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
在文化血統和外交政策等方面,美國都是英國衣缽的繼承者。英國的世界霸權是從海盜行動開始的;美國比英國多了一些理想主義,是早期清教徒們從英國帶過來的。因此,美國較少像當年的英國那樣赤裸裸地訴諸武力,而且在動武前總要準備似乎充足的藉口。當然,也可以把這一點看做是整個世界的進步,這個進步顯然有美國的很大貢獻。由於美國的這個優點,以及東方世界的崛起,世界權力的轉移或許可以有一個新模式,將不再那麼血腥。本書沒有忽視美國的優點,但對美國的政策仍然多持批評態度,出發點是為了一個更好的世界。如果把美國看做是一個「邪惡帝國」,其邪惡也是來自國家的本性,並不比別的國家更惡。
討論美國地緣政治的起點是美洲。美國在全球製造事端,而美國在北美以及整個美洲的存在反而被論者忽視。正像美國的軍事基地遍佈世界各地一樣,本書關於美國的內容散落在許多章節。因此,關於美國的這一部分可以簡略一些。
a?美國的地理位置
這個問題本來是一個非常簡單明瞭的常識,不應該是一個問題。不過在此仍有必要澄清一下。
美國是唯一的全球霸主,在世界各個角落幾乎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其作用是好是壞,每個人、每個國家都會有不同評價,也會因具體事件而變化。人們有時會忽略美國的原產地是美洲。它從那裡來,也將回到那裡去。在英語中,美國與美洲經常是一個詞:america。一個國家和兩個大洲被混為一談,讓美洲其他國家的人很不滿。美國是美利堅(美洲)合眾國的簡稱。有些人仿照這個國名,以「歐洲合眾國」稱呼歐盟。但「美利堅」本來只表明合眾國所在的地理位置,沒有以國家冒充大陸的意思,雖然這個國家控制著美洲大陸。在美國之外,加拿大是整個南北美洲唯一的發達國家,擁有世界上第二大的國土面積,但加拿大的人口(3330萬)稀少,只略多於美國的1/9,而且大多數人說英語,集中在加美邊境。因此,加拿大一直被籠罩在美國龐大身軀的陰影之下,不足以彰顯美洲是許多國家的美洲。
美國的另一個鄰國墨西哥是一個弱國,美國西南部的大片土地是從墨西哥奪取的。墨西哥一直無力與美國抗衡。墨西哥及其以南被稱為拉丁美洲。狹窄的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有一些熱帶小國。再往南是南美。直到上個世紀末,除了足球和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之外,南美國家沒有很多值得炫耀的東西。軍事政變、通貨膨脹、貧富分化曾是拉美留給人們的一般印象,而這些問題的產生都有美國的貢獻。直到十多年前的200年中,美國是在國際上最活躍的美洲國家。現在有所不同,南方國家已經形成較好的發展勢頭。除了古巴之外,委內瑞拉等國家也敢於挑戰美國的霸權。委內瑞拉有豐富的石油資源,不懼怕美國的封鎖與制裁。墨西哥人口只有一億多一點,是美國的1/3,卻在向美國擴散人口。美國住著許多拉美族裔,特別是在以前從墨西哥掠奪的大片土地上。巴西面積和人口都名列世界第五,2007年的名義gdp居世界第10,位於加拿大和俄國之間,是幾個潛在的大國之一。假以時日,巴西將能夠與美國分庭抗禮,並會得到南美國家的擁護——南美一體化有很好的共同文化根基,目前進展良好。另一方面,任何軍事擴張和金融擴張都有限度,美國今後必將收縮。美國或許將被打回原形,再次成為一個美洲國家,一個位於北美的世界大國。
