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起做

商場官場 丁力 第2頁,共2頁

戴向軍沒有立刻按他的提示做,略微想了一下,然後順手把正在看著的報紙蓋在上面,算是有保留地接受陳四寶的意見吧。

"什麼意思?"戴向軍再問一遍。他已經想好了,如果是無功受祿,則堅決不要。不僅這兩個信封不要,甚至把上次那個信封也一起退還給他。老鄉歸老鄉,原則歸原則,戴向軍絕不會因為一兩個信封而喪失自己的原則。

"業務提成呀!"陳四寶興奮而又低聲地說。

"業務提成?"戴向軍問,"什麼業務提成?你上次不是給過了嘛。哎,對了,丁有剛那個車牌到底辦好沒有?"

他差點就說"如果辦不好我就把提成退給你"。

這下該陳四寶疑惑了,他瞪著眼睛疑惑地看著戴向軍,說:"辦好了呀,早辦好了呀,你不是在上面簽過字嗎?"

"辦好了?我還在上面簽過字?什麼時候?"

"上禮拜三呀,一共11份,就在這裡,也是這個時候,你一起籤的。"

戴向軍愣了一下,他想起來了,一個禮拜前的這個時候他確實為陳四寶簽過一堆字。其實這差不多已經成了規律,陳四寶每個星期一上午送來一疊材料,交到服務視窗,視窗那邊按照程式核實、蓋章,明明當時就能辦完的事情,硬是要拖到星期三的上午才把一切基本辦妥的材料交到他這裡簽字,由於是熟人,有時候也是陳四寶自己把前面視窗辦妥的這些材料拿到他這裡來簽字,等他簽字之後,最後再交到主任那裡做最終的審定。上個星期三的中午就是陳四寶自己拿來的。由於前面有視窗做妥了一切具體工作,後面又有主任最終審定,所以,戴向軍這裡說起來是二審,是一道關口,但陳四寶是老鄉,是老熟人,是上個週末剛剛接受了他一個大信封的兄弟,所以,戴向軍當時其實是連看都沒有,直接就一份接著一份地簽上自己的大名了,哪裡注意到裡面有丁有剛。

戴向軍忍不住笑起來,都已經辦完了,而且是經過他簽字辦完的,他居然還不知道,還為這件事情操心了整整一個禮拜,難道不好笑嗎?當然,他沒有大笑,外面雖然看不清楚裡面的具體細節,但大致輪廓還是能看見的,所以他作為副主任如果在辦公室裡與客戶大笑影響是不好的。

"你怎麼沒有對我說一聲?"戴向軍忍住笑問陳四寶。

陳四寶也笑了,笑的幅度同樣不大,說我以為你早知道呢。

"這個是什麼?"戴向軍問。問的態度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提成呀。"陳四寶說。

戴向軍沒有說話,看著他,意思是問什麼提成,就算丁有剛買車的業務算他戴向軍介紹的,就算介紹這個業務應該有提成,但也不能一筆業務拿三份提成呀。

"你不知道呀?"陳四寶興奮地說,"又有兩個人來我這裡買車呀,他們都說是你的戰友呀。"

"我的兩個戰友?誰?"戴向軍問。

陳四寶好像也說不清楚具體的名字,於是,就把手上的那一大疊辦證材料攤在桌子上,找出那兩份,指給戴向軍看。戴向軍一看,果然是他們"黃埔二期"的兩個戰友。

陳四寶走後,戴向軍先是把兩個信封收到抽屜裡,然後給丁有剛打電話。

本來他下意識裡是有點感謝丁有剛的,因為丁有剛為他介紹了業務,讓他拿到了業務提成,沒想到丁有剛一接到他的電話馬上就說對不起,他多嘴了,給戴向軍添麻煩了等,還解釋說大家並不是為了圖便宜,只是為了更保險,其他車行雖然也包辦證,但誰知道那些證有沒有問題呀,不像四海車行,直接有你老兄做後盾,不會有假的,所以,我一對他們說,這些小子們就都奔那裡了。

