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揹帶褲和人頭馬XO

商場官場 丁力 第2頁,共2頁

領班走後,阿四繼續和大家說著話。當然,主要是與主任和戴向軍說話。

阿四說話很上路子,淨挑對方喜歡聽的話說,並且,他還善解人意。當他對主任說話的時候,用的是南都話,當他轉過臉對戴向軍說話時,說的是普通話,這樣,不僅便於溝通,而且大家都能照顧到。

在阿四這樣用兩種語調說話的時候,戴向軍發現一個秘密。他發現,當阿四說南都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嘴型變化加上語調效果,活脫脫就是一個南都人,而當他對著戴向軍說普通話的時候,同樣是這個人,嘴型變化和臉上表達情感時候的皺紋分佈完全不同了,配合語調的效果,又使他更像是個北方人,甚至就像戴向軍老家那個地方的人。怎麼會這個樣子呢?戴向軍以前並不知道人在說不同語調的時候會表現出不同地方的人相。這一發現讓戴向軍微微有點興奮,以至於儘管他並沒有對這個現在已經搞清楚叫陳四寶的老闆說話的內容十分感興趣,但對他說話的語調及語調來回地變化卻發生了強烈的興趣,於是,聽起來也就更加認真,並且重點聽語調和語調來回的變化。突然,他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阿四在從南都語調轉到普通話語調的時候,由於轉得太快,頻道轉換不及,多少就帶了一點普通話之外的影子,而這個影子居然就是戴向軍家鄉方言的影子!

難道我們是老鄉?這也太巧了吧?

還真是老鄉。一問,立刻就得到證實。雖然不是一個省的,但是戴向軍老家那個地方三省交界,曾經還有學者建議乾脆在那個地方設立一個以徐州為省會的省,叫淮海省。儘管後來由於各種原因這個建議並沒有實現,但那個地方雖然分屬幾個省,方言語調高度一致卻是不爭的事實,所以,說陳四寶和戴向軍是老鄉也能成立。

"哎呀,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啥叫緣分,這就叫緣分!"陳四寶立刻高興得手舞足蹈,雖然已經結賬了,但一定要服務員再上一瓶酒,並且要好酒,要洋酒,要人頭馬x·o!

戴向軍是能喝酒的。事實上,他們老家那個地方的人基本上都能喝酒。但是,喝酒需要氣氛。在陳四寶來之前,他們雖然也上了酒,但並沒有氣氛,大家只是象徵性地相互招呼一下,然後各吃各的,並不勸酒,所以,戴向軍也就象徵性地喝了兩口,並沒有喝好,或者說,並沒喝出喝酒的氣氛來,現在陳四寶又要上一瓶酒,而且是一瓶人頭馬,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大概是人頭馬這個名字本身就具有煽動性吧,所以,陳四寶把洋酒一點,整個包房裡頓時就顯露出喝酒的氣氛來了。能喝酒的,自然想嘗試兩口,不能喝酒的,也想看個熱鬧。接下來,就是一整套喝洋酒的程式。不要小看程式,這也是氣氛的一部分,如果沒有這套程式,喝酒的氣氛將大打折扣。

程式的第一步是驗酒。酒保戴著雪白的手套,右手背在後面,左手托盤,以中國人民解放軍儀仗隊的步伐和表情走進來,走到陳四寶面前,微微鞠躬,在助手的配合下,先向陳四寶展示外包裝,然後當著眾人的面以規範的動作小心而熟練地拆開外包裝,取出酒瓶,雙手按瓶口朝上標準六十度角把人頭馬呈送到陳四寶面前。陳四寶非常內行地接過酒瓶,頭向後仰了仰,先是看了商標和出品日期,然後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又晃了幾下,再照了照,臉上才露出基本滿意的微笑。但是,他並沒有點頭,也沒有把酒瓶換給酒保,而是把它遞給戴向軍。戴向軍愣了一下,明白陳四寶這麼做是尊敬他,可他並沒有喝過洋酒,當然也就沒有辦法對洋酒的真假和質量做出評判。不過,這時候整個屋子的人都看著他,他不能實話實說,不能說"對不起,我沒有喝過這玩意,看不出來",相反,戴向軍硬著頭皮接過酒,也學著陳四寶的樣子重複了一遍動作,別的門道沒有看出來,只看見瓶子上有新鮮的指紋,想必是剛才陳四寶留下的,但戴向軍沒有說,而是仍然學著陳四寶的樣子,隔著陳四寶,把酒直接遞到主任面前,以表示他對主任的尊敬。如此這番之後,才算完成第一步程式。

第二步是開瓶。洋酒的開瓶和國產酒不一樣,得有專門的工具,採取標準的動作。酒保在完成驗酒程式之後,從助手手上接過一個專門的開啟工具。工具的一端是呈羅紋旋轉狀的金屬鉤,另一端是個把子,而且這個把子上有兩個分叉。戴向軍注意到,酒保先是把那兩個分叉扳向另一端,然後左手扶穩酒瓶,右手握緊把子,把羅紋旋轉狀尖頭對著瓶蓋中心附近,開始旋轉,一邊旋轉一邊配合向下用力的動作。等到羅紋旋轉狀部分基本上全部深入瓶蓋之後,停止旋轉,把瓶子放穩,雙手同時用力,將把子上那兩個分叉同時向下反轉壓下來。戴向軍這時候才看清楚,原來這兩個分叉相當於兩根槓桿,在它們被壓下的同時,瓶蓋中的軟木塞被羅紋旋轉鉤拉了出來。