對於歐亞大陸,美國是一個游離的島國,一個在北美大島上的國家。美國夾在加拿大和墨西哥兩國之間。這兩個國家對美國沒有敵意,更沒有構成威脅的實力。因此,美國在本土不需要維持強大的陸軍,這一事實使美國更加具備島國的特點。現在,美國的軍費開支幾乎是世界總量的一半。在軍事技術上,美國更是遙遙領先,世界的另外兩個技術中心歐洲和日本都瞠乎其後。軍事技術優勢是長期發展的結果,不是僅僅靠金錢就可以在短期內獲得的。在鼎盛時期,大英帝國的海軍政策是不允許任何其他兩國的海軍噸位相加超過英國,而它的陸軍顯然不具備優勢。今天的美國已經大大超過了當年的英國,在軍事的各個方面都佔有明顯優勢。美國沒有對手,只能退而求其次,轉而搜尋「潛在的對手」,而且很「看好」中國。美國把它的軍事戰略重點從大西洋轉向西太平洋,擴建關島海空軍基地,聲稱準備把它60%的潛艇用來對付中國。美國還不惜把日本從牢籠中一點一點放出來,支援印度的軍事發展,操縱檯灣問題,加強與南海各國的軍事同盟和準軍事同盟,長期佔領阿富汗,在中亞駐軍,與蒙古國舉行聯合軍事演習。美國對中國構成的最大挑戰不是美國這個國家,而是它環繞中國製造的「均勢」。在很大程度上,美國在針對中國複製它對蘇聯的「遏制」政策,施展蟒蛇的絞殺技。如果能夠挑起地區爭端,美國將樂於「坐山觀虎鬥」,不必親自出馬。這也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一種。這些是小布什總統的政策,也是西方國際政治的正統做法。歐巴馬總統對待外部世界較為溫和。但是,歐巴馬是否能夠真的有所改變?能在多大程度上改變?在美國走出金融、經濟危機之後,改變能否維持和繼續?改變能否得到下一任總統的認可和繼承?美國的決策者們在多大程度上認同歐巴馬的世界觀?現在仍然是大問題。願望是一部分原因,最後起決定作用的還是力量,即,美國今後是否更加溫和取決於美國相對於其他大國的力量。
「遏制」可以給中國製造很大的麻煩,但未必能如美國所願。首先,尋找和製造敵人的做法可以簡化政治,團結內部,卻不是明智的戰略。中國不是美國看得到的唯一潛在對手,俄國、歐盟也榜上有名。它們在許多方面比中國更有競爭力:俄國的能源和軍事技術,歐盟的經濟實力、政治制度和社會發展。如果美國為遏制中國而消耗太多的資源,俄國、歐盟就會乘虛而入。同樣,因為中國的存在,美國也不能放手對付俄國和歐盟。實際上,美國對俄國的遏制似乎更有成效。其次,中國1000多年來在東亞的中心位置不能夠被輕易動搖,不僅有軍事的和經濟的,還有文化的、地理的和心理的等諸多因素。這在美國的遏制政策中造成一個漏洞。再次,中美之間有共同利益。共同利益不能避免衝突和戰爭,但可以減少發生的機率和強度。最後,美國的確很強大,但與冷戰時期相比,它的軟硬實力都下降了。雄心大於實力——這是衰落中帝國的尷尬,卻經常不能被認清,也難以被接受。因此,在許多時候,中國完全可以「以靜制動」,按照自己的戰略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必亦步亦趨,「拿香跟著拜」。
b?崇尚競爭和暴力的國家
美國是一個崇尚競爭的國家。在競爭與合作之間,美國人更傾向於競爭。美國的競爭與好鬥不僅表現在國際政治和軍事上,在管理上,美國同樣強調競爭。競爭與美國的個人主義風氣密不可分,也與暴力(競爭的較為極端形式)密不可分。新保守主義者羅伯特?卡根寫道,在美國建國之初,歐洲人就已經認識到它是一個「危險的國家」,dangerousnation,robertkagan,alfreda?knopf,newyork,2006?這與美國人後來的自我期許差異很大。在對待暴力的態度上,美國與它的文化母體歐洲已經出現很大的不同,以致有了雙方分別來自火星和金星的說法。歐洲人汲取了歷史的教訓,學會了享受他們幾個世紀以來積累的文化與財富。另外,歐盟還處在整合階段,沒有足夠的力量和意願對外侵略。美國是一個年輕的國家,還處在崇尚競爭與暴力的階段。美國人的暴力傾向讓歐洲人吃驚。在2005年出版的一本書裡,荷蘭人德?瓦爾回憶了他剛到美國時的感受:
20多年前,我第一次離開歐洲到美國來,被美國媒體中的大量暴力嚇住了:並不單指每日的新聞,從電視連續劇、戲劇、舞臺劇到電影都是這樣的。到處都有斯瓦辛格和史泰龍的身影,所有的美國電影都要拍到暴力。因此人不可避免就變得麻木了。例如,如果你說《與狼共舞》很暴力,那麼別人就會像看瘋子一樣看你。他們只記得這是一個田園牧歌般的傷感片,裡面有美麗的風景,是關於一個優秀的白人男人如何尊重美國的印第安人的故事。看電影的人忽視了這部片子裡的血和傷口。弗朗斯?德?瓦爾:《人類的猿性——一位權威的靈長類動物學家對人類的解讀》,94頁,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7年。
德?瓦爾是動物學家,專業是猿類學。他在工作中見慣了黑猩猩的暴力,但仍難以接受在電視上看到人類被打掉腦袋,被撕落手臂,因此懷疑他的國家荷蘭是「膽小鬼的土地」。不過,他認為動物性還有非暴力的一面,「和諧共處」和「競爭」都是人類的天性,是從猿類祖先那裡繼承來的。不同的是,每個社會在這兩者之間的平衡點不同。美國的那個點更靠近競爭和暴力。在文化上,美國是歐洲的直系後裔。在以暴力與色情為主的大眾媒體文化上,美國在暴力上比歐洲開放,在色情上比歐洲保守。美國的電視充斥著暴力,讓歐洲人很不習慣。
對暴力的麻木其實就是對暴力的寬容和鼓勵。美國的印第安人就是在「田園牧歌般的傷感」(美國文學和影視再現西部時的基調)中被幾乎完全消滅。數十萬(如果不是數百萬)伊拉克人因為美國的入侵而死去,他們的「血和傷口」也被忽視了。美國軍方公佈美軍的傷亡數字時精確到每一個人,但沒有人在乎伊拉克人的死亡。《現代啟示錄》、《野戰排》、《兄弟連》、《黑鷹墜落》等美國電影和電視劇都是大作,受到全球觀眾的追捧,有些已經成為經典。雖然充滿了血腥暴力,但它們的主題卻似乎是反戰的。以宣揚暴力的方式反對戰爭,兩者表面上是一對矛盾,實際上各有服務的目標:以暴力吸引觀眾,以反戰給予他們慰藉。人們從反戰的主題中獲得道德的安慰。但在潛意識中,暴力具有特別的吸引力,尤其是當暴力安全地發生在一定空間距離之外,並以虛擬的形式再現在眼前的時候。技術正在把戰爭推向這一階段,如無人機。戰爭是技術運用範圍的一小部分,技術總有一天將超過人類的控制能力。
本書在許多地方都批評了美國。這不是因為美國比別的國家更為邪惡,而是因為它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強大給了美國更多的能力和機會去行善或行惡。美國追求自身利益必然會損害別國的利益,因此,美國的貪婪本性暴露得比別的國家更多。毫無疑問,美國在很多時候濫用了它的力量,直接和間接地屠殺了大批無辜平民。但是,與前幾任世界霸主國家相比,美國追求自身利益的行動還算是比較剋制的。箇中原因固然有國際關係道德的進步(有美國的很大貢獻),形成了一個牽制大國的氛圍,也與美國的國際行為受國內諸多因素制約而比較檢點有關。一個世界大國犯下錯誤或罪行,可能對它自身的損害不是很大(也許還有利益),卻能夠給其他地方的人們帶來極大的災難。無論在國際政治中還是在國內政治中,道理都是相通的:權力必須受到制約,僅僅依靠權力者的覺悟還遠遠不夠。美國的權力在它的國內、在世界上都不缺乏批評者和制約者,但仍不足以制止它行惡。在中國逐漸強大的過程中,制約霸主權力應該是中國可以對世界有所貢獻的一個地方。「國際民主」一直是中國的口號。
c?美國的地緣環境和擴張路徑
北美只有兩個國家:美國和加拿大。在全球地緣政治中,北美並不重要。原因不是美國的弱小,而是它的強大。美國強大到能夠把地緣政治競賽場設在歐亞大陸和其他地方。200多年來,美國一直在客場作戰,本場非常安靜,少有戰亂,沒有大國競爭。不多的例外是1814年英國軍隊佔領並焚燒首都華盛頓,1939年日本偷襲珍珠港,2001年恐怖組織對紐約、華盛頓的襲擊。珍珠港不在美國本土,襲擊範圍限於停泊在港口的軍艦。911恐怖襲擊對心理的衝擊遠遠大於實際的損害。對比二戰期間美國對德國城市的大轟炸,德國對英國城市的轟炸,就知道911襲擊造成的人員和物質損害是很有限的。除了這三次襲擊之外,美國憑藉大西洋和太平洋的保護,一直成功地把戰爭拒在本土之外,同時堅持不懈地在別國領土上大打出手。
