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開顏通過葉子小姐尋找劉益飛,因為劉益飛號稱是"中國的巴菲特"。陳開顏現在要找的就是巴菲特,他現在所面臨的難題看來只有巴菲特能解決了,既然找不到真巴菲特,那就只能尋找中國的巴菲特。
陳開顏對葉子說:"這一次不是幾億能解決的,可能要動用幾十億資金,到時候有你忙的啦。"
葉子小姐嫣然一笑,說:"謝謝顏哥給機會了。"
陳開顏是深圳"土著人",天生就是發財的命,他所在的蔡屋圍村早就成了深圳市中心,他本人與全體村民不僅一夜之間實現農轉非,而且不勞而獲地成了財主。陳開顏能夠由財主變成大老闆,用他自己的話說,完全是因為他關心群眾相信黨。上世紀80年代末,深圳率先在全國試行股票發行,當時蔡屋圍村的村民都有深發展的原始股配售指標,但大多數村民都不想要,不但不想要,還有少數村民罵娘,說這是政府變著法子從他們手中套回人民幣,但陳開顏不這麼看,陳開顏說,不管是不是變著法子,我相信政策總會越變越好,你們不買我買。於是,作為村幹部的陳開顏一下子從其他村民手中買過許多深發展的原始股,後來的事就用不著多說了,深發展經過多次的拆股、送股、配股,陳開顏輕輕鬆鬆地成了超級富翁。
超級富翁陳開顏沒多少文化,但智商並不低,事實上智商與文化本來就沒有多少關係。文化不高的陳開顏既然在股市上嚐到了甜頭,自然就一直做股票。用他自己的話說,人總是要做一點事情的,作為超級富翁,他所能做的當然只能是投資,而投資股票最省事,既不要跟工商稅務打交道,又不會產生勞資糾紛,麻煩少,輕鬆。陳開顏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缺錢了,所以賺錢不是目的,能夠輕輕鬆鬆做點事,找點樂趣最重要。
本來陳開顏做股票並不是想賺錢,但做著做著性質就發生了變化,就像有些人打麻將本來就是玩玩,並不指望它掙錢,但是既然已經打上了,如果太不在乎錢反而就沒有意思了,就達不到玩的效果了,所以本來不是為了從麻將上掙錢的人既然上了麻將桌就必須玩錢,而且彷彿還很較真,較真才開心。陳開顏既然玩上股票,慢慢也就認真了,有時買入一隻股票比別人高出幾分錢,居然也會後悔半天,儘管他確實不在乎那幾分錢,但不服輸的性格使他覺得自己很失敗,於是陳開顏做股票越來越上心,越上心就越好玩。終於,實踐出真知,陳開顏在股市上慢慢有了點名氣。剛開始是好名氣,但是後來這種名氣慢慢變味了,圈內的人給他起了一個不好的名字,叫做"機構殺手"。
這還是上個世紀末的事。
上世紀末中國股市的主力是各大機構,而各大機構手中的錢大都是國家的錢,這些國家的錢又掌握在少數超級操盤手的手中,於是與這些超級操盤手搞好關係十分重要。廣東人對自己能用得著或將來可能用得著的人向來就是很大方的,而陳開顏本來就有錢,再加上他認為這些機構操盤手可能都是他將來能用得著的人,所以陳開顏對這些人就特別大方,這種大方已經超出吃飯搶著買單這個層面,陳開顏對機構操盤手的大方表現在他私下願意借錢給他們,不是借幾萬,而是借幾十萬甚至是上百萬,並且常常是借了也不用別人還,甚至當這些操盤手在通過從陳開顏那裡借來的錢和自己手中的資訊間接發了財之後,要加倍地還他的時候,陳開顏還說:"你什麼時候向我借錢了?"如果別人說:"陳大哥你確實借錢給我了,是什麼什麼時候你借給我多少多少錢。"陳開顏則眨巴眨巴眼說:"既然我能將那麼多錢借給你,就是把你當成了朋友,當成了兄弟,就根本不打算要你還。"
