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次被人稱「先生」

蒼商 丁力 第1頁,共2頁

深圳確實是遍地是黃金,並且他們剛一到深圳,差點就撿了一大堆黃金。至少他們自己認為差點撿了一大堆黃金。

他們是買硬座來深圳的。

火車進站,張勁松把林軒文推醒。

「到了?!」林軒文一驚。驚醒之後,本能地摸了摸腰。

「到了。」張勁松說。

林軒文不好意思地笑笑。

本來說好的,林軒文睡上半夜,張勁松睡下半夜,但是林軒文上半夜根本睡不著,下半夜卻睡過了,害得張勁松一夜沒閤眼。

林軒文想說什麼,比如想說「謝謝」或「對不起」或「不好意思」什麼的,但是,張勁松已經等不及了。張勁松要上廁所。林軒文腰上綁著錢,林軒文睡覺的時候,張勁松不敢把他一個人丟下自己去上廁所,所以他一直忍著,忍到火車進站了,叫醒林軒文,他才可以去方便。

張勁松一走,林軒文也急了,也想方便,或許,睡了大半夜,確實需要方便了,或許,受張勁松的影響,本來不需要方便的現在也需要方便了。但是,林軒文必須等著,等到張勁松回來後,有人照看行李了,他才能去。

林軒文在等張勁松。不知道是內急的原因,還是等人本來就顯得時間長的原因,給林軒文的感覺是等了很長時間,等到火車都停下了,張勁松還沒有回來。最後,當張勁松終於回到座位傍邊的時候,滿臉通紅,一頭汗,絲毫沒有輕鬆的樣子。

「怎麼了?」林軒文問。

張勁松抿著嘴,咬著牙,快速地搖搖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快下車!廁所門關了,沒上成。

林軒文想笑,可笑不出口。畢竟,張勁松是因為他才憋成這個樣子的。

越是想快越是慢,給張勁松的感覺是出站的人像做遺體告別,行走得特別慢。一打聽,才知道是要查邊防證,一個一個地驗證,當然慢,比向某個大人物的遺體告別還要慢。好不容易到了出口,張勁松以最快的速度放下行李,對林軒文說:「千萬別動,我馬上就回來。」說完,象救火一樣飛奔而去。

林軒文把幾件行李攏到一起,佔領一個牆角,像老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它們,同時,手臂時不時地蹭一下自己的腰。目的是感覺一下那裡面的錢還在不在。他只能蹭,不能摸,怕摸了之後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特別是怕引起小偷的注意。然而,即使這樣,他還是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並且注意他的人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兩個人相互使了一個眼神,迅速散開。

「先生,您是從湖北來的嗎?」

林軒文長這麼大還沒有被人稱過「先生」,所以不習慣,不相信是喊他的。可是朝左右看看,沒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跟他說話,於是,趕緊搖搖頭,表示不是。

「您看見剛才一個先生在這裡等人嗎?」

這下林軒文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了,因為車站出口處人太多,按照林軒文的理解,是男性都能夠稱得上「先生」,比如他自己,比如張勁松,還有那些匆匆走過的芸芸眾生,都是可以被稱為「先生」的,對方到底說的是哪一個?

「麻煩了,」那個人說,「說好了在這裡等我的,怎麼不在呢?」

林軒文沒有接話,但是已經注意這個說話的人了。說話的人也可以說是「先生」,而且是比較年輕的先生。這個比較年輕的先生穿著比較得體,看就是個蠻有身份的人。這時候,這位先生在林軒文行李傍邊蹬下來,蹬在地上清理包。一邊清理,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這下麻煩了,我好不容易帶過來,難道還要我帶回去?」

「什麼東西呀?」林軒文問。是忍不住地問。也像是對人家稱呼他「先生」的回報。

比較年輕的先生站起來,手裡拿了一個像工業二極體一樣的電子產品,說:「電視接收器,安裝在電視機上,不用天線,什麼臺都能收到,還能收到美國臺。」

此人最後一句話說的比較輕,象是怕旁邊的人聽見。說著,還特意把自己的嘴巴往林軒文的耳朵旁邊湊了湊,彷彿已經把林軒文當成了自己人。

還有這個東西?林軒文是電工,但也沒有聽說過這東西。也許吧,林軒文想,現在高科技發展快,冒出一兩個新產品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再想到在家看電視的時候,經常遭遇雪花點,每次遭遇雪花點,他都要爬上房頂,調整天線的方向,很麻煩的,要是真有這個產品,還確實不錯呢。

「多少錢一個?」林軒文問。

「多少錢你也買不到呀。」比較年輕的先生說。

「為什麼?」林軒文問。

年輕先生看看林軒文,彷彿是判斷一下是不是值得把秘密告訴他,然後又看看周圍,象是不想讓其他人分享這個秘密。這樣如此這般之後,或者是這樣考慮了一下之後,把嘴巴進一步湊近林軒文,非常神秘地說:「怕老百姓看了外國電視之後搞自由化。」

林軒文信了,徹底信了。那年頭,越是神秘的話人們越容易信。

「那你怎麼買到的?」林軒文問。

年輕人左右看看,學著電影裡搞地下工作的人樣子,湊到林軒文的耳朵邊,壓著嗓音說:「從那邊帶過來的。」

說完,年輕人還嘟嘟嘴,示意是從羅浮橋那邊帶過來的。

「帶這麼多幹什麼?」林軒文問。

年輕人象是非常猶豫,不想告訴林軒文,但是又似乎跟林軒文很有緣分,一見如故,不告訴說不過去,最後,終於下了決心,把天大的秘密告訴林軒文:「走私呢,在香港那邊五十塊一個,在這邊要賣一百多。」

「能不能賣給我一個?」林軒文問。

「不行,」年輕人說,「我是給別人帶的,一百個,正好一萬塊錢,整數,給了你一個,怎麼交貨?」

林軒文一想,也是。再說,反正自己剛來深圳,還沒有用上電視機,不買也罷。

年輕人走了。好像是到前面找那個等他的「先生」去了。

年輕人剛走,這邊就有一箇中年人滿頭是汗地跑過來,找人,找得很急,但是仍然沒有找到,於是,先問了一個剛出來的婦女,婦女自然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然後,中年人又過來問林軒文,問他剛才是不是有一個香港人在這裡等人。

林軒文已經想到他問的是剛才那個賣電視接收器的年輕人,但是他沒有說。不敢肯定。

「什麼樣的男人?」林軒文問。

「香港人,」中年人說,「穿紅t血,提了一個包。」

林軒文已經肯定他問的就是剛才那個年輕人。

「你找他幹什麼?」林軒文問。

中年人猶豫了一下,彷彿是不能確定是不是要告訴這個跟他並不認識的陌生人。這樣猶豫了一下,大約是病急亂投醫吧,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他給我帶來一批貨,」中年人說,「就是這個貨,這邊人等著要呢,我訂金都收了人家的,你看急人不急人。」

中年人說著,還從身上掏出一個樣品,林軒文到底是電工,一看,就知道正是剛才那個年輕人給他看的那個東西!

「是不是電視接收器?」林軒文問。

「對呀,」中年人說,「你知道?」

林軒文不想被深圳人看得太沒有見識,於是點點頭,表示知道。

「你用過?」中年人問。

林軒文想了想,說:「沒有。但是我朋友用過。」

「你們那裡也能買到?」中年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