當初,13個北美殖民地贏得獨立時,合眾國只是一個普通的、位於大陸東緣的小國。它能夠打敗英國,是因為英國本土距離遙遠(那還是木帆船時代),而且英國深深地捲入了在歐洲大陸的競爭。甚至到了1885年,美國還認為它無力抵禦「歐洲四流國家」艦隊的進攻。沃爾特?拉塞爾?米德:《美國外交政策及其如何影響了世界》,20頁,中信出版社,2003年。發表這個評論的是美國第18任總統(1869-1877)尤利西斯?格蘭特,他曾在內戰時擔任北方的聯邦軍總司令。按此說法,美國的海軍最多相當於那時歐洲的「五流國家」,也許有些誇張。不過,這與美國有很長的海岸線,大城市多在沿海地區有關。在這一年(1885年、光緒十一年),因強敵壓境,左宗棠奏請開鐵礦、造大炮以固海防;李鴻章奏請立武備學堂以培植將才。同年,歐洲列強召開瓜分非洲的「柏林會議」,保證在瓜分時遵守「法律、秩序與條約權利」。參見《中外歷史年表》(翦伯贊主編,中華書局,1961年)該年詞條。但是,與它周邊的國家或殖民地相比,美國還是有相當的優勢,尤其是制度的優勢——鼓勵創造、拓殖和擴張的制度。美國的本土擴張解決了它對陸地防禦的擔憂,而海外擴張則解決了它對海岸防禦的憂慮。但是,即使在19世紀上半葉,當美國還無力防守本土的海岸之時,它的軍隊已經四處出擊,全球各地都可以看到美國軍艦。米德介紹說:
美國海軍保持全球存在的時間超過了多數美國人的估計。歷史悠久的地中海艦隊建立於1815年,目的是遏制北非海盜。1822年,美國建立了西印度洋和太平洋艦隊,後者負責保護美國在南美洲和南海群島的捕鯨者和其商業利益。之後,1826年建立了巴西或南大西洋艦隊,1835年建立了東印度艦隊,1843年在非洲西海岸建立了非洲艦隊。《美國外交政策及其如何影響了世界》,27頁。
所以,美國的霸權思想是存在於它的基因之中的。這是由美國的歷史和價值觀決定的。美國在建國之初就有了帝國思維,那時它的國力還很弱,即使在美洲國家中也沒有明顯的優勢,卻試圖把整個美洲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提出了現在著名的門羅宣言。其實,在很長時期內,門羅宣言被遺忘了。馬漢寫道:「對於門羅主義,只是在上月份(1911年5月)英國外交大臣才明確表示接受。在整個這一期間,我們的海軍同英國相比,處於毫無希望的劣勢;有時甚至是荒唐可笑的劣勢。」艾?塞?馬漢:《海軍戰略》,19頁,商務印書館,2003年。就是以這樣一種「荒唐可笑的劣勢」,美國向歐洲列強提出了自己的霸權主張。英國與美國圍繞著門羅宣言一直有爭執。直到一次大戰前面對德國的強大挑戰,窮於應付的時候,英國才接受了美國的霸權主張。此時距離門羅主義的提出(1823年)已經有88年了。
美國的歐洲殖民者最早在北美洲的東海岸落足,此後一直向西推進,消滅了印第安人,直到被太平洋阻擋才結束陸地上的擴張,轉向海洋擴張。在19世紀,美國的西進運動帶動了經濟的起飛。在北方,美國與在加拿大的英國人作戰;在南方,美國奪得了墨西哥的大片領土。開始時,美國移民與墨西哥發生爭執,得到本國政府的支援,美國於1845年正式吞併德克薩斯。為了獲得新墨西哥,即今天美國西南部的大片領土,美國再接再厲,發動了美墨戰爭,於1847年佔領墨西哥城。兩國於次年簽訂城下之盟,美國獲得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亞。在經營多年之後,美國推翻夏威夷女王,於1894年成立夏威夷共和國,1899年正式兼併這個群島。就在這同一年,美國打敗西班牙,獲得古巴、波多黎各、關島和菲律賓為殖民地。
托克維爾歷數歐洲人強加給印第安人的苦難。在歐洲人從東向西在太平洋海岸立足之前,他已經斷言:「我認為這些苦難是無法挽救的。我相信,北美的印第安人註定要滅亡。」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上卷,380頁,商務印書館,1988年。托克維爾總結說:「美國用十分巧妙的手段,不慌不忙,通過合法手續,以慈悲為懷,不流血,不被世人認為是違反偉大的道德原則,就達到了雙重目的。以尊重人道的法律的辦法消滅人,可謂美國人之一絕。」《論美國的民主》上卷,395頁。黑體著重號為引者所加。這種慈悲和道德的消滅人的辦法,美國在今天仍在國際關係中使用。