陳開顏說的是真話,他確實不打算要那些人還。你說陳開顏傻嗎?非也。陳開顏一點也不傻,不僅陳開顏不傻,而且這些機構操盤手也沒有一個是傻子,傻子能當機構操盤手嗎?於是,陳開顏的訊息是最準的,哪個機構最近要炒什麼股票,他們在什麼時候建倉,什麼時候拉昇,什麼價位出貨,甚至什麼時候震倉都一清二楚。所以,陳開顏比任何一個"莊"收益率都高,並且陳開顏做事情極有分寸,從來不把事情做絕。比如他已經準確地知道某隻股票的操作計劃,陳開顏並不在最低價進貨,也不是在最高價出貨,更不會一下子跟進許多貨。相反,他只跟進一點點,讓莊並不感到很累,甚至根本察覺不出來有人跟莊了,反正陳開顏知道的訊息多,用不著在一棵樹上吊死,所以常常是與莊共舞,盡顯英雄本色。
這些當然都是初級階段,後來陳開顏就慢慢地不滿足於與莊共舞了,後來就發展到陳開顏喜歡自己坐莊,這個時候,陳開顏就成了"機構殺手"。
陳開顏有一個非常質樸的理論:股票總是要等到賣出去才能知道到底賺了多少錢。這個理論看起來十分簡單,但絕大多數人不懂。大多數人花十萬塊錢買股票,買入之後該股價翻了一番,你問他賺了沒有,他說賺了,你再問他賺了多少,他會說賺了十萬。在陳開顏看來,只要你自己手中的股票沒有完全賣出去變成現金收回來,即使你手中的股票價格已經翻了幾倍,你還是一分錢沒賺到,因為股票既然能漲幾倍,也同樣能跌幾倍,還是那句話:股票只有賣出去了你才能知道自己賺沒賺錢,賺了多少錢。根據這個理論,每次陳開顏要自己坐莊,就必須事先買通幾個機構操盤手,讓他們在高位接自己的盤,這就是陳開顏的"殺手鐧"。因為操盤手在高位接陳開顏的盤,陳開顏是順利出逃了,實現了他將股票變成現錢的操作理念,但那些在高位接盤的機構則死定了,這相當於陳開顏宰了機構一刀,所以稱其為"機構殺手"並不過分。
但陳開顏是人而不是神,他就必然不能保證自己百分之百地每次都成功,他也會犯錯誤,甚至會掉進自己挖掘的金融陷阱之中。有時甚至是那些被他買通的機構操盤手本身就已經早先一步掉入別人下好的陷阱,所以這些人到時候非但不能幫助陳開顏出局,說不定還成了陳開顏的拖累。對於一般的小失誤,陳開顏自己就有解套的辦法,實在解不了套,大不了壯士斷臂,陳開顏是那種贏得起也同樣輸得起的人,再說他也有承擔失敗的實力。但是這一次的陷阱太深了,陳開顏自己爬不上來,不僅爬不上來,而且大有越陷越深的趨勢,彷彿他掉進去的不是普通陷阱,而是下面有沼澤的陷阱,好漢不吃眼前虧,陳開顏打算另請高手,而這個高手就是劉益飛。
劉益飛也算是深圳人,但他並不是深圳"土著人",是80年代的移民,所以他的第一桶金來得自然不比陳開顏輕鬆,並且到目前其資產的擁有量也不抵陳開顏的零頭。與大多數靠股票起家的人不同,劉益飛的第一桶金並不是炒股票賺來的,炒股票得有本錢,但劉益飛一分錢本錢也沒有,又怎麼能靠炒股票賺錢呢?現在的劉益飛或許行,但當初不行,當初的劉益飛是靠寫書完成資本原始積累的,所以劉益飛雖然不如陳開顏有錢,但精神上卻比陳開顏富有,用劉益飛自己的話說:他是靠賣思想發財的。能夠靠賣思想發家的人,一定智慧過人,所以劉益飛有資格自我感覺良好。靠賣思想發財的劉益飛剛開始是專門寫一些關於股票買賣方面的文章,後來寫了一本書,較為系統地介紹了中國股市的方方面面,再後來這本書被一家英國的出版商買去,版稅支付的是英鎊,這就是劉益飛的第一桶金。
劉益飛確實是有一些思想的,不然他也不敢自稱是"中國的巴菲特"。劉益飛對巴菲特投資理念核心要素如五項投資邏輯、十二項投資要點、八項選股標準和兩項投資方式說起來頭頭是道,特別是巴菲特關於長期持有的理論,更是被劉益飛奉為聖經。事實上,劉益飛也確實是一直鼓吹長期投資,以至於管理層有一段時間對他還稍有嘉許,一些按劉益飛理念操作的莊股也一度被散戶稱為"善莊"。但陳開顏看中劉益飛的還不是這些,這些對陳開顏並沒有實際意義。陳開顏尋找劉益飛的動機很單純:幫助解套。陳開顏相信劉益飛有能力幫助他達到目的,因為他早就聽說劉益飛是中國證券市場上控制上市公司、操縱二級市場股價、影響輿論三位一體的超級高手,陳開顏現在需要尋找的就是這種三位一體的超級高手。
