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秉章戴副眼鏡,看就是知識分子,一問,果然是電視大學畢業,在公司搞化驗。陳秉章比我大兩歲,學歷雖不高,但閱歷並不淺。他問我是那裡人,我告訴他是馬鞍山的,他馬上就說他知道馬鞍山,並背誦了一段毛主席語錄:馬鞍山條件很好,可以發展成為一箇中型的鋼鐵聯合企業,因為發展成中型鋼鐵聯合企業比較快。背完這段語錄,我對他一下子親近許多。
陳秉章告訴我他是廣州人,因為他哥哥在香港原料行工作,與秦老闆認識,所以他才能在公司謀得這個差使。
「他算什麼東西!」陳秉章對秦老闆好像很有意見,他說:「一個地道的潮洲農民,初中生,上學時還總是抄別人的作業,文革期間混不下去了,偷渡到香港,在香港一間小電鍍廠打工,後來不擇手段騙娶了老闆的女兒,自己就成了小老闆。別看他現在人模狗樣,還不是靠這幾年在深圳省下的人工、房租、生活費、稅費、環保費,使他的電鍍成本比香港那邊低許多,才一下子接到這麼多定單。」
陳秉章的話具有權威性,因為他哥哥是香港人,而且在香港做電鍍原料生意,對兩邊的行情都知道。
「‘人工’是什麼?」我問。剛才秦老闆對我說「人工你不用操心」,我就沒聽懂,也沒好意思問。
「人工就是工資。」陳秉章說。
聽了他的解釋我忍不住地笑了。他問我笑什麼,我把秦老闆剛才對我說的話複述了一遍,並告訴他我以為是不要我管工人,只要我管技術。
陳秉章聽完之後也哈哈大笑,但他很快就收住了笑容,嚴肅地告訴我:你上當了。我問為什麼?他說:不事先談好價錢,出糧時你看吧,最多給你一兩千。我問「出糧」是什麼意思?他說出糧就是領工資。我又問:你是說每月工資一兩千元?他說是啊,你還以為是多少?我沒敢說話,心裡想:我乖乖,一月一兩千呀!一月抵在家幹一年了!我想如果我真能一月拿一千多,我就給老婆買個金項鍊帶回去,準把她樂瘋了。想起老婆在家省吃儉用的樣子,我的心凝重了許多。
陳秉章見我不說話,並且臉色凝重,就來安慰我,說:「先幹了再說,騎馬找馬。我哥哥說了,有機會他也來內地開間電鍍廠,到時候去我哥哥那邊做,保證他會給我們香港師傅的待遇,每月人工一兩萬。」
「多少?」我怕自己又誤解了。
「每月一兩萬港幣嘮,」他說,「總不能真跟香港師傅一模一樣拿兩三萬一月吧。」他肯定覺得我貪得無厭。
「不是這個意思。」我趕緊解釋,「我是沒想到這麼多。」
「沒想到吧?」他說,「這還不算最高的,最高的一月四萬多呢。」
我覺得他在瞎說。
他接著說:「其實香港人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人工是我們的十幾倍?那幾個鳥香港人跟他媽的秦老闆一個樣,都是從大陸偷渡過去的,一個個初中都沒念完,懂個狗屁!他們誰行誰到化驗室來做個分析看看。」
我剛來,不想介入到這些是非之中,就提醒他:「該上班了吧?」
「沒事,」他說,「反正化驗室就我一個人。」
「一塊下樓吧,我正好要去取行李。」
「那好吧。」
下到四樓,陳秉章說,我到了,拜拜。我抬了下手,說拜拜,然後一直下到一樓,騎上那輛破腳踏車,一陣風似地找石大哥報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