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好。」翟紅兵說,「那就改日。」

最後,當然只能是翟紅兵自己慶賀自己,並且把自己慶賀醉了。

今天一覺醒來,開始找股票。找高轉送股票。或者是找尚未股改的股票。一樣。在翟紅兵看來,它們都相當於含權股。可本來已經非常熟悉的工作今天做起來並不順利。主要是思想不集中。這倒並不是他想到了鮑又敢或客戶經理,而是想到了女兒佳佳。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是:他現在有錢了,而且也有時間,那麼,是不是正好可以回南京看望翟雨佳,並陪她一起去新街口買電腦?

要是放在半年前,這個問題根本不用想,立刻就回去,可這半年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使翟紅兵不得不思考這個問題了。

首先他想起了鮑又敢的話。想到給女兒買其實就是給前妻買,而一想到前妻,翟紅兵就有氣,甚至有恨,哪裡還願意給她買電腦。

其次,他想起上次回南京的遭遇。想起上次回去讓自己在股票上損失慘重,而且惹了一肚子的氣,想著這次回去,如果女兒仍然不見他,他肯定還是生氣,如果女兒見他了,並且果真與他一起上新街口買電腦了,那麼他也未必舒服。噢,買電腦就見了,不買電腦就不見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最後,翟紅兵選擇了折中方式。回信說買,但並不是今天就回去買。

不用說,寫信的過程依然非常痛苦。因為一寫信就面臨女兒名字的問題。給自己的女兒寫信,卻不能用「翟雨佳」,而偏偏要用「吳雨佳」,換上誰都痛苦。可痛苦歸痛苦,信還是要寫完,並且強迫自己用輕鬆愉快的語調寫完。

信中說:佳佳你好!爸爸收到你的信很高興!已經把錢準備好,隨時為你買電腦。但不知道是在深圳買了寄給你,還是回南京陪你一起買。老爸聽你安排。主要問題說完,又扯了一些閒話,諸如自己在深圳一切尚好,請勿掛念等等,彷彿女兒一下子變得非常懂事了,知道掛念他這個父親了。這還不算,最後居然虛情假意地要女兒代問她媽媽好!外公外婆好!舅舅好!等等。

剛開始,翟紅兵很是為自己的「傑作」得意,既表達了美好的願望,又迫使女兒再次來信。只要佳佳再次來信,就表明歡迎他回去,那麼翟紅兵就立刻回去。花再多的錢也要回去,明知道買了電腦主要是給前妻用也要回去。但是,等信發出去之後,回來的路上,又突然更加傷感。這是什麼事啊?翟紅兵想,和自己的親生女兒竟然也要玩謀略了?

2006年9月25日,星期一,晴(47)

這次翟紅兵選中了600081東風科技。理由是尚未股改,價格偏低。上週末衝高回落,收在4.20元,今天一開盤就上竄下跳,明顯是莊家在搞鬼。翟紅兵想,這麼低的價位,而且尚未股改,相當於低價含權股票,此時莊家的興風作浪顯然不是為了出貨,只能是震倉。翟紅兵要的就是震倉。震倉表明莊家要開始拉昇了,此時不進等待何時?

翟紅兵決定全部殺進。當然,「全部」並不意味著一分錢不剩。此時包括生活費在內,翟紅兵帳上總共有大約23萬資金,但他不能全部花光,至少要留下1萬元的生活費和隨時回南京為女兒買電腦的錢。於是,翟紅兵在4.18的價位下了52000股的買單,加上手續費和印花稅,差不多正好22萬。買完之後,當然又是後悔,因為下午東風科技最低落到4.13。換句話說,翟紅兵每股高賣了5分錢。5萬多股,加起來不是個小數字。但後悔也沒有用,只好認了。

