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會上,秦石峰上不了首席了,因為首席上面都標明瞭每個來賓的名字,秦石峰即使再不謙虛,也不至於坐到明顯寫著別人名字的位置上。好在秦石峰在門口正好遇上昨天同桌而坐的聶大躍。秦石峰他們這一代人雖然沒有接受正規的禮教,但是畢竟生長在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華夏大地,耳聞目睹二十多年,看也看會了不少,所以,當聶大躍徑直走向一個不前不後桌子時,秦石峰也正好跟著他在那裡就坐。
聶大躍之所以徑直走向中間那張桌子,是因為那張桌子上已經有人,並且那個人遠遠地主動跟他打招呼。這個人就是魏長青。
魏長青接到鄭天澤的電話後,問清時間和地點,不早不遲壓著點來到五洲賓館湖南廳,卻發現自己來早了。魏長青感到奇怪,難道是自己的錶快了?又取出手機,看看上面的時間顯示,沒有錯啊。於是問工作人員,工作人員說沒有錯,其他人馬上就到。說著,工作人員還熱情地安排他在中間的這個位置上坐下。剛剛坐下,果然見有人來了。是聶大躍和秦石峰,魏長青趕忙欠身打招呼,並且能夠叫出「聶老闆和秦總」。聶大躍忙著回禮,但是心裡覺得奇怪,因為他對這個能叫出他「聶老闆」的人他居然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也不好意思問,於是趕緊過來握手,坐下,並遞上名片。魏長青在回敬名片的時候,說:「茗湘咖啡,小本買賣。二位要是不嫌棄,沒事倒可以來聚聚。自家的店,別的不敢說,至少不會摻假。」
「好的,」秦石峰說,「我幾乎每天要去咖啡屋,反正去哪裡都是去,不如照顧照顧老鄉的生意。」
「嶽洲哪個的?」聶大躍用地道的嶽洲話問。
「礦上的。」魏長青說。
「個是的?我老婆就是礦上的。」聶大躍親切了一些。
「個是的?哪個?」魏長青問。
「胡婭沁。你認個?」
「可能當面認個,她比我們低吧?」
「那是個。哪天我帶她到你那頭喝咖啡,你認認。」
「那定了個。」
「定了個。」
秦石峰聽說魏長青是礦上的,態度也熱情不少。
魏長青所說的「礦上」就是稀土礦。
稀土礦在嶽洲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地方,稀土礦人在嶽洲也算是非常光榮的人。前面說過,嶽洲小是小,但是她挨著京廣線,不但可以出名,而且可以得利。但是京廣線以前在嶽洲是沒有火車站的,所以那時候儘管她挨著京廣線,但是沾不上京廣線的光。以前沿京廣線南下的火車經過衡陽之後直達郴洲,然後入廣東進韶關,根本就不在嶽洲停車。後來火車在嶽洲縣停靠,完全得益於稀土礦。
嶽洲的稀土礦是在上世紀六十年發現並開發的。發現稀土礦之後,一下子驚動了全國。過不了多久,嶽洲就熱鬧起來。剛開始是乘汽車來的搞地質勘探和規劃設計的人,後來又來了一些鐵路工人。這些穿咔嘰布鐵路制服的人一到,馬上就熱火朝天地幹起來。再後來,京廣線在嶽洲就有了車站,全國各地來嶽洲的建設者就不用再乘汽車了,他們直接乘火車來。這些火車大部分是從北方來的,在嶽洲丟下幾節車皮,又繼續向前面開。
被丟下的車皮上有汽車,是那種很大很大的大卡車,還有推土機和其他大裝置。嶽洲人以前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大傢伙。於是家住城關鎮的小孩像是看熱鬧一樣天天放學之後跑到鐵路邊看希奇。這時候,從城關鎮通往老雁窩的公路也基本上開通。老雁窩就是發現稀土礦的那個山溝溝。剛開始是土路,後來改成石子路,最後終於改成了柏油路。
稀土礦可以說是嶽洲人的驕傲。嶽洲人對稀土礦一直都很嚮往很敬重。稀土礦上的人以前不說岳洲話,而是說普通話,就跟當地的駐軍一樣。稀土礦上的人都有咔嘰工作服穿。還有深到膝蓋的膠靴穿。並且礦上人的深筒膠靴自己穿不完,還有多餘的拿來跟老百姓換狗肉吃。一雙膠靴可以跟農民換一條狗子。礦上人指哪隻狗,農民就去打哪隻狗。被礦上人指中的那隻狗家的主人不但不生氣,而且還會歡天喜地,因為鄉下的狗賤,家家都有,還有一家養了幾條狗的,但是礦上的膠靴在鄉下人看來十分稀罕十分金貴,自己家的狗能夠被礦上人看中,並且馬上就可以換上一雙深筒膠靴,有理由歡天喜地。
除了深筒膠靴外,嶽洲城關人還看見礦上有人穿大皮鞋的,是那種帶幫子的翻毛皮鞋,嶽洲人只有在電影上看過,現實生活中還沒有看過。翻毛大皮鞋比深筒膠靴更金貴,拿狗子也換不成。太金貴了,嶽洲人似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跟礦上人換大皮鞋,所以街上穿大皮鞋的就只能是礦上人。街上要是出現一個穿大皮鞋的,不用問,準是礦上的,這個人馬上就會成為大家關注的中心,跟如今影視明星走到街上差不多。
稀土礦上的人有錢,礦上人到城關買東西從來不還價。嶽洲人尊重礦上的人,但同時對稀土礦也有一種嫉妒和憤恨。礦上的人來多了之後,城關的雞蛋都漲價不少。
總之,嶽洲人對稀土礦的感情是複雜的。既因為她而驕傲,又感到她一種盛氣凌人的架勢,感到一種不平等的存在。稀土礦的存在對嶽洲人產生了不小的影響。這些影響有些是直接的,有些是間接的。聶大躍當年之所以下海去闖深圳,也跟稀土礦的特殊地位有關。這是後話,我們以後再說。
稀土礦雖然在嶽洲縣境內,但是在行政上好像一直與嶽洲沒有關係。在計劃經濟體制下,稀土礦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屬於國家地礦部,七十年代屬於國家冶金工業部,八十年代之後屬於國家有色金屬工業總公司,不管屬於這個部那個部,就是不屬於嶽洲縣。不僅如此,礦務局的行政級別一直不在嶽洲縣之下,所以礦務局根本不買嶽洲縣的帳。因此,嶽洲人對稀土礦的複雜的情感就不僅限於嶽洲的老百姓,就是對於嶽洲的各級領導,這種感情也是複雜的,只不過當領導的大腦本身就比普通老百姓複雜,所以僅僅用「感情複雜」還不能完整地表達領導同志們的感情,因此,嶽洲縣領導對稀土礦的感情不僅複雜,而且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