美國是這個世界上一個國家在大陸擴張完成之後走向海洋擴張的最典型案例,也許是唯一的成功案例。其成功的一個要點是,美國善於把它的擴張塗上一層厚厚的道德油彩,並說這是「天定命運」。在外人看來,這未免太虛偽,但美國人卻在侵略擴張中充滿了由高尚道德帶來的勇氣。另一方面,在高尚道德這一信念的明示或暗示下,美國的對外政策有時也會有一些善良的願望。不過,這些願望在最後大都屈服於現實政治的壓力,於是顯得更加虛偽。美國擴張成功的原因實在是由於實力運用和道德信念的交錯使用。此外,孤立主義情緒為美國預留了極大的迴旋和後退餘地,適可而止,不像20世紀前半期的德國和日本那樣,只能一直向前擴張,直到徹底失敗。
美國現存的最大優勢是軍事。它的軍費開支比排名在它之後的10國總和還多。它的軍事力量比任何其他國家都強大得多。而且,除了美國之外,其餘幾個最發達國家(同時也是強國)都是美國的軍事盟國。在這種情況下,美國要壓倒潛在的競爭對手,最有可能使用的手段就是武力。武力是它最得手的工具。所以,保持軍事優勢是美國的首要任務。在2008年5月,出現了中國在海南島擴建海軍基地的報道。對此,美國太平洋司令部司令提摩西?基廷說:「我們希望中國不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來建設這種高階的軍事力量,他們應該致力於和美國以及我們的盟友一起協作以確保太平洋地區的和平與穩定。我們希望他們不要浪費時間精力,別添麻煩。」他警告說,美國絕對不會放棄它的優勢地位,中國的挑戰一定會「遭遇挫折」。
美國是國際秩序的制定者、維護者和受益者。由美國在海上維持現有的秩序,別的國家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且,美國不能容忍別的國家發展自我保護的能力。美國認為,它完全有資格「代表」這些國家,並因此取代其他國家保護自己利益的權利。以上所引基廷的話就是這種思維的表現。未經授權的代表資格,不能收回的代表資格,都是極其有害的。
美國圍堵俄國要比圍堵中國更有效。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圍堵俄國的條件比較成熟。在歐洲有北約和歐盟這兩個現成的工具可以利用,而且歐洲國家對俄國的戒心很重,特別是那些10多年前剛擺脫俄國控制的中東歐國家。在東亞,美國並沒有這樣便利的工具,它打造亞洲北約的努力將會遇到很大阻力。首先,中國是一個有用的國家,帶來的利益大於潛在的威脅。其次,亞洲不是歐洲,各國的文化背景與美國不同,在民族主義高漲時期,不可能與美國走得太近。其實,美國在亞洲並不很受歡迎。再次,中國的歷史記錄比俄國好一些,在本地區遇到的敵意不是那麼強烈。逐個看一看中國的鄰國:俄國本身就受到美國的擠壓,它需要中國的支援;東盟內部的差異太大,不能作為一個軍事同盟發揮作用,而東盟10+3則拉近了東盟與中國;在東盟之內,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等國是伊斯蘭國家,即使政府領導人非常願意,國內的民意也使得他們難以與美國結盟;印度是一個有強烈自尊心和自信心的國家,不可能步步緊隨美國;日本雖然對美國亦步亦趨,但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對華問題上非常謹慎;韓國在朝鮮問題上需要中國的合作;最後,中國在本地區並非沒有朋友,這使得任何圍堵中國的企圖都將漏洞百出。中國的睦鄰政策是必要的。對於一個正在上升的國家,東亞各國可能持有戒心,也抱有希望,只要中國不咄咄逼人,它們就不會明顯表現出來並採取行動。
雖然美國在亞洲佈局,為中國編織一張網,它也同樣擔心受到中國的排擠,把它排擠出東亞。
