
8點整,在縣長浦修達的帶領下,縣委、縣政府、人大、政協四套班子領導分別上了3輛大巴,其餘鄉鎮、部委辦局領導也按照事先的安排,很有秩序地上了3輛大巴,汽車緩緩出了縣城,車上更是熱鬧非凡,那些鄉鎮、部委辦局的頭頭們平時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大家也就葷素不分地侃起來了。汽車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一輛麵包車攔住了去路,浦修達在第一輛大巴里,他讓駕駛員停車,這時後面有人顯得不耐煩地罵起來:「真他孃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車,居然敢攔車!」車上的人都翹首朝前面看去,對這輛莫名其妙的車感到有些陌生,連那牌照也想不起來是哪個單位的。這時後面的兩輛車也隨之停了下來。奇怪的是車裡都沒有下來人,平日這些頭頭們習慣了吆三喝四的,當然有些不習慣,有人要開門下車,都被拒絕了。過了一會兒,只見縣紀委書記汪益鶴從前面的麵包車裡下來了,後面跟著兩位副書記,這時,有人發現在最後那輛大巴後面,出現一輛中型麵包車,車一停穩,縣委書記裘耀和從車上下來了。
只見汪益鶴登上第一輛大巴,手裡拿著資料夾,大聲說:「請大家注意,下面我讀到名字的人員,請下車,上最後面的那輛中型麵包車。」
有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因為他們對汪書記的「人員」兩個字感到特別刺耳和敏感,即使不稱領導也該稱同志呀!此時車內突然鴉雀無聲,甚至讓人感到有幾分喘不過氣來。汪益鶴朝人群裡看了看,開始讀名單,他讀的速度很慢,唸完了一個人的名字,還特地停了很長時間,目光在人群當中轉動著、尋找著。突然會在那個人身上停下來,不知為什麼,這讓車內人的心懸了起來,他每讀到一個人的名字時,車內幾十雙眼睛都不約而同地盯著那個人,終於唸完了,不知道是誰數了數,這輛車裡被點到名字的一共是兩個鄉鎮黨委書記、3個鄉鎮長、5個局長主任。
隨後,汪益鶴退到一旁,讓開走道,大聲說:「凡是讀到名字的人,請馬上下車。」他把「請」字說得特別重,車上的人相互看了看,誰也不敢吭一聲,不知是誰帶的頭,從車上下來10個人。
接著汪書記又上了第二輛車,車上的空氣剎那間凝固起來,汪益鶴用同樣的方式,點了9個人的名字,第3輛大巴也被請下來10個人,一共是29人。
中型麵包車上坐得滿滿的,他們個個低著頭,臉上的表情讓人感到可怕。這還要解釋嗎?他們心裡已經如同鏡子一般,只是個個都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怎麼在事前連一點資訊都沒有。也許他們在心中詛咒裘耀和和汪益鶴,但是他們會不會想到老百姓聽到這個訊息後會是何等的振奮!
天氣越來越陰沉,西北風捲著塵土颳得人們睜不開眼,3輛大巴里一下子少了那麼多人,顯得有些空蕩蕩的,留下的頭頭們仍然有些惶恐和不安。寒冷的天氣使得他們如同掉進了冰窯,剛才一路上快樂的氣氛一掃而光了,有人悄悄地點著香菸,悶著頭大口大口地抽著煙,縣四套班子的頭頭們除了縣長浦修達在後面,其餘的人都坐在車上,一動不動。汪益鶴和兩個副書記,在指揮點到名的那些書記、鄉鎮長、部委辦局的局長主任們上那輛中型麵包車,不知為什麼,汪益鶴沒有宣佈這些人去幹什麼,但是人人心裡都明白,汪益鶴宣佈名單時的那個「請」字確實也太意味深長了。
29個人都上了中型麵包車,汪益鶴關好車門,和裘耀和、浦修達說了兩句話,上了前面的那輛大巴,兩輛車緩緩地掉了頭,開足馬力,拖著一縷風塵往回駛去。
3輛大巴開到沙灘鄉政府,寒風凜冽,會堂窗子上的塑膠布被寒風颳得亂抖。裘耀和同浦修達進了會堂,接著那些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部委辦局的局長主任們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往日的這時,正是他們相互寒暄吹牛的機會,然而,現在,看不到笑臉聽不到笑聲,他們頭腦裡還想著剛才那讓人膽戰心驚的場面,誰也不知道汪益鶴把他們這些人帶到這地方幹什麼,難道這就是「雙規」?這些單位的工作怎麼辦?
