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鄉的「義舉」

蒼商 丁力 第2頁,共2頁

兩人不明白「要價」是什麼意思。

「就是要給三建這些人的好處。」老闆娘說。

老闆娘這樣一說,他們馬上就明白了。明白要價就是打點費用。

「多少?」張勁松問。

老闆娘沒有說話,而是伸出兩跟手指,就像電視上阿拉法特表示「勝利」的那個手勢,但是,老闆娘做這樣的手勢並不是表示「勝利」,而是表示「兩萬」。

「兩萬?!」林軒文問。

老闆娘點點頭。

林軒文看看張勁松,張勁松臉上沒有表情,似乎這個結果是他預料之中的,兩萬加上原來說的一萬多,正好三四萬,與市面行情基本吻合。

老闆娘一個勁地表示抱歉,說是她沒有辦好事情,白白耽誤張勁松和林軒文的時間了。

「怎麼能這麼講呢,」張勁松說,「我們謝謝你還來不及呢。說實話,這兩天我們也沒有閒著,摸了一下行情,是這個價,就是給人家兩萬塊錢,也還是算便宜的,像這樣的市口,怎麼樣也要三四萬塊。所以,不怪你,怪我們,怪我們沒有錢。」

老闆娘聽了這話當然高興,頓時覺得張勁松是個知好歹的人,於是,激情之下,說:「要不然這樣,我把這個店先給你們做,然後我再找他們,我重開一個口子,我看他們敢向我要兩萬!」

老闆娘這個義舉也深深地感動了林軒文,林軒文一個勁地說:「那怎麼好意思。那怎麼好意思。」

「轉讓費多少?」張勁松問。張勁松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張勁松這樣一問,林軒文也清醒不少,回到現實當中。

「不瞞兩個大兄弟,」老闆娘說,「如果是別人,至少四萬,但既然是你們,是老鄉,又這麼熟悉了,將來還要做鄰居,兩個大兄弟又是這麼實在人,如果你們想要,三萬。」

張勁松知道這確實是優惠價。

「但我們手上只有一萬呀。」張勁松說。

「是少了點,」老闆娘說,「幫人幫到底,店你們先接過去,差的兩萬塊打一張條子,從你們的營業額當中還給我,每天提三百,兩個月就差不多了。但是,一萬實在是太少了,你們想辦法多少再湊一點。」

張勁松和林軒文的中心工作一下子轉移到籌錢上。倆人挖空心思,該想的主意差不多都想了,還想不起來從哪裡能籌集到錢。

林軒文一共就這麼多錢,全部帶來了,除了他們倆合起來的那一萬塊錢之外,還有就是身上這七八百塊錢,但是這七八百塊錢經過這些天乘火車住旅館還有吃飯,已經剩下的差不多不到一半了,無論如何達不到老闆娘說的那個「一點」的標準。想找父母要,實在開不了口。林軒文的父母都是小學教師,很要臉的,本來林軒文沒有考上大學,已經讓父母丟臉了,後來又被冶煉廠開除,弄得父母幾乎不想認這個兒子,現在怎麼可以再開口要錢?再說,做小學教師的父母本來就生活拮据,還要負擔一個上大學的弟弟,這時候即便有心幫他,估計也實在無力。

張勁松家裡其實還有一點錢,張勁松是爐前工,爐前工學徒期短,當年定級,一定級就是二級工,所以張勁松的工資比林軒文高,加上爐前工補助高,灰塵補助、高溫補助、夜班補助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半個月工資,獎金也高,所以當初在冶煉廠的時候,張勁松的收入比林軒文高,而且張勁松畢竟是雙職工,所以家庭實際存款不止五千,當時看著林軒文帶五千,他也就帶了五千,如果當初林軒文帶了六千或者是七千,張勁松也能拿出這麼多。但是,這只是可能性,不代表現實性,現實情況是他老婆陳小玫根本就不同意他辭職下海,為了這個事情,倆口子還吵了一架,要不是張勁松自知虧理,差點就動手打起來,所以,就是這五千塊錢,陳小玫也是不同意的,如果現在還要小玫把家裡最後的老底子全部兜出來,她能幹嗎?

張勁松往家裡打電話。那時候他們家根本就沒有電話,所以,所謂的「家」只能是廠裡,廠裡轉到車間,車間辦公室的人不願意跑到下面喊,於是張勁松在電話裡面罵,張勁松一罵,對方軟了,不敢說話,車間主任把電話要過去,一聽是張勁松的,熱情得很,一面批評小夥子不該對老師傅不尊敬,並讓他趕快下去叫陳小玫,一面跟張勁松聊天,說剛才這個小夥子是才分配來的大學生,不知道天高地厚,還問張勁松在深圳幹得怎麼樣。張勁松跟車間主任認識,主任姓吳,叫吳昌業,比張勁松大一撥,文革之前最後一批大學生,正兒八經地上了一年大學之後,就參與串聯,其實並沒有上到學,但是在當時的冶煉廠,也算是承前啟後的一代知識分子,關鍵是去年他還當上了先進工作者,與張勁松的先進生產者差不多,一起上了光榮榜,又一起開了一天的表彰大會,一起吃飯,自然就認識了。這時候張勁松聽主任這樣熱情,當然就沒有什麼火氣了。不但沒有火氣,而且也表現出一定的熱情,不過,他沒有敢說自己在深圳並沒有找到工作,現在想開一個小飯店,而是說很好,深圳很好,他自己乾得很好,比在冶煉廠乾的好多了。吳昌業聽他這麼說,更加客氣,說深圳是好,小平同志已經發表南巡講話了,深圳馬上就要迎來新一輪的大發展,並且說將來有一天張勁松在深圳發了大財了,不要忘記哥們等等。張勁松雖然人在深圳,但是並不像主任那樣天天看報紙,所以還真不知道什麼小平同志發表南巡講話這碼事,正在想著怎麼應付吳昌業說的話,陳小玫已經來了。陳小玫一來,就等於幫張勁松解了圍,因為主任馬上就把電話交給陳小玫。

張勁松在電話裡面把情況跟老婆簡單地說了,說自己打算跟林軒文一起開一個飯店,錢不夠,讓她多少再從家裡寄一點過來。

陳小玫不說話,臉漲得通紅,這時候看看主任,言欲又止。主任到底是主任,善解人意,這時候主動出去,並且把那個新分配來的大學生也叫出去。

吳昌業他們一走,陳小玫就說話了。陳小玫說:「不行。我真不知道你跟那個林軒文是什麼交情,為了他打架,又為了他挨處分,現在還為了他下海,就是要合夥開飯店,兩個人二一添足五,他出多少,你出多少,憑什麼要你多拿?」

「說這個話沒有用,」張勁松耐著性子說,「他實在沒有,我就是把他殺了他也沒有,你說怎麼辦?」

「他沒有,你有?」陳小玫說,「你不要以為家裡這幾千塊錢是你的。我告訴你,這錢應該是我的了,你那一份你已經拿走了。」

「什麼你的我的?」張勁松說,「我們倆離婚了?」

「離婚就離婚,你嚇唬誰呀?」

「我沒有說離婚。」

「你剛才還說了,怎麼轉眼就不敢承認?」

「我沒有說。」

「你說了,」陳小玫說,「你就是說了!離婚!不離婚你就不是人!」

說著,陳小玫哭起來。陳小玫哭著說,以前是兩個人拿工資三個人過,現在是她一個人拿工資兩個人過,你不說寄錢回來養兒子,還要從家裡往深圳拿錢,還讓不讓我們娘倆過日子?

張勁松知道要錢是不可能的了,只好說:不給算了。說完,把電話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