雖然"機構殺手"陳開顏早就聽說過劉益飛的大名,不僅聽說過,而且可以說是如雷貫耳,但如雷貫耳沒有用,關鍵是要直接認識,而且有時候直接認識都沒有用,還要有交情,有交情才能相互信任,只有相互信任才能做成事情。陳開顏理解的交情不是在一起吃喝玩樂過,而是在一起實際合作過,只有在一起實際合作過的人才算有交情,否則不算。陳開顏有不少朋友都認識劉益飛,但陳開顏並沒有委託他們做介紹,而是單單選擇了葉子,其道理就在於葉子既幫陳開顏拉過資金,也幫劉益飛拉過資金,這就讓陳開顏放心,因為葉子算是跟他們倆都有交情。其次是葉子是位女性,陳開顏認為充當兩個男人之間的中介最好是位女性,因為女性一般不會火上加油,並且恰恰相反,女性往往在關鍵時刻能夠起到意想不到的潤滑效用。根據陳開顏本人的實際經驗,女性本身就是一個潤滑體。後來的發展證明,陳開顏請葉子小姐充當他與劉益飛的中間人是非常明智的選擇。至於後來發生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事件,則另當別論。
葉子是武漢人,在深圳的職業算是金融中介。大約是上世紀90年代武漢有一段時間充當過全國資金市場的緣故,或者是武漢有一所全國著名的財經大學的緣故,反正有不少"金融中介"都來自於武漢。
葉子當然不是真名,因為這個名字一看就是葉子小姐自己起的,想她父母二十年前也不會給女兒起這麼個洋名字。說葉子的名字"洋"一點不假,只不過這個"洋"不是西洋,而是東洋罷了。現在東洋人比西洋人還有錢,既然國人見廣東人有錢就覺得廣東話比家鄉話更親切,以至於一些北方的歌星都學著講廣東腔,那麼葉子叫一個東洋人的名字不也同樣能起到與眾不同和令人刮目相看的雙重效果嗎?其實葉子小姐的本意並非如此,葉子小姐的職業是融資中介,說白了是專門為坐莊的大戶提供"炮彈"的,嚴格地說是為大莊們服務的,所以葉子小姐將那些大莊們比喻是紅花,而自己則甘當綠葉,可見葉子小姐是個謙虛的人。
其實凡是做中介的人都很謙虛,難怪大專辯論會上有辯手說:伴隨中介業發展的另一大好處是促進全民更加禮貌。辯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居然獲得了全場觀眾的熱烈掌聲,因為當時辯手舉了一個例子,說不相信你們可以看看保險中介,所有的保險推銷員都彬彬有禮。
話雖然這麼說,但葉子畢竟不是保險推銷員,當然一般的保險推銷員也做不了金融中介,金融中介事實上是中國證券市場發展的必然產物。中國現在已經有專門的擔保公司,擔保公司的作用是在銀行與企業之間架起一座橋樑,使企業在發展中遇到的資金問題得以順利地解決,但中國目前還沒有"融資融券公司",也就是說,在中國的證券市場和銀行之間還沒有一座橋樑或一條合理的渠道,這樣,當大莊們需要資金時,就不得不通過像葉子小姐這樣的"融資中介"來牽線搭橋了。事實上,證券市場對資金的需求量比產品市場更大,所能承受的利息和中介費更高,因此,葉子小姐們的工作非常重要並且收益不菲。
葉子小姐此時當著陳開顏的面給劉益飛打電話,說:"飛鴿呀,是我,葉子。"
對方說什麼陳開顏沒聽見,只見葉子小姐露出燦爛的笑,然後說:"那你打'飛的'回來噢。"
這一下陳開顏聽懂了,"飛鴿"是飛哥的意思,就像葉子小姐叫陳開顏"顏哥"一樣,只不過叫"飛鴿"更俏皮一些,或者說"飛鴿"是他們倆之間的專用稱呼,現在的年輕人誰知道呢?"飛的"就是坐飛機,陳開顏早聽說劉益飛經常往返於深圳、北京、上海之間,來回乘飛機叫做"打飛的",常常是上午從深圳飛上海,下午從上海飛北京,晚上又從北京乘飛機回深圳,乘飛機跟打的一個樣。