四套班子領導都在主席臺上就座了,裘耀和同浦修達在前排正中的兩個位置上坐了下來,這時浦修達推了推話筒:「現在開會。」臺下頓時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遲到,甚至抽著煙的人也悄悄地把未抽完的香菸滅掉了。浦修達接著說:「在開會之前,請裘書記就當前有關工作作重要講話。"
裘耀和臉色嚴峻,目光在臺下慢慢地移動著,過了一會兒,他說:「同志們,剛才在路上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是不是感到很突然,甚至還有些莫名其妙,現在我正式告訴大家,他們都算是正式被紀委‘請,去了,讓他們在規定時間、規定地方把有關問題說清楚。他們其中有的人不擇手段地為自己買官,有的是自己的錢,有的是公款,你們知道老百姓是怎麼評價他們的嗎?何止是罵娘,連祖宗八代都罵了,我問過了,他們都是共產黨員,他們玷汙了共產黨員這個光榮稱號!」裘耀和激動得站起來,大聲說,「我知道,有人在背後罵我裘耀和,告我裘耀和,說我沒有人性,但是,你們去問問石楊縣的l50多萬人民,是我沒有人性,還是他們沒有人性!我不能容忍他們胡作非為,不讓他們損害黨和群眾的利益,他們就受不了了。我在這裡再次向大家承諾,我把我的個人生活、行為、工作全都擺到大家面前,擺到全縣150多萬老百姓面前,希望大家都來監督我。工作上我可能會犯錯誤,但是我一定會堅持改革這個大方向,少數人因為他們個人利益想阻止改革的步伐,我們堅決不允許。我相信,只要自己不垮,別人是打不垮的。」
裘耀和喝了兩el水,坐了下來:「我看有些同志情緒不大好,我不想追究什麼原因,我們共產黨歷來是允許犯錯誤的,犯了錯誤不可怕,只要能夠認識錯誤、改正錯誤。共產黨人哪有不犯錯誤的,毛主席還三七開呢,比如文化大革命,就是他自己的最大錯誤。」裘耀和又換了一種口氣說,「石楊目前處於治理階段,我們要竭力避免左的傾向,儘管過去由於種種原因不少同志犯了這樣那樣的錯誤,但是隻要問題沒有發展到那一步,認識態度又比較好,我們還是歡迎這些同志改正錯誤的。我有這樣的信心和決心,石楊的明天一定是陽光燦爛的,大亂過後必然大治。」
這時臺下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說話,裘耀和停住了,靜靜地看著臺下那100多名鄉鎮和部委辦局的負責人,他又說:「像蔣開盛、祁明連那樣的人畢竟是少數,在座的各位和他們共事多年,你們在心底衡量一下,他們還能算是一名共產黨員,還能配得上當一名縣處級領導幹部,他們還能再繼續掌握縣公安局長、縣糧食局長這樣的權力嗎?你們如果覺得他們那樣做是正確的,全縣人民擁護他們的做法,你們可以聯名寫信保釋他們!」
「好了,下面我宣佈一下,剛才已經被紀委‘請’去的那些鄉鎮、部委辦局領導所在單位主持工作的同志名單。」裘耀和翻開筆記本,「同志們,凡是這些單位有的副職宣佈主持工作的,一定要努力把單位的各項工作搞好,有的單位、部門,我們暫時請縣四套班子領導同志負責一段時間。縣委為什麼暫時不配人呢?一則是看看有些同志的問題到底有多大,再則是今後縣委對於部的選拔要克服過去少數人說了算的弊端,把選拔推薦幹部的權力交給群眾。首先對選拔的物件在考核上要增加透明度,不搞神秘化,要擴大考察面。其次,在確定任用物件後,採取任前公示,讓廣大群眾都來監督,都來關。tl,領導幹部的選拔工作。凡是群眾反映強烈的,要認真調查,調查結果向群眾公佈,由群眾決定能否任用。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我們選拔的領導幹部的政治和業務素質。」