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戴向軍頓時有了一種得了便宜又賣了乖的感覺,想著這財運要是來了,你想擋都擋不住,於是,靈機一動,順著丁有剛話唱高調,說沒什麼,我們"黃埔二期"的戰友不幫忙我還幫誰的忙?沒關係,你讓他們都來找四海車行吧。末了,他還不忘開玩笑地說,說不定哪天我也有事情找你老兄幫忙呢。

"沒問題,只要看得起,你老兄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丁有剛立刻應承。

在以後的日子裡,果然又有許多"黃埔二期"的戰友找到陳四寶的車行買車,而每次陳四寶都在星期三中午去戴向軍辦公室送材料二審時給他一個、兩個或三個信封。這期間,丁有剛說話算話,還召集過一次聚會,參加聚會的,基本上全部都是他們"黃埔二期"已經買車或即將買車的學員。不用說,他們都是通過或即將通過陳四寶的四海車行買車,他們都多少有些感激戴向軍,而戴向軍心裡則喜憂摻半。喜的是他這幾個月賺的錢比在此之前他這一輩子賺的錢都多,而且他這些錢賺得毫不費力,幾乎是坐在辦公室裡收錢。憂的是,這麼多戰友都買車了,而他戴向軍卻沒有買,就表明他混得不如大家好。不知不覺當中,戴向軍發現大家的價值觀都已經悄悄地發生了變化,現在是市場經濟了,在很大程度上,衡量一個人混得好不好,主要就是看他的經濟狀況,現在既然大家都買車了,而他戴向軍沒有買車,不是說明他的經濟狀況不如大家好嗎?所以他就有些不開心。但戰友們不知道,戰友們居然一致認為他最有實權,也最有錢,不買車不是因為混得不好,而是混得太好了,所以怕露富。戰友們這樣認為也是有根據的,因為他們都以為戴向軍是陳四寶的後臺老闆,現在前臺老闆陳四寶都開寶馬了,後臺老闆戴向軍還能買不起車嗎?所以,他們都認定戴向軍是怕露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就不富,起碼相對於這些戰友來說不富。

儘管不富,但比以前好多了,因為陳四寶的生意在繼續擴大,這從他每次報到戴向軍這裡簽字的材料的厚度就能看出來。於是,他給戴向軍的信封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剛開始,戴向軍還問問,問這是什麼,陳四寶還解釋,說是他戰友買車的業務提成,後來,說戰友不行了,因為他們"黃埔二期"戰友的數量是有限的,即便每個人都買一輛車,也不能無限下去,於是陳四寶就說是他戰友介紹來的,再後來,就說是戰友介紹內地老家的客戶來九江買的,提成當然還記在戴向軍頭上。最後,戴向軍漸漸明白了,陳四寶這是變相地賄賂他。他想,即便真是他的戰友來買車,陳四寶想把這個提成算在他戴向軍頭上當然可以,但如果不算在他頭上也可以,至於那些所謂的戰友介紹來的關係,甚至是遠在內地省份的朋友,即便真有這麼回事,也完全可以不算在他頭上。換句話說,陳四寶要是想給他錢,總能找到理由,因為"戰友介紹來的"是個非常不確定說法,任意一個客戶都可以說成是"戰友介紹來的"。戴向軍明白這個道理之後,有過一段思想鬥爭。一方面,他覺得這個錢不該拿,拿了等於變相受賄,另一方面,這些錢確實對他太有誘惑力了,拿得好好的,突然讓他不拿還真有點捨不得了。最後,他認為這錢拿了白拿,不拿也白不拿,既然如此,那麼還不如拿。