葉子對陳開顏說:"他晚上就回來,到時候我打電話給您。"
陳開顏說:"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機場接他?"
葉子想了一想,說:"算了,我們誰都不去接他,在從機場到市區的路上,他肯定要有很多電話打,我們接他不但談不成任何事,反而還會妨礙他。您說呢?"
"那好,那好,"陳開顏說,"還是葉子小姐想得周到。"
晚上見了面陳開顏才知道,劉益飛其實是個非常謙虛非常低調的人,這反而使得一身名牌的陳開顏自己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彷彿真正的大老闆們在一起,誰要是穿名牌誰反而顯得"土"一樣,就像幾個真正的富婆在一起,誰要是穿金戴銀誰就感覺"俗"一個道理。
葉子將二位相互介紹之後,就不聲不響地離開了。葉子並沒有走遠,因為她人雖然暫時離開了,但是包並沒有帶走,包不但沒有帶走,而且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彷彿這包會說話,在告訴二位:我的主人葉子小姐並沒有走,她只是暫時有意迴避一下,好讓你們二位更加方便地交談。
他們二位果然更加方便地交談起來。
陳開顏說:"我被套住了。"
"多少?"劉益飛問。
"九千萬股,正好是流通股的百分之九十。"陳開顏沮喪地說。
"你不是早就聯絡好接盤的了嗎?"劉益飛問。
"情況有了突變。"陳開顏更加沮喪地說。
"什麼突變?"劉益飛問。
陳開顏這一下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在專心地泡功夫茶,彷彿他今天是專門來當服務員的。
劉益飛接過陳開顏遞上來的功夫茶,說謝謝。心裡想:不愧是"機構殺手",這一次也太黑了點,居然敢吸納一隻股票百分之九十的流通股,一隻股票一旦百分之六十的股票控制在莊家的手裡,這個莊就可以控制該只股票的價格了,如果控制百分之九十的股票,那是什麼概念?那就是你想要這隻股票的價位到多少就是多少,反正賣的和買的都是你自己,自己跟自己還不好商量嗎?但是劉益飛轉念一想,這或許也是好事,如果不是這樣,"機構殺手"能來求我嗎?我不是一直想在中國的股市上來一次巴菲特理論的實踐嗎?或許眼下正是機會。
"口蹄疫。"陳開顏說。
劉益飛知道了,其實陳開顏不說劉益飛也猜出來了。劉益飛知道深圳一家上市公司最近在香港爆發的口蹄疫中損失慘重,因為這家以養殖業為主營業務的上市公司去年進軍香港市場,在深圳河的對面建起了一個大型的現代化養豬場,雖然同樣是養豬,但是在香港的收益肯定比在大陸強得多,因此曾預計的收益相當可觀,沒想到不久以前爆發的一場席捲全港的口蹄疫,使幾乎就要到手的利潤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劉益飛理解了,不管陳開顏當初許諾過機構操盤手什麼好處,或者說已經給過人傢什麼好處,在這種情況下,人家無論如何是不敢接盤的,那也太明顯了,太明顯的事誰也不好做,陳開顏也不會強迫人家去做,強迫也沒用,因為大凡要人家接你的盤,你必須將盤口做得非常漂亮,並且還要買通某些股評人士甚至是目標公司的"董秘",也就是要控制住輿論,要造成一片叫好聲,在一片叫好聲中,加上盤口漂亮的圖形配合,機構操盤手才有理由為你在高位接盤,這樣即使將來出了什麼事,操盤手也好解釋或搪塞。如果在爆發口蹄疫這樣重大利空的背景下讓人家接你的盤,那不是強人所難嗎?再說輿論也不敢睜著眼睛說瞎話呀。
想到這裡,劉益飛問:"你說的是'深養殖'?"
