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文又想了想,想著該不該說謊,或者是想著怎樣說謊。
「也是深圳這邊帶過去的。」林軒文說。
「那邊買多少錢一個?」中年人問。
「一百。」林軒文說。因為剛才那個年輕人已經告訴他了,香港那邊每個五十,到了這邊,每個一百多。
「不可能的,」中年人說,「我們進貨就一百了,一分錢不賺?」
林軒文想想,也是,剛才那個年輕的先生已經說了,一百個正好一萬塊,那不就是每個一百快嗎?既然批發是一百塊一個,那麼零售肯定是一百多。不過,話已經說出口了,只好把說謊進行到底。
「可能是進貨渠道不一樣吧。」林軒文說。
「你要是真的能搞到一百塊錢一個,」中年人說,「給我,有多少就要多少。」
林軒文搖搖頭,表示他搞不到。確實搞不到,他也不是香港人,上哪裡搞?
「搞不到你說什麼?」中年人說。說完,還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走了。
張勁松把林軒文留在出口處,自己快速向對面跑。按照張勁松的理解,所有的火車站都應該是一樣的,出站就是一個廣場,廣場的對面就是廁所。張勁松快速穿過廣場,卻沒有找到廁所,找到的只是中巴車,很多很多中巴車。張勁松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中巴車停在一起,像中巴開會。
張勁松實在是太急了,但是再急,也不能對著中巴車小便呀。張勁松問中巴車邊上的一個人,那個人以為他要坐車,熱情地把他往中巴上請。張勁松或許是要坐車,但是不能現在就上車,現在他必須先小便,然後再回到出口處,帶著行李和林軒文一起來上車。
「好好好,」張勁松說,「謝謝,我還有一個朋友,馬上我們一起來上你的車。但是,你先告訴我,廁所在哪裡。」
那個人雖然有點不高興,但還是勉強告訴他,廁所在候車室裡面。於是,張勁松又掉過頭往回跑。
中年男人走了不到一分鐘,那個自稱是香港人的年輕的先生又轉回來了。
林軒文很想告訴他,剛才有一個人找他,想了,但是並沒有真告訴他,而是問:「找到沒有?」
「沒有啦。」年輕人說。說著,還明顯露出非常焦急的樣子。
「那怎麼辦?」林軒文問。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啦。」年輕人說。說的是帶有香港口音的普通話,像舌頭捲了伸不直一樣。這種話林軒文知道,電視上聽過。
「你再帶回去嗎?」林軒文問。
「不行啦」年輕人說,「被查出來就慘啦。」
林軒文想了想,試探著問:「那你打算把它們賣了?」
「能賣掉當然好啦,」年輕人說,「但是這裡我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賣給誰啦,弄不好碰上你們大陸公安,慘啦。」
林軒文又想了想,繼續試探:「如果現在我找到人來買,你打算多少錢賣?」
「哎呀,現在我也不想賺錢了,只要保本了,我按原價賣了。」
林軒文眼珠子轉了一轉,想著剛才那個中年人說的話,一百塊錢一個,給他多少要多少。
「是不是五十塊錢一個?」林軒文問。問的目的是進一步確認。
「是啦是啦,就算我白跑一趟啦,好過被海關沒收啦。」
林軒文心裡一陣激動,早聽人說深圳遍地是黃金,果不其然呀!他身上一共一百個,我花五千塊錢買來,一轉手一萬塊錢賣給剛才那個中年人,當場不就賺了五千塊?
五千塊錢林軒文身上還是有的。而且還不止五千,有一萬。他們決定來深圳的時候,兩個人把這幾年的積蓄湊到一起,湊一萬。他自己五千,張勁松五千。本來他們是每個人身上揣五千塊的,但是臨走之前,張勁松的老婆陳小玫不放心,怕張勁松的脾氣不好,路上又打架,萬一路上又打架了,身上裝著五千塊錢弄丟了怎麼辦?或者沒有弄丟,但是因為打架被警察抓去了,一搜身,肯定以為他是偷來的,還不沒收?所以,為了防止萬一,還是把錢全部放在林軒文身上,準確地說是放在林軒文的腰上,並且陳小玫特意用針線縫死。現在如果拿出來五千塊錢做生意,一眨眼就賺五千,不好嗎?當然,如果這個香港人身上有兩百個這種「電視接收轉換器」好了,如果有兩百個,一下子就賺一萬。一萬呀!林軒文想到自己在冶煉廠幹幾年了,省吃儉用,才存了五千塊,難道在深圳一天賺的錢比在老家幹幾年攢的還多?
這麼想著,林軒文就暈乎了,就感到深圳遍地是黃金了,感到滿世界都是錢了。現在他所要做的,就是伸展雙臂,把雪花一樣的鈔票往自己懷裡撈就行。
正在這個時候,張勁松回來了。
張勁松回來的時候,發現林軒文正準備從腰上面往外掏錢,但是還沒有掏出來,因為陳小玫的針線活細,針腳密,縫得很結實,所以,這時候林軒文就是想掏錢做成這筆生意也沒那麼容易。
「你幹什麼?」張勁松問。
張勁松這樣一問,那個年輕的先生就想走,但是林軒文不讓他走。
「別走,」林軒文說,「這是我同學,別怕。」
年輕的先生衝著張勁松點點頭,表示友好,同時,也有點難堪。
林軒文把情況跟張勁松大致一說,張勁松問那個年輕的先生:「你真的五千塊錢賣給我們?」
年輕的先生聽了先是一愣,然後馬上眼睛一亮,說:「細啊,細啊,反正我也不敢帶過關啦。」
「如果你賣給你要等的那個人,是不是一萬?」張勁松問。
「細啊,細啊。」年輕的先生說。
「這樣你不是吃虧五千塊錢嗎?」張勁松繼續問。
「細啊,細啊,沒有什麼辦法的啦,好過被海關沒收的啦。」年輕的先生說。
「好辦,」張勁松說,「我們幫你把你要找的那個人找到,找到之後,你就可以按一萬塊錢賣給他了。」
年輕的先生不說話,好像沒有反應過來。
「但是,你必須給我們提成,不多,只提成一千塊,行不行?」張勁松說。
張勁松這樣一說,年輕的先生更沒有反應了,像是突然之間聽不懂中國話了。
年輕的先生雖然反應不過來,林軒文卻反應過來了。林軒文想,對呀,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個中年人,如果找不到,我花五千塊錢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瘋了?如果能找到,賺一千也好呀,白撿的呀。
「算啦,算啦,很麻煩的啦。」年輕的先生說。說著,就走了,而且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的人海當中。
「哎,你別走呀,我們幫你找呀,我們能找到呀!保證找到呀!」林軒文喊。
「別喊了,」張勁松說,「差點上當。」
林軒文愣了半天,使勁晃了一下頭,清醒過來。臉紅。後怕半天。不好意思地對張勁松說:幸虧你回來地及時。
張勁松沒有說話,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一萬塊錢早晚要出事。出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