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翟紅兵來不及多想了。趕緊換衣服。既然開車來接他,那麼就不是在家門口吃飯,而是去一個較遠的地方吃飯,那麼就不能穿得太隨便,起碼不能和去小菜市買菜穿同一套衣服。可是,當翟紅兵慌慌張張來到樓下後,才發現換錯了衣服。

翟紅兵到樓下的時候,看見鮑又敢已經站在車子外面,而且顯然已經站在這裡等了一會兒。翟紅兵有些抱歉,立刻跑動幾步,跑幾步的目的不是真想加快速度,而是表明一種態度,一種有點抱歉的態度。他以為看見他跑來,鮑又敢會先上車,然後他在另一邊上車,兩個人一起去吃飯。可是,這時候鮑又敢卻沒有上車,而是向車子尾部走,一直走到車子的屁股後面。當翟紅兵跑到她面前的時候,鮑又敢已經把車尾箱開啟,指著裡面的一堆東西說了一個字:搬。

翟紅兵伸頭一看,簡直就是一個小超市。裡面有米、油、飲料、水果還有衛生紙。吃、喝、拉、撒一應俱全。

「什麼意思?」翟紅兵問。

「給你呀。」鮑又敢說。

「這、這……」翟紅兵想說不要,或者想問為什麼要給他這麼多東西,可說不出口,也問不出口。

「別臭美。」鮑又敢說,「不是買的,單位發的。每月都發。我發,他也發。吃不了,白給都不知道給誰。佔著車尾箱天天費油。現在汽油又漲價了,不給你給誰。」

翟紅兵有些猶豫。不要是不可能的,不要顯得自己沒度量,不大氣,可要了又覺得丟人,搞得自己好象是對方鄉下來的窮親戚似的。最後想著下不為例,才彎腰扛東西。同時心裡想,早知如此我換什麼衣服啊。

鮑又敢並沒有因為施捨翟紅兵一尾箱東西而顯得高他一等。她自己也動手。右手提捅油,左手擰一箱飲料,胳膊窩還夾著一板衛生紙,跟在翟紅兵後面哼哧哼哧地上來了。

進門之後,兩個人沒有表情,一副共同勞累之後需要休息的樣子,分別喘氣。這樣喘了一會兒,翟紅兵突然冒一個奇怪的想法。想著他們倆這個樣子要是被別人看見,肯定以為他們剛剛做過愛一樣。於是,沒有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

「你笑什麼?」鮑又敢問。

翟紅兵當然不能如實回答。可又不能不回答。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後所答非所問地說:「謝謝你了。」

「謝我?」鮑又敢似乎不信。

「是。」翟紅兵點頭。

「怎麼謝?」鮑又敢問。

翟紅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想了想,說:「我請你吃飯吧。」

鮑又敢笑了笑,說:「你還是先請我洗澡吧。一身汗。」

鮑又敢這麼一說,就提醒了翟紅兵,翟紅兵就發現自己也是一身汗。

「對,」翟紅兵說,「是一身汗,是要洗澡。在這洗?」

說完,自己都覺得問得不對。這裡是鮑又敢的家啊。人家在自己家洗澡還不行嗎?

鮑又敢沒有理會翟紅兵的態度,已經自己到了衛生間。當然,這房子是廉租房,沒那麼多的講究,衛生間既是廁所,也是洗澡間。

翟紅兵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該跟著進去還是不跟著進去。跟著進去沒有道理。男女有別。女同學進衛生間,不管是進去洗澡還是進去方便,男同學頭沒有跟進去的道理。不跟進去也是問題。雖然是鮑又敢的家,可現在畢竟是翟紅兵住著。鮑又敢現在算客人。可能連洗漱用品放在什麼位置都不知道。自己作為主人,難道不該進去交代一下嗎?翟紅兵採取的是有限跟進法。跟到離衛生間門還有兩三步的地方停下,等候鮑又敢的關門或發問。