最後當然是倒酒。洋酒的倒酒也講究,不是直接倒在酒杯裡,而是先把洋酒倒在一個分裝器皿當中,這個分裝器皿既不同於中國人用的茶壺或茶杯,也不完全像實驗室用的燒杯或量杯,大概介於它們幾者之間吧。其作用相當於排球運動中的二傳手,洋酒須經過它再倒進酒杯裡。洋酒的酒杯也很特別,不是一杆子到底,而是非常曲折。上面是盛酒的鼓型容器,中間是一根獨立的玻璃柱,下面是能保證平穩立於桌面的圓底。從總體上看,有一種婀娜感,應該屬於陰性。倒洋酒的時候,並不倒滿,也不倒一半,甚至不是倒三分之一,而只倒大概五分之一的樣子。陳四寶顯然是老喝這東西,所以,在喝之前,還知道用指縫夾住酒杯,來回地晃,並且告訴新認識的老鄉戴向軍,說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有利於氧化,喝起來味道才最正宗。

戴向軍照著陳四寶的樣子做了,並且照著他的樣子喝了。本來自我感覺是非常雅觀非常愜意的事情,但是,酒剛一喝進口,就差點噴了出來。他沒想到這洋酒聽起來這麼好聽,看起來那麼好看,舉在手上如此優雅,可喝起來卻這等難喝。戴向軍大腦中立刻就蹦出了一個詞——馬尿——並且立刻理解它為什麼叫"人頭馬"了。這麼一想,就更加覺得受不了了。在此之前,戴向軍喝過紅酒,也喝過諸如白蘭地和香檳一類沾點洋氣的果酒,所以,在正式喝人頭馬之前,他曾經把它想象成味道與紅酒或果酒差不多,要說有什麼差別,那麼就是人頭馬應該比白蘭地或國產香賓更爽口一些,卻做夢都沒有想到這麼難喝。到底像什麼呢?戴向軍使勁想了想,想著說像馬尿肯定不符合事實,因為真正的馬尿他並沒有喝過,當然也就沒有辦法比較,只不過聽人這樣形容過,所以他也就下意識地蹦出來。如果現在真要仔細評價,洋酒肯定不是馬尿的味道。想到最後,戴向軍終於想起來了,洋酒像什麼,像他小時候喝過的一種治療咳嗽的糖漿味道呀。

戴向軍不想再裝了,不管是像馬尿還是像咳嗽糖漿,他都沒有辦法喝下去,既然沒有辦法喝下去,那就必須明說。不喝還不說明情況,在今天這種場合是相當不禮貌的,所以,他沒有選擇,現在必須實話實說。

"不行,"戴向軍說,"這味道我適應不了。"

戴向軍這句話是豁出去說的。他知道這樣說同樣不禮貌,但兩害相權取其輕,同樣是不禮貌,只好選擇比較輕的一種,說完之後,就準備接受別人的嘲笑。但是,沒有嘲笑,或者說還沒來得及等別人嘲笑,陳四寶就哈哈大笑起來。

"好!"陳四寶叫起來,"我們老家的人就是實在。講真話,我也喝不慣,但還要裝,裝得很喜歡。你好,不裝,好!夠哥們兒!好,俺們不喝這個,俺們喝白酒。喝家鄉的白酒。說,喝洋河大麴還是古井貢?"

"一樣。"戴向軍說。

"那就一樣來一瓶,你一瓶我一瓶,一對一,不喝混酒。"陳四寶說。

戴向軍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看主任。這是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先看看首長的態度,首長的態度往往就是他的態度。這時候,首長的態度是喝酒,喝洋酒。既然戴向軍和陳四寶都表示並不喜歡喝洋酒了,那麼這瓶人頭馬就屬於主任的了。此時的主任正張羅著如何瓜分這瓶人頭馬,對戴向軍投來的請示目光絲毫沒有領會。倒是陳四寶理解了戴向軍的眼神,馬上就說:"沒事,他要是不服氣,我再給他上一瓶人頭馬。"這句話主任聽見了,馬上就說:"好,你再上一瓶。"

那天晚上最後的情景戴向軍已經模糊了。不錯,他是能喝酒,但也不至於一頓能喝一瓶高度白酒。況且,喝酒是要經常鍛鍊的,而戴向軍只有在探親回老家的時候才能得到真正的鍛鍊機會,平常在部隊機關基本上不喝酒,如果因為工作上的原因下到基層,倒是要喝酒的,但在那種情況下,他自己往往就是"首長",所以,必須維護形象注意影響,必須裝,裝得非常矜持,裝得不勝酒量,裝得他即便很能喝酒但也絕不貪杯,因此,即使偶然下到基層,也還是沒有辦法得到鍛鍊的。這次轉業來南都,本來是可以順便先回老家一趟的,如果順便回了老家,那麼就肯定得到了一次極好的鍛鍊機會,因為在他們老家,親戚朋友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把客人灌醉就表示對客人不熱情——可惜戴向軍惦記著首長的臨別教誨,工作第一,這次並沒有路過老家,因此也就沒有得到這個非常寶貴的鍛鍊機會,突然一下子喝一瓶,那天他就喝迷糊了。

儘管迷糊了,但有一點是清醒的,那就是,戴向軍感覺自己與主任和同事之間更加融洽了,他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融入這個集體了。這其中,他的老鄉陳四寶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因為陳四寶說話算話,那頓飯那頓酒果然是他買的單。這之後他又接連宴請了他們幾次,每次都把戴向軍放在主角的位置,每次戴向軍都沒有忘記主任是他的首長,所以,他在接受別人恭維的同時,戴向軍一次都沒有忘記把這種恭維轉嫁到主任頭上。哪怕是在喝得醉醺醺的情況下都保持高度的警惕。於是,他很快成了證照中心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