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2006年5月12日,星期五,深圳天晴,南京多雲(16)

翟紅兵知道飛機上要關閉手機,拿到登機牌之後,特意撥通證券公司的交易電話,但不是為了交易,而是為了查詢,彷彿對自己銀證通帳戶上的13萬現金並不放心,需要再次確認。

查完資金帳戶之後,順便查了一下行情。但並沒有查所有股票的行情,甚至都沒有查大盤行情,而僅僅只查了000858五糧液今天的行情。

14.17元!只有買盤,沒有買盤,漲停!!

翟紅兵傻了一下。

關閉手機,重新開啟,彷彿這手機是電腦,懷疑它中毒了,內部系統發生紊亂,需要重新啟動重新查詢。

重新查詢一次還是漲停板!

翟紅兵繼續發傻,並且傻得厲害。

早知道今天漲停板,我昨天賣它幹什麼?如果昨天不賣,今天賣,就現在賣,就現在在機場用手機撥打證券公司的交易電話賣,13萬現金不是一眨眼就變成了14萬多了?多出這一萬塊,回去給女兒買一臺電腦,不是可以買一臺聯想筆記本了?如果考慮女兒尚小,給她買了就等於是給她媽媽買了,那麼就不給她買電腦,而買其他東西,那麼能買多少東西呢?再假如不給翟雨佳買那麼多東西,而是回一趟鹽城老家,給兩個姐姐姐夫和他們家小孩也就是我的外甥外甥女買東西,買一萬塊錢東西,那麼他們不是記我一輩子?不是可以向全村的鄉親證明自己在深圳功成名就?

飛機有些晚點。這班飛機是早上從南京飛來的,現在再飛回去,不知道來的時候就晚點還是到了深圳這邊地勤工作沒有及時到位而晚點,反正在翟紅兵的印象中深圳飛南京的飛機很少正點,所不同的只是晚點多還是晚點少的差別。

翟紅兵仍然不甘心。既然還有時間,於是他就想打給電話請什麼人幫自己看一下,看看000858五糧液今天走勢到底怎麼樣。

他首先想到的是鮑又敢,但很快就否定了,否定的原因是他不想麻煩鮑又敢。雖然是最可靠的老同學,但在翟紅兵和鮑又敢的交往中,翟紅兵一直都是處於下風的,或者說一直都是他欠鮑又敢的,所以,翟紅兵總是想找機會報答鮑又敢,而從不麻煩鮑又敢。可是,除了鮑又敢之外,在偌大的深圳,翟紅兵還真難找到第二個自己可以完全信賴的人。最後,他決定找自己的客戶經理,因為從上次自己去營業部的情況看,客戶經理是很樂意為翟紅兵服務的,彷彿為翟紅兵服務是她的榮耀。

打通客戶經理的電話,客戶經理果然熱情,而且熱情得有些興奮,先說恭喜,說翟紅兵手上的五糧液今天又漲停板啦!恭喜恭喜。祝賀祝賀。然後又說翟紅兵太有才了啦!怎麼買得這麼準,是不是有內部訊息?還說她打算向總經理彙報,請翟紅兵來營業部講課等等。

翟紅兵大腦麻木,嘴巴也麻木,不知道該做怎樣的回答。好在正在這個時候,通知登機了,翟紅兵竟然忘記了起碼的禮貌,未做任何回答,匆匆把手機關了,然後排隊登機。

飛機上,翟紅兵一路安慰自己,想著誰知道呢?如果今天不是漲停板而是跌停板呢?反正自己的操作成功了,並且是極大的成功,這就行了,錢只有裝進自己的口袋裡才真正稱得上是自己的錢。現在13萬多人民幣已經裝進自己口袋裡了,提前超額完成既定目標了,這就行了,就不要再想已經過去的事情了。要向前看,先回南京看望自己的女兒翟雨佳,後回深圳研究股票,再抓住一個像五糧液這樣的股票,從13萬炒到20萬,不是更好嗎?再說,翟紅兵繼續自我安慰地想,錢是為人服務的,自己切不可淪為金錢的奴隸,不能為了錢而耽誤看望女兒的計劃,金錢重要,親情更重要,否則還是人嗎?

這麼七安慰八安慰,翟紅兵的心情果然亮堂許多,再往眩窗外一張望,萬里雲海陽光燦爛,飛機像是船,在雲海上漂著,翟紅兵的心情變得遼闊起來。

2006年5月16日,星期二,陰(17)

下午從南京回來。本來昨天就可以回來的,但翟紅兵硬是在南京多滯留一天,以明自己盡最大努力了。

這次南京之行翟紅兵的心情相當糟糕。從來沒有這麼糟糕過。比當初與老婆離婚的時候糟糕,也比老闆與他談「退崗」的時候糟糕。

股票上的事情就不說了,單說女兒翟雨佳,不,現在應該說是吳雨佳,對他的冷淡讓翟紅兵震驚。而且,未經與他商量,前妻已經將「翟雨佳」正式改名成「吳雨佳」了。

翟紅兵找律師打聽了,律師說既然翟紅兵全額支付孩子的撫養費了,那麼前妻這樣未經翟紅兵同意就擅自給孩子變更姓的行為是不合法的,可以打官司,而且勝算的機率很大。但是,翟紅兵進一步打聽獲知,如果要為這件事情打官司,那麼孩子本人要出庭表明態度。翟紅兵不希望女兒小小的年紀就上法庭,所以就只能無奈地接受了他本不願意接受的現實。

當然,放棄打官司的另一個考慮是翟紅兵把握不了女兒的態度。他明顯地感到女兒對他的排斥。那天一下飛機,翟紅兵從機場直接打車去女兒的學校,為的就是趕在女兒放學之前見到她。否則,等女兒回到家甚至是到了她外婆的家,翟紅兵要再想見她就相當麻煩了。可是,女兒對他的態度卻相當冷淡,彷彿這個時候翟紅兵來學校看望她完全是給她丟臉似的。

丟什麼臉呢?我是你父親啊!我是專門從深圳趕回來看你的啊!為了來看你,我是承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的啊?

「雨佳,我是爸爸呀!」翟紅兵懷疑女兒不認識他了,所以才特意說明。誰知道話一齣口,眼淚就不爭氣地下來了。他感覺自己像個女人,怎麼這麼容易掉眼淚呢?可他顧不得這些了,像女人就像女人吧。翟紅兵上去就把女兒摟在懷裡,然後彎下腰,低下頭,把自己掛著眼淚的臉貼在翟雨佳的小臉上。翟雨佳躲避,剛開始是輕微地不願露出聲色地躲避,後來是暗暗使勁地躲避,再後來是臉都掙紅了,彷彿是嫌翟紅兵髒,或者是怕翟紅兵有傳染病。

「走,」翟紅兵說,「我帶你去吃肯德基。」

「你自己去吧,」翟雨佳說,「外婆馬上來接我,找不著我她要急死了。」

「不會的。」翟紅兵說,「跟老師說一聲,老師會告訴她的。」

「不行,」女兒說,「媽媽講了,不經過她同意,任何人不能帶我走。」

任何人?我是那「任何人」嗎?我是你的親生父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