陳開顏點點頭。
"你的建倉成本是多少?"劉益飛問。
"平均十八元,"陳開顏說,"前段時間我已經把它拉昇到三十二元,要不是該死的'口蹄疫',我早出貨了。"
"現在價位多少?"劉益飛問。
"今天收盤十二元,"陳開顏說,"要不是我不斷地護盤,估計現在已經跌破七塊了。"
"這麼說你控盤的時候還沒有達到百分之九十?"劉益飛問。
"那當然,"陳開顏說,"最高價位時我只控盤百分之七十,後來由於護盤的需要,到二十元以下時,拋盤重了我就接,想著反正在建倉成本區附近,債多人不愁,不接的話就會一直往下掉,虧的不是更多?"
劉益飛聽到這裡想笑,但是他忍住了,這時候他如果真要是笑出來就有幸災樂禍的嫌疑。劉益飛心裡想:倉位重反而是好事,將來無論是重組還是拉昇反倒方便不少。
"如果再有拋盤你怎麼辦?難道還接嗎?"劉益飛問。
陳開顏滿臉痛苦狀,非常無奈地搖搖頭,說:"我就是想接也沒有錢了呀。為做這隻股票,我差不多按一比一融資的,如果再跌,券商就要平倉了,那我真是死定了。這不是沒辦法才找你的嗎?"
"你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解套問題,"劉益飛說,"這麼大的套怎麼解?況且'深養殖'在這次口蹄疫事件中所遭受的損失是人所周知的事,想瞞誰騙誰都不行呀?"
"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陳開顏幾乎帶著哭音問。
劉益飛繼續喝著功夫茶,一邊喝還一邊眯起了眼睛,彷彿這樣才有利於他的思考。陳開顏正將一壺剛燒開的水澆在茶具上,作為本地人,他知道這道工序不僅是為了衛生,更重要地是表示對用茶客人的尊重。但是劉益飛對這個盡心安排的特別尊重動作好像並不是很在意,他完全在思考上。劉益飛此時實際上已經忘記是在幫陳開顏了,他似乎是在做一道異常難解的數學題,不解開這道題他就不舒服。
劉益飛想了半天,終於說出兩個字:"難呀。"
陳開顏不說話了,他甚至也忘記為劉益飛倒功夫茶,本來要做"韓信點兵"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不是說你是中國的巴菲特嗎?"陳開顏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這句話是自然而然冒出來的,陳開顏既不是自言自語,也不是有意說給劉益飛聽,但就是這句話,觸動了劉益飛的神經。劉益飛當時豁然有一種被銀針正好紮在穴位上的感覺,渾身一顫。
可能正是那個一顫顫出了靈感,劉益飛猛一個激靈,豁然開朗了。此時,劉益飛並沒有馬上和盤托出,而是哈哈大笑,說:"你過獎了,我不是巴菲特,事實上我也不可能是巴菲特,而且我敢說中國根本就不可能有巴菲特,巴菲特只能誕生在美國,誕生在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高度發達的地方,中國現在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市場經濟的初級階段,也就是還沒有完全市場化,或者說還沒有完全法制化,土壤不一樣,同樣的種子也難結出口味完全相同的果實來。"
陳開顏本來是沒有心思和他談論什麼土壤與果實問題的,但突然發現土壤與果實問題好像與他手中的"深養殖"有點聯絡,至少都屬於農業,於是竟然也順著劉益飛的思路往下聽起來。
陳開顏想聽了,劉益飛卻不想說了,劉益飛覺得對付陳開顏這樣的人,如果你一下子就把錦囊妙計說出來,他反而會覺得你不值錢。前幾年有一個老闆請人為他寫一本自傳,不知老闆是不是為了省錢,請的是一個大學剛剛畢業的小夥子為他執筆,結果寫了半年還沒完成。後來託人找到劉益飛,劉益飛一個月就完成了。那個老闆不但不感謝,反而說:"這麼快就寫完了,能不能保證質量呀?"所以,現在劉益飛學精了,非得吊陳開顏一天再說。
劉益飛說:"辦法總會有的,這樣,我回去之後再仔細研究一下這隻股票,然後再找北京的朋友瞭解一些上面的政策,再想想,想好了我們明天見面再談。怎麼樣?"