伊拉克戰爭的三個主要參戰國是美國、英國和澳大利亞。這三個都是英語國家。可以預測這三個同文同種的國家今後仍會在國際事務中採取協調一致的政策。在一張以中國為中心的世界地圖上,這三個國家分別位於世界的東端、西端和南端,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把中國以及整個歐亞大陸兜住。這就是anglo-sphere(盎格魯圈)。三國的密切關係很容易使人想起文明衝突的預言,文明衝突論隱含的一層意思是文明內部的團結,一致對外。從長遠的角度看,日本不是美國非常可靠的盟友。畢竟,兩國關係是由戰爭塑造的,是美國的軍力決定的。只有在美國強大之時,才能維持住對日本的控制。
美國的國土在歐亞大陸之外,它在歐亞大陸上有明顯的「客人」心態。至少在今後30年中,這裡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對美國構成軍事威脅。美國現在擔心的是,它在某一地區或某一國家成為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而不得不離開,從而失去對該國或該地區施加影響的著力點。非戰爭時期的影響力,天上和海上的軍隊不如陸上的軍隊。除了因為戰線過長主動收縮之外,美軍的離開可能在兩種情況下出現:其一,駐在國的人民認為他們不再需要美軍的保護,民族主義高漲,要求美軍撤離;其二,駐在國受到另一個強大國家的壓力,在權衡利弊之後要求美軍撤離。後一種情況在近年內不會出現。美軍在日、韓經常遭到抗議,尤其是在演習或美軍犯罪的時候。美國已經在1990年代撤走了它在菲律賓的海空軍基地,現在依靠一個《美菲軍隊互訪協議》保證美國軍隊不定期地回到該國。2002-2003年,美國派出小股部隊,幫助菲軍圍剿阿布沙耶夫的叛軍,在當地引起了激烈的抗議。除非安全形勢發生重大變化,美國很難在菲律賓再次建立永久性的軍事基地。菲律賓是一個島國,鄰邊國家的數量有限,且大都比較弱小,安全隱患較少。但是,菲律賓與中國有領海糾紛。如果中國姿態強硬,菲律賓就可能倒向美國尋求保護,雖然這對它來說是一個艱難的國內政治選擇。美國在亞洲的軍事存在仍然受歡迎,有很多原因。
其一,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冷戰有關。美國在亞洲的主導地位是在戰爭中贏得的,並一直延續至今。日本是亞洲第一大經濟體,但作為一個戰敗國,其命運至今仍在美國手中捏著。在冷戰時期,一些國家倒向美國,獲取保護和援助,鎮壓國內游擊隊;美國也需要這些國家作為反共基地和防火牆。韓國就是在冷戰時期的熱戰中成為美國的受保護國的,至今也不能離開美國。
其二,與亞洲的歷史有關。許多國家還處在現代國家的早期階段。東北亞、南亞、東南亞的大部分國家都是前殖民地,直到1940和1950年代才獲得獨立,有些國家(如新加坡、孟加拉國)立國更晚。在殖民時期之前,它們沒有與現在一脈相承的國家。國家是從殖民者手中繼承來的。疆界是殖民者按照自己的勢力範圍和意願劃定的,與歷史沿革、民族分佈和實際狀況沒有關係。殖民者的勢力範圍和現代國家之間有很大的區別,這種區別導致了今天仍在發生的衝突。在這一點上,亞洲和非洲很相似,在非洲可能更突出。另外,早期階段的國家需要確立自己的獨立身份,就像進入青春期的少年一樣,因此難免有些焦躁不安。這兩個因素是亞洲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根源。因為國家形成得晚,而且多是外力造成,這些國家之間存在許多問題,使它們之間不能彼此信任。所以,亞洲缺少一個公認的領導國家,而又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國家來維持國與國之間的現狀。美國正好有利益、實力和意願來填補這個空白。