觀摩會二結束,裘耀和就拉著前進鄉黨委書記周義洲來到清塘村,裘耀和的車子在鄉政府門口一停下,老百姓就傳開了,連上午「雙規」了29名「大官」的訊息也已家喻戶曉了。裘耀和同周義洲、劉也軒步行朝清塘村走過去,不知是誰報告的訊息,周圍群眾聽說縣委書記裘耀和來了,紛紛跑過來,有人說裘耀和身高2米多,力大無窮;有人又說裘耀和像孫悟空,精幹仗義。可是一看,裘耀和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了。
到了清塘村村頭,那狹窄的小路兩旁擠滿了男女老少,裘耀和走過去時,突然一群男女老少一下子跪在路當中,一個年輕婦女哭著說:「裘書記、‘裘青天’,我向你叩頭,共產黨萬歲!……」
這時周義洲慌了,馬上上前拉著這個年輕婦女,說:「大家都起來,起來!,,周義洲感動得兩眼有些溼潤了,他哽咽著對裘耀和說,「裘書記,她就是張加民的妻子秦秀蘭!」
裘耀和一把拉著秦秀蘭:「起來,快起來,你家裡沒了男人,日子怎麼過的呢?」裘耀和的眼裡轉動著晶瑩般的淚花,他竭力剋制著自己。
這時一箇中等個子男人上前拉起秦秀蘭,說:「裘書記,在鄉黨委的關懷下,我們清了張裕富的賬,重新給秦秀蘭家蓋了三間瓦房,每個月補助她母女倆100元生活費。」
周義洲說:「裘書記,這就是當年和張加民同時被打,張加民沒搶救過來,他搶救了幾天而得救的魏新華,如今經村民們選舉,當上了清塘村的村委主任。」
裘耀和握著魏新華的手說:「群眾信任你,就一定要為大家辦事,俗話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是不是黨員?」
魏新華有幾分羞澀地說:「剛入黨,還是預備的。」
裘耀和高興地握著魏新華的手:「入黨了,就不是普通老百姓了,你們這裡窮啊!你要向人家江陰市華西村的吳仁寶同志學習,帶領全體村民走富裕道路,苦幹幾年,也像華西村那樣,蓋小樓,買汽車。,,裘耀和再次緊緊地握著魏新華的手,「好好幹,需要支援的,就到縣裡來找我!’’
村民們已經把裘耀和圍得一層又一層,裘耀和慢慢地往前走,突然他又回過頭,對魏新華說:「張裕富他們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魏新華說:「孩子和女人。」
裘耀和回過頭說:「魏新華,你如今是村幹部了,又是黨員,千萬要學會寬容,有句俗話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結,!張裕富和他的4個兒子犯了罪,多年來橫行鄉里,那是罪有應得,但是他們的家屬孩子不能一概而論,還要給他們出路,不能打擊報復。」
裘耀和站在村民中間,望著暮色中的清塘村,一陣西北風吹過,一股寒氣襲來,他看著那一張張飽經滄桑、渴求幸福的臉,他感到中國農民對生存的要求並不高,可是像張裕富這樣的村霸如此殘酷地壓迫這些毫無反抗能力的農民,更加堅定他要把石楊縣的經濟搞上去的決心。誰也沒有注意到魏新華是什麼時候悄悄地離開了,這會兒魏新華又擠到裘耀和麵前,手裡端著一盆袖珍盆景,對裘耀和說:「裘書記,我們沒有什麼禮物送給你,這是我們村裡有名的養花農民親手栽的枸杞袖珍盆景,送給你,表達我們全村836口村民的一點敬意。」魏新華說著將手裡的盆景端端正正地交到裘耀和手裡。
裘耀和接過盆景,仔細地端詳著,這是一個橢圓形碟子樣的花盆,裡面栽著一棵造型獨特的枸杞,旁邊擺著兩塊小石頭,只要看上一眼,就定會感覺到世界的美麗、山jil的奇麗。裘耀和看了半天,說:「這是誰的手藝?太美了!」
魏新華說:「我們村裡的一個養花的農民,叫桂一枝,他平日什麼都不愛,一年到頭,就鑽研這些樹根、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