"那好,那好。"陳開顏彷彿已經看到了希望,連聲說好。
第二天是陳開顏和劉益飛單獨見的面,彷彿葉子小姐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現在需要退居二線了。
劉益飛說:"我昨晚一夜沒睡,仔細研究了'深養殖'的有關資料,今天又從北京方面瞭解到了一些關於政策面的情況和香港政府對這次口蹄疫事件的處理意見和補償問題,總算是有了結論。"
劉益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陳開顏就像剛上小學一年級時第一次聽老師講課,極其認真和崇敬,生怕漏掉一個字,恨不能把每一個字都吃進肚子裡。
"讓你受累了。"陳開顏說。
劉益飛看了一眼陳開顏,繼續說:"這個結論就是,必須給"深養殖"動手術,動大手術。"
陳開顏差不多已經是股市方面的專家了,知道"動手術"就是重組的意思,其實這一點陳開顏自己也早就想到了,但想到了不一定就能做得到,儘管前幾年有個超級企業家說過: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並且這句話還一度被企業界人士奉為聖經,但最後隨著這位超級企業家自己走進了監獄,人們又開始對這句話進行深刻的反思,終於發現在很多情況下想得到的未必能夠做得到,至少不能夠馬上做到。比如現在那個關在監獄裡的超級企業家,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應當是走出監獄享受自由,但是他能夠馬上做到嗎?所以,光是能想得到還不行,關鍵還是要能夠做得到。陳開顏現在要的不是想得到,而是需要做得到。想到這裡,陳開顏對劉益飛的崇敬心情略微放鬆了一些。
陳開顏問:"怎樣動大手術?"
劉益飛或許本來是要接著往下說的,但聽到陳開顏這麼一問,反而影響了他的情緒,彷彿他已經感覺到陳開顏剛才那份崇敬勁有所鬆動。
情緒受到影響的劉益飛此時端過拇指大的功夫茶盅一飲而盡,然後親切地注視著陳開顏,彷彿真如老師注視著自己的學生。
陳開顏顯然被劉益飛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說:"你放心,這件事情我們合作,大家一起做。"
這也是行話,所謂"合作"就是利益共享,就不是簡單地給點好處的問題,更不存在劉益飛替陳開顏打工的問題。這句話劉益飛愛聽,所以聽完之後劉益飛的臉色緩和了許多,至少不像老師注視學生時的臉色。
劉益飛笑著問:"怎麼個合作法?"