戴向軍甚至還設想過如果自己不拿該是什麼樣一種情況。首先,這等於是他和陳四寶鬧翻了,他和陳四寶作為老鄉和鐵哥們,相處得好好的,幹嗎要鬧翻了呢?其次,就是他不再收這個錢了,難道他真的從此之後就嚴格把關了?要知道,辦車照是有一套程式的,他自己只是整條程式當中的一個環節,如果他嚴格把關了,得罪的就不是陳四寶一個人,而是整條程式當中的每一個環節上所涉及的每一個人。他發瘋了?最後,當然也就是最關鍵的,是他漸漸地發現,自己愛錢了,甚至比以往在部隊上愛榮譽還要愛錢,因為實踐證明,錢這東西太有用了,太實在了。別人不說,就說自己的老婆,上次來南都,來的時候乘火車,回去的時候戴向軍為老婆買了機票,還為老婆買了金項鍊、漂亮時裝、真皮坤包,把老婆樂得快瘋掉了,而如果不是這樣實打實地為老婆花錢,光靠嘴巴說或靠身體做,可能把嘴巴說破把身體做癟,估計老婆也不會高興到這個程度。自己的老婆都這樣,何況其他人呢。所以,雖然意識到這是一種變相受賄,但戴向軍還在繼續拿。而且,越拿手越大,以前拿一個、兩個信封還膽戰心驚,現在三個、五個還嫌少了,還會問:"怎麼,生意不好了?"這也難怪,與買一輛車相比,陳四寶給的信封再大也嫌小,再多也嫌少。終於有一天,當陳四寶感覺自己的信封已經沒有辦法滿足戴向軍的胃口的時候,他又提到"一起做"的問題。

這一天兩個人酒足飯飽之後,陳四寶以老大哥的身份開導戴向軍:做一單是做,做十單也是做,與其這樣小打小鬧偷偷摸摸地,不如我們一起做,做更大的生意,大賺一把。

戴向軍又找回了久違的警覺,他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的戴向軍了,他清楚地知道陳四寶所說的"一起做"肯定不是要他辭職和他一起做,如果那樣,就完全不必找他了,戴向軍知道,所謂的"一起做",肯定是想進一步動用他手中的權力和社會關係,做更加冒險的事情。要是以前,帶著這樣的警覺,戴向軍肯定會把話暫時岔開,但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戴向軍已經嚐到金錢的魅力,現在戴向軍熱愛金錢了,現在戴向軍與陳四寶的關係也不一樣了。戴向軍發現,金錢能拉近人的關係。比如戴向軍和陳四寶之間的關係,以前就很鐵,現在更加鋼了。戴向軍甚至設想過,如果這時候冒出一個什麼部門來調查陳四寶,他戴向軍肯定會拼命保護他的。為什麼?因為保護陳四寶就是保護他戴向軍呀。因此,當這次陳四寶再提出"一起做"的時候,雖然有所警覺,但戴向軍並沒有把話岔開,而是問怎麼做?

儘管包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但陳四寶還是儘量把嗓子壓低,並且下意識地朝門上看了一眼,然後才轉過臉,從牙縫裡面擠出三個字:"搞批文。"

"搞批文?"戴向軍問。

"搞批文。"陳四寶說。

說著,陳四寶還以非常貼心的口氣對戴向軍實話實說,業務提成只是一個零頭,靠業務提成,永遠不能發大財,而要發大財,就必須想辦法搞到進口車的批文,並說,只要戴向軍能搞到批文,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用他操心,全部由他陳四寶包辦,利潤雙方一半對一半。

此時,戴向軍終於明白"一起做"是什麼意思了。但是,明白了之後,他並沒有高興,就好比有人告訴他月亮上面遍地是黃金一樣,聽上去是好,但是他拿不到,還是白搭。戴向軍心裡清楚,他只是一個證照中心的副主任,要說給一兩輛來路不正的汽車辦個牌照什麼的,只要他特批,上上下下都會給他面子的,因為這樣的事情主任或中心的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過,既然大家都有過,那麼大家都相互給對方面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兩隻眼睛全部閉上也是可以的,但是,搞批文的情況可不一樣。因為批文並不歸他們證照中心發,就是上上下下全部配合他,他也弄不出一張汽車進口批文來,而且批文都有文號的,都有備案,想偽造都不成。

"你不是認識柯秘書長嘛,"陳四寶繼續開導說,"只要他幫你,就肯定有辦法。"

戴向軍想了想,不錯,他是認識柯秘書長,不僅認識,而且是彼此信任的好朋友,但是,認識是一回事,讓他出面幫自己搞批文是另外一回事情。與領導交朋友,一個最基本的原則是不能讓領導為難,更不能給鼻子就上臉,所以,戴向軍對柯正勇是不是能幫他搞批文的事情並沒有把握,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把握。不要說是這麼大的事情,就是自己老婆調動工作的事情,戴向軍都沒有敢麻煩柯正勇。

