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愣了一下,說:「先生,最好留十塊吧,這樣好保留存摺。」
我說行。
「填張單吧。」小姐說著遞給我單據。
「填多少?」我問。
小姐這一次愣了半天,還是禮貌地替我看了存摺,說:「填八百九十元。」
為了儘快兌現請石大哥的客,路上我就將這八百九十元港幣兌換成了人民幣。當時港幣與人民幣的兌換比例是一百港幣換七十四人民幣,我用這八百九十塊港幣共兌換了六百五十八塊人民幣,差不多正好就是化驗室那個被我提拔上來的小夥子一個月的工資。
我找到副經理,非常嚴肅,說:「我找你談點事。」
副經理馬上站起來,說:「什麼事。」
「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我們來到秦老闆的辦公室,關上門。秦老闆和唐小姐不在時,我們從來沒進過這間辦公室。今天我走進這間辦公室,怎麼也尋不著昨天的感覺。
我故作平靜地對副經理說:「我要走了。這段時間假如有什麼冒犯,還望諒解。」
「你要辭職?」
「是的。」
「不要這樣,千萬別跟香港佬一般見識,別看他們是香港人,狗屁不通。」
「不不不,」我說,「與許師傅無關。」
「到底是怎麼回事?昨晚還好好的。」
我幾乎哭了,將臉背過去,掏出那本存摺和剛才兌換的六百五十八塊人民幣。
副經理接過去看了半天,什麼話也沒說,臉色鐵青,比我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次都青,青得可怕.
副經理鐵青著臉抓過電話,嘀嘀嗒嗒地按了一通號碼,還沒等對方接,又掛了,重新按了一組數字,等著對方接。秦老闆辦公室裡很靜,我能聽見對方是唐小姐在「喂,喂」。
「丁經理要辭工。」副經理說。
「為什麼?」
「他工資才六百多。」
「六百多?不對吧?不是九百嗎?」
「九百港幣就是六百多人民幣。」
「他要多少?」
「你們認為一個五百多人公司的經理應該多少?!」脾氣一向極好的副經理終於發火了,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我,為他自己的競爭對手。
「你叫他先別走,我馬上上來。」
唐小姐在下午下班前趕到工廠。她的突然到來使很多人頗感意外,因為據說她總是上午來,下午下班前趕來還是第一次。
唐小姐一如既往,對我特別熱情,老遠地就展現了一排潔白的浩齒,加上鮮亮的服裝,透著一股襲人的力量。
「對不起,」唐小姐甜甜地說,「是我搞錯了,秦老闆說是九百人民幣,被我粗心弄成港幣了,馬上就給你補上。」
我看看副經理,副經理鐵青的臉還沒變回來,我指著臉色鐵青的副經理說:「你聽到了,她馬上補給我。」
副經理還沒說話,唐小姐搶著說:「對,這就補。」還是那樣迷人地笑。
「快補吧,補完我就走人。」
說走就真走了。秦老闆給別人只是一次機會,我給秦老闆也只是一次機會。他可以將香港人和內地人看作是兩種不同的高階動物,而我不這麼看,我覺得是同一種,是平等的,大家都只有一次機會。
我本來可以每月再為他節省二十萬的,只需他付給我合理的工資,但我走了。也許在今天看起來我當時不必走,九百人民幣也不錯,而且秦老闆已經說了要加的,比如三個月要加到一千二百是完全有可能的。但當時我確實是走了,因為當時是走到那個份上了,走到那個份上了就很難回頭。人生有時候就像在高速公路上開車,錯過了一個路口,就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走,沒辦法回頭,除非一直走到下個路口。當然,最主要的是我當時有退路,如果沒有退路,或許我就會採取另外一種處理方式。
這個退路就是蕭博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