照例,翟紅兵上午下單之後就給鮑又敢發了資訊,告訴鮑又敢他已經決定買入東風科技了,並要求鮑又敢接到資訊之後立刻給他回覆。鮑又敢回覆了。同樣非常簡單,也似乎很客氣:「收到。謝謝!」至於到底買還是不買,在什麼價位下買單,一概沒說。翟紅兵現在最關心的是鮑又敢買的價位比他高還是比他低。其實鮑又敢的買入價是高是低對翟紅兵自己的操作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可他還是想知道,非常想知道。不知道是出於好奇心還是責任心,下午收市之後他總想打個電話問問鮑又敢,可又覺得這樣做多少有些自作多情,甚至有些熱臉碰她冷屁股的感覺,最終忍住了,並且打算忍到底,忍到鮑又敢來了他也不問。

一想到鮑又敢「來」,翟紅兵突然緊張起來,因為如果那樣,他不是又請不了客戶經理了?。

不行。翟紅兵想。不能再讓她攪了。

翟紅兵突然產生一個決定:立刻離開家,到外面給客戶經理打電話。

翟紅兵飛快地換了套衣服,飛快地下樓,飛快地穿過馬路和綠地,飛快地進入福利房小區。之所以要「飛快」,就是為了避免正好被鮑又敢碰上或遠遠地看見。

到了福利房小區,迅速繞到一棟小高層的背面,確信即便這時候鮑又敢正好把車開過來,也看不見他了,翟紅兵才鬆了一口起,找一個路邊椅子坐下,開始給客戶經理打電話。

客戶經理先是客氣一下,說她請翟紅兵,翟紅兵當然說不行,一定他請。之後,客戶經理又非常體諒地提出去吃麵點王。翟紅兵說麵點王太吵,沒辦法說話,提出去吃西餐。客戶經理說好,於是兩個人就商量好在茗典咖啡見面。

通完電話,翟紅兵不敢沿原路返回,怕正好碰上鮑又敢。看時間還早,乾脆穿過整個福利房小區,從另一個門出去。

由於心情比較好,這時候翟紅兵看著小區的一切都比較順眼。比如樓層,這裡基本上都是多層,不是高層,可多層樓房享受高層待遇,居然安裝了電梯,於是就有了「小高層」的雅稱。再看看樓距,每棟樓之間都有兩棟樓的距離,與小菜市那邊的「親嘴樓」形成鮮明對比。翟紅兵是學政教的,自然看過許多關於政治經濟方面的書,印象中西方資本主義世界人是分為等級的,而判斷個人等級身份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看其住什麼地方,因此就有了所謂的富人區和貧民窟的概念。不過那畢竟是西方資本主義世界,而社會主義中國不是這樣,起碼深圳不是這樣。比如眼前,福利房、廉租房、親嘴樓都在一個區域,唇齒相依,和諧共生,相得益彰,而且深圳的富人非常謙虛,取了個國外窮人區的名字,「福利房」,起碼讓真正的窮人聽起來心理平衡。可見,相關決策者是有水平的。

兩個人見面的時候,客戶經理一如既往地謙虛和客氣,明明有服務員端茶遞水,可她還是非常恭敬地為翟紅兵續水,並不斷地說著感謝話和讚美話話。感謝翟紅兵對她工作的支援,讚美翟紅兵是她所有客戶中收益率最高的,並且再次說到有機會的話請翟老師給她的其他客戶講講課等等。翟紅兵嘴巴上謙虛著,心裡卻非常受用。特別是「翟老師」這個稱呼,怎麼聽著都覺得與鮑又敢嘴巴里出來的「大師」不一個味。「大師」多少帶有開玩笑或調侃的味道,而「翟老師」則令他感受到久違的溫馨。是的,翟紅兵是老師,全國重點師範大學畢業的正規老師。曾何幾時,他討厭這個職業,可當他真正失去之後,又多少有些惋惜。即使在大興公司擔任人事教育部主管春風得意的時期,他也常常感到失落。可他沒想到,在他「退崗」之後,卻又聽到了這個稱呼。而這一切居然是炒股得來的。

當夜,翟紅兵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