"你說,你說。"陳開顏說。
"你昨天說如果不是你極力護盤,'深養殖'現在的股價應該是多少?"劉益飛問。
"七塊錢左右。"陳開顏說。
"差不多,"劉益飛說,"我昨天認真分析了一下,差不多就是這個價位。"
"是的,是的。"陳開顏說。
"那好,"劉益飛說,"你按每股七元的價位劃三百萬給我,我給你三百萬定金,我們籤一個合同,合同讓證券公司作監證,並請證券公司監管這三百萬的股票,我可以拿這三百萬作為質押,但絕不可以在你原來的三十五元以下賣出這些股票,等到'深養殖'達到每股三十五元價位了,我可以在那個價位將股票賣出,然後將剩下的一千八百萬還給你。"
陳開顏激動地說:"如果你能將'深養殖'拉回到每股三十五元,我這三百萬股送給你了,還要什麼一千八百萬。"
"好,"劉益飛說,"陳老闆果然名不虛傳,爽快,痛快!如果這樣,那麼我們合同上就要寫清楚:如果到了每股三十五元,這三百萬股就自動歸我了,我想留就留,想賣就賣,想質押就質押。"
"沒問題,"陳開顏說,"就這麼寫。可要是達不到這個價位呢?"
劉益飛說:"達不到這個價位不但三百萬股票不歸我,就是我自己那三百萬定金也全歸你了。"
陳開顏想了想,三百萬對他來說確實只是九牛一毛,但對劉益飛來說畢竟不是一個小數目,再說誰也不會拿三百萬開玩笑呀。於是說:"就這麼定了,雖然三百萬對你不是什麼大數字,但也能表達你的誠意了。不過,多長時間?"
"什麼意思?"劉益飛問。
陳開顏說:"我是問多長時間能達到你說的每股三十五元價位?"
劉益飛想了一想,說:"只要你自己保證配合,不會很長時間。"
"總得有個時間吧。"陳開顏咬住不放,那意思是說"總不能一輩子吧",但是沒有說出口。
劉益飛說:"其實最關心時間的應該是我,如果拉昇不到三十五元價位,那三百萬股票就永遠不是我的,而且我還白貼了三百萬人民幣的定金。"
"那倒是。"陳開顏說。
"所以,"劉益飛說,"這個合同的實質是把我們綁在一條船上,我本來是在岸上的,現在花三百萬人民幣買了張船票上了你這條船,而且是一條快要沉沒的船,我上來的任務就是要救這條船,不救不行呀,現在我自己已經在船上了,要說擔心的應該是我,怎麼是你呢?"
陳開顏不說話了,他在想著劉益飛的這段話,尤其是這段比喻,想了半天,他覺得劉益飛講的確實有道理,他媽的北方人就是會說。
想是想通了,但陳開顏心裡好像還是沒有底,但既然劉益飛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了,如果再問不是顯得自己太無知或者太小氣了嗎?於是陳開顏就閉口不問了。
陳開顏閉口不問了,劉益飛反而要說。劉益飛說:"我知道你急於想解套,但這隻股票如果你想急於解套恐怕不容易。首先必須要控股,然後才能重組,只有重組之後才能從根本上改變其基本面,只要基本面改變了,並且我們控制了董事局,又持有百分之九十的流通股,想拉昇到三十五還是問題嗎?就是拉昇不到三十五,我們在二十幾元的價位來一個十送十配十,不等於四十多了嗎?"
陳開顏此時臉上的陰影已經一掃而光,人馬上就精神不少,彷彿他手中那九千萬的流通股已經漲到三十五元一股,並且順利地出手了,他一下子就賺了十多個億,一眨眼就幾乎成了大陸的李嘉誠了,並且已經當上全國政協委員,相當於美國的眾議員了,那風頭出的。
"所以,"劉益飛說,"你必須跟我配合,否則我們都完蛋了。"
"那是,那是,"陳開顏說,"你儘管放心,從現在開始,一切聽你的。"
劉益飛看著陳開顏,彷彿在思量這個農民出身的超級大財主會不會信守合同。在劉益飛看來,同樣是有錢人,但如果一個人的錢來得太容易,他可能就不具備作為有錢人應該具備的某些素質。
劉益飛說:"即使漲到三十五元,你也不能擅自出貨,大家必須統一行動。"
"那是,那是,"陳開顏說,"如果我擅自出貨,那不是因小失大嗎?再說我向來把名聲看的比錢重,我不缺錢,你說一個億和十個億對我有區別嗎?"