想起老婆調動工作的事情,戴向軍就有些惱火。本來在轉業的時候,說得非常好,老婆是可以一起調到南都來的,但是,當時老婆對南都這邊的情況一點都不瞭解,擔心這邊的教學質量馬虎,耽誤兒子的學習,於是就讓戴向軍一個人先過來,等到他在這邊穩定了,情況也熟悉了,兒子也正好放假了,他們才跟著過來。但是,等到兒子放假的時候,老婆卻並沒有順利調過來。主要原因是具體工作要自己找,等他們找好了,人事局負責給予辦理。這與戴向軍他們想象的不一樣。按照戴向軍和他老婆的想象,既然是按政策隨遷過來,當然就是人事局給安排一個地方,大不了老婆不挑剔,組織上安排哪裡就在哪裡,如果讓他們自己聯絡具體的單位,人生地不熟,上哪裡聯絡?結果,拖到現在老婆也沒有調過來。他本來打算找柯正勇幫忙的,去看望過柯正勇幾次,但幾次都沒有開得了口,一方面覺得這種事情組織上應該按政策給解決的,所以不需要麻煩柯秘書長,另一方面則覺得自己與柯秘書長其實並沒有很深的交情,只是初步取得一點好感和信任而已,這個時候一提出自己的要求,弄不好會把秘書長嚇得與自己疏遠了,所以,寧可現在和老婆繼續分居兩地,戴向軍也沒有敢去麻煩柯正勇。自己老婆調動的事情尚且如此,搞批文的事情能開得了口嗎?

"認識是認識,"戴向軍說,"但讓他幫我搞批文沒有把握。"

"讓他幫你搞批文當然是不可能,"陳四寶把"你"說得很重,"但是,如果是幫他自己搞呢?難道也沒有把握?"

"幫他自己搞?"戴向軍問。

"對,幫他自己搞。"陳四寶說。

戴向軍看著陳四寶,不理解,起碼沒有完全理解。

陳四寶繼續點撥戴向軍,說:"柯秘書長在這個位置也就是最後一班崗了,按照正常的情況,他應該希望在大權在握的時候為自己搞點積累,但作為大領導,很多事情他是不能自己出面辦的,最好是有一個他信任的人幫他實現權力向金錢的轉變,而他來南都的時間並不長,除了你之外,大概還沒有可以信賴的人,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由你出面,通過搞批文,幫他做點事情,是完全有可能的。"

戴向軍顯然是被陳四寶說服了,起碼,他認為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值得嘗試。接著,他們又商量了具體細節,也就是怎樣試探柯正勇。商量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恩惠在先,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決定先找個機會給柯正勇送錢,只要他敢收錢,就敢幫戴向軍搞批文。

這個主意是陳四寶出的,但戴向軍很快就接受了,因為他想到他自己,他自己不是在接受了陳四寶的信封之後雙方關係才實現實質性突破的嗎?這麼說吧,在發生金錢交往之前,雙方的關係是面子關係,也就是隻停留在表面上的,只有當一方接受另一方的金錢之後,雙方才好比是上了同一條船,什麼話都可以說了,什麼事情都可以做了。既然自己是這樣,戴向軍想,柯正勇大概也會是這樣。不過,他仍然不是很放心,他問陳四寶:萬一他接受了我們的好處,但又沒有給我們辦批文怎麼辦?

"應該不會的,"陳四寶說,"將心比心,你自己願意無功受祿嗎?"

戴向軍搖搖頭,表示他不願意。

"還是啊,"陳四寶說,"你都不願意,柯秘書長那麼大的領導能願意嗎?"

戴向軍信了,臉上露出信服的微笑。但是,笑過之後,又有一些難堪,彷彿有什麼想法不好意思說的樣子。

陳四寶是什麼人?一看他這樣,馬上就知道是什麼意思,說:"錢的事情你放心。我說過了,我們一起做,你只要出力就行,錢的事情我包了。我相信你,即便最後事情沒有辦成,我也絕對不會說一個'不'字。"

戴向軍再次露出微笑,並且使勁地點點頭,說好,我這就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