「有新毛巾嗎?」鮑又敢果然發問。

「沒有。」翟紅兵說,「你用我的洗臉毛巾吧。粉紅色那條。」

粉紅色?翟紅兵自己都覺得耳熟,馬上就想起小菜市那連成一片的顏色。

翟紅兵胸口嗵地一下,猛一跳。他趕快退回來,退到到沙發上坐下。緊接著,就聽見鮑又敢那邊在關衛生間的門。邊關還邊說:「翟紅兵,你看你乾淨的。」

翟紅兵知道這是說他不乾淨的意思。回答:「啊,反正沒有人來。」

「你乾淨是給別人看的啊。」鮑又敢說。

此時衛生間的門已經徹底關上,所以傳出的聲音明顯比剛才小,翟紅兵乾脆裝著沒不見,不回答。在剛剛扛上來的飲料中取出一罐,扯開,喝起來。

衛生間裡傳出的說話聲雖然不大,但傳出的流水聲倒不小,嘩啦嘩啦地,翟紅兵彷彿看見水順著鮑又敢身體流淌。他的胸口再次堵塞,並且身上的某些器官也起了反應。嘴巴里含著吸管,卻只是擺個樣子,並沒有吸進多少飲料。身體坐那裡沒動,卻在翻江倒海。他努力想象著下面發生的事。想象著自己現在該採取主動還是該被動。主動意味著責任,可他沒有能力承擔責任。他是小人物。是民營企業的「退崗人員」,怎有能力對官太太承擔責任?他當然聽說一些女老闆女上司對男部下勾引的故事,可鮑又敢不是他的老闆或上司,而且他也不是小靚仔,連被別人勾引的資格都不夠。那麼,翟紅兵想,鮑又敢今天的行為到底是無意還是有意?如果說無意,孤男寡女,鮑又敢根本就不該跟他上來,上來之後更不該提出洗澡。如果說有意,那麼自己作為男人,在明明知道對方有意的情況下,還不採取主動,也太不敢承擔責任了吧?再說,翟紅兵又想,有什麼「責任」呢?一個40歲的中年女人也不是14歲的未婚小姑娘,我和她之間發生關係,能讓我承擔什麼責任呢?況且,鮑又敢明顯不是壞女人,即便是勾引我,也不會有任何不良企圖。貪財,鮑又敢斷然不是這種人,再說她比我有錢,還用貪我的財嗎?貪色,眼下我是個靠自己動手解決自己問題的人,看見小菜市粉紅色的光都想入非非,白給都來不及,還用她「貪」嗎?我看是我貪她還差不多。

翟紅兵還沒有完全想明白,鮑又敢就已經出來了。

翟紅兵胸口已經不堵了,取而代之的是眉毛髮燙,眼睛火一樣地射向鮑又敢。當然,他沒有忘記責任,可這時候他認為如果再不主動才是真正地沒有責任心。他緊急思考了一下,如果鮑又敢是有意勾引他,這時候他採取主動正合對方的心意。如果鮑又敢不是有意的,那麼他採取主動對方也能理解。於是,大腦一熱,一把將鮑又敢擁入懷中,還沒等鮑又敢做出反映,就已經將嘴罩在鮑又敢的口上,使勁一吸,彷彿要把鮑又敢的舌頭吸到他肚子裡的樣子。這是翟紅兵的本能,也是翟紅兵的經驗。如果這時候對方舌頭伸過來,就表明她是願意的,如果不是,則需要付出一點耐心。

不需要付出耐心了。因為鮑又敢的舌頭已經進入翟紅兵的口腔,並且在他嘴裡攪動起來。翟紅兵感到了久違的爽。而且這種爽是無法靠自己想象和手上動作實現的。

他膽子大了起來。一邊吃著鮑又敢的舌頭,享受著最直接的滋潤,一邊放肆地用身體下面堅硬的部分頂著她,同時擁著鮑又敢移向臥室,移向床邊。

「你先洗一下。」

已經捱到床了,本來積極主動的鮑又敢卻突然渾身一緊,用力一推,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讓翟紅兵懷疑這話是不是從她口中發出的。

從衛生間潦草地洗了個澡出來之後,熱情已經下去不少。發現鮑又敢已經躺在床上了,翟紅兵竟然為上不上床猶豫起來。他承認女人比男人冷靜。如果換個角色,剛才是鮑又敢對他那樣,他是斷然不會在對方最起勁的時候命令她洗澡去的。

對。是命令。

翟紅兵剛才就有些不高興,但並不清楚不高興的原因,現在忽然明白了,是「命令」。是鮑又敢那種不容商量的說話口氣。「不容商量」就是命令。

這麼想著,翟紅兵當然就提不起精神。可女方都已經躺在床上了,難道他還要假正經?別說是人了,就是狗,按照他們家鄉的土話講,母狗都翹起了尾巴,公狗沒有不上的道理。況且,自己現在住的鮑又敢的房子,又剛剛接受了鮑又敢一個「小超市」,鮑又敢「命令」一下又怎麼了?女人給男人下命令多半是喜歡對方,而不一定是頤指氣使。

這時候,鮑又敢嬉笑著掀開自己身上的毛巾被,又迅速蓋上,而且露出極頑皮的笑。

翟紅兵當然知道這是鮑又敢直白地引誘他,就好象母狗不斷地在公狗面前翹尾巴。不過,這種引誘相當不成功,因為翟紅兵看見的是乾癟的rx房和帶有花紋的肚皮。說實話,鮑又敢的身子比翟紅兵的前妻差多了,甚至比曾經與他上過床的任何一個女人都差。但是,正因為如此,他才突然同情起鮑又敢來,並且一下子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想著憑她這樣的身子,有權有勢的老公對她「基本上不用」也有情可原。想著鮑又敢肯定好長時間沒有這種經歷了。想著對一個40歲的女人來說這是不公平的。是很可憐的。想著自己其實也很可憐。自從離開公司之後,無職無權無精神,再沒有受到過任何異性的青睞,完全靠想象和手上的動作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兩個同病相憐的人,能走到一起是緣分。還有什麼可計較的呢。於是,翟紅兵表情嚴肅地俯下身子,隔著毛巾被緊緊抱住鮑又敢。彷彿是為了給對方溫暖。也彷彿是從對方獲得溫暖。而鮑又敢所回敬的,已經不是燦爛的笑容,而是兩窩渾濁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