劉益飛聽著覺得也是這麼回事。
劉益飛開始對他講細節,說:"這隻股票我研究過了,百分之六十是流通股,是一隻真正的公眾公司,而你已經掌握百分之九十的流通股,所以實際上你已經絕對控股了,我們第一步工作就是改組董事局,由我們來當董事長。"
"那不行,"陳開顏說,"我不想當這個爛攤子的狗屁董事長,再說我這九千萬股分佈在一千多個戶頭上,我自己連一股都沒有。"
劉益飛說:"那沒有關係,你自己不想當董事長我理解,你不想當也沒有關係,我們可以找一個信得過的人來當這個董事長呀,中國現在什麼都缺,可能就是不缺當領導的,至於那些股票分佈在一千多個戶頭上,你不說我也知道,但這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他們全部委託在我們幾個人手中就行了,股東大會的投票跟你們村裡選村長不一樣,村裡選村長是按人頭算,每個人頭算一票,而股東大會投票按股份算,每股算一票,所以不管我們去幾個人,只要我們手中的股票多,就是我們說了算,我們要讓誰當董事長誰就是董事長,然後再由董事長決定公司重組。"
"怎麼重組?"陳開顏問。
劉益飛說:"首先要改名字,由'深養殖'改為'深生物',就說我們開始由養殖業改為生物製藥業了。然後我們利用香港政府補貼的錢找北京、上海的一些科研院所和大型製藥企業合作,研製開發生產銷售'雞尾酒'。"
"生產雞尾酒幹什麼?"陳開顏問。
"'雞尾酒'是我們新藥的名字,"劉益飛說,"你喝過雞尾酒嗎?"
"喝過,"陳開顏說,"就是幾種酒兌在一起,一層一層的,每一層的顏色不一樣,蠻好看的。"
陳開顏心裡想,我不是沒有見識的人,你真以為我是農民呀。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艾滋病?"劉益飛又問。他差一點就開玩笑問"你有沒有得過艾滋病",但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他覺得自己跟陳開顏還不是很熟,再說這個玩笑也實在是太噁心了。
"艾滋病誰沒有聽說過呀,"陳開顏說,"這與我們的重組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劉益飛說,"目前世界上對付艾滋病的最好辦法就是'雞尾酒療法',其實就跟你喝的雞尾酒一樣,是幾種藥混在一起吃。我們研製開發的藥就是將這幾種藥直接做在一起,比如一個膠囊裡面分別放上一層一層不同的藥,直接一起吃下去,等於是改了一個包裝,不就變成'新藥'了?"
陳開顏彷彿聽出一點名堂了,說:"如果我們將公司改名為'深生物',並且能生產出治療艾滋病的'新藥',股價漲到三十五也不是沒有可能呀。"
"不僅如此,"劉益飛說,"現在治療艾滋病的雞尾酒療法中所用的幾種藥都相當貴,一般的老百姓很難承受得起,所以南非等國已正式提出抗議,表示如果不大幅度降低藥價,南非將自己生產這種藥。"
"是啊,"陳開顏說,"既然他們自己能生產,幹嗎要花大價錢進口?"
劉益飛說:"這當然涉及智慧財產權的問題呀。"
"那也不能見死不救呀?"陳開顏氣憤地說。看來陳開顏還是很有正義感的。
"沒辦法,"劉益飛說,"有時候合法的未必合理,但是人類必須依法辦事,不然這個問題解決了,必然又會產生更大的問題。"
有正義感的陳開顏聽了這番話覺得很沮喪,好在劉益飛下面的話起到了及時安慰的作用。
劉益飛說:"不過我們有辦法將幾種藥放在一個藥丸裡,就每種單個藥品來說我們並沒有違反他們的智慧財產權。"
"國家會不會管?"陳開顏擔心地問。
"我不知道,"劉益飛說,"但是將心比心,我覺得有關部門肯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我們這樣做對國家對人民都是有好處的,再說我們已經改變了原來單個藥品的性質,就是要管,也是個打官司扯皮的事,即使判我們敗訴,我們也還可以上訴,再敗訴再上訴,最後還有一個執行難的問題,七拖八拖,三五年過去了,到那個時候,更新更有效的治療艾滋病的新藥早就出來了,我們再模仿新藥,那舊藥還打什麼官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