其三,與亞洲的發展狀況有關。亞洲的經濟,尤其是東南亞、東北亞和中國,都以出口為導向,對美國市場的依賴很重。中、日、韓彼此之間的貿易量雖然很大,但相當大一部分是日韓的產品在中國加工後再出口到發達國家。到目前為止,亞洲沒有一個有出頭能力的國家。日本是亞洲最大的經濟體,但嚴重依附美國,因歷史問題,其領導地位不可能被中國、韓國等鄰國接受;中國雖然經濟發展迅速,但仍是一個窮國,在投資、技術、軟力量等方面嚴重欠缺,又與鄰國有領土、領海糾紛。印度、韓國也不具備實力和號召力。沒有一個公認的領導國家,幾個主要國家又彼此戒備。這就是亞洲的現狀。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時間。從國家潛力來看,中國最有可能成為領導國家。
其四,與美國的地理位置有關。美國遠離亞洲大陸,中間隔著浩瀚的太平洋,與任何一個亞洲國家都不相鄰,沒有領土、領海爭端,也少有不良的歷史問題。對於亞洲國家,一個相鄰的強國比一個遠方的強國更可怕。遠離亞洲大陸,既是美國的不方便之處,也是美國的優勢。
即使發生了金融和經濟危機,美國仍將一超獨大。在今後很長時間內,歐盟將因內部整合而無暇他顧。「新」「老」歐洲之間的政治分歧、經濟差距、軍事合作等諸多問題將消耗歐盟的大部分精力,在此之前不可能對美國發起挑戰。單個的歐洲國家更沒有足夠的資源稱雄國際舞臺。此外,美歐之間有共同的歷史和宗教,相近的語言和政體,在裂痕出現後也容易彌補。
除了核武器之外,俄國已經不對美國和歐洲構成威脅。美國仍從高加索到中亞一線向北壓進,如果在20年之內,俄國經濟沒有大的起色,人口繼續下降,它將徹底喪失在這一地區的勢力範圍,並不排除再次解體的可能。這也是美國針對俄國的目標之一。俄國從來都是靠武力維持帝國的統一的,不是靠向心力。它的國土面積過於龐大,兩端又分別面對兩個不同於俄國的強勢文化——西方和東方,南方又有穆斯林的挑戰和美國的進逼,只有北極方向是平靜的。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這個國家很難聚合在一起。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俄國保持中央強權,又將嚴重妨礙地方的發展,加速邊緣地區的人口流失。這是俄國的兩難選擇。
美國把中國當成「對手」就是在這樣一個背景下出現的。美國需要對手。雖然「恐怖主義」暫時取代中國成為美國的首要目標,但不會很長。「反恐」的號召力在下降,無論新保守主義者是否在位,華盛頓都需要敵人,西方文化也需要對立面。中國仍是一個窮國,卻是一個發展很快的窮國,它的人口基數很大,可以產生總量很大的國民生產總值。中國不屬於美國主導的世界體系的核心圈子,但它有廣袤的國土、眾多的人口、悠久的歷史、迥異的文化。
美國目前在這個世界上的強大對手是恐怖主義,不是因為恐怖主義強大,而是因為它不可見。恐怖主義不可見的原因是它弱小,是弱小產生了強大。這個矛盾的載體是任何一個大國都必須小心對待的。恐怖行動不足以毀滅一個國家,卻能夠沉重打擊國民計程車氣,干擾正常的生活。
美國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它在工業、商業、金融、教育、文化、科學、技術乃至政治制度等諸多方面都堪稱是世界的楷模。鄧小平1979年出訪美國,使得中國人在30年中第一次真正「放眼世界」,於是不再期盼解救「水深火熱」之中的美國人民,轉而努力把自己從無知和貧困中解脫出來。中國的改革開放實在得力於美國很多。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軍事佔領不能穩定,又引發了全球金融和經濟危機,使人們以為它的優勢減少了。其實,美國的優勢仍然顯著存在。只不過,美國對世界的吸引力減少了,人們對美國的評價降低了,他們在尋找一條新的路徑。這才是對美國的最沉重的打擊。優勢的吸引力往往比優勢的實際作用更大。
d?美國的價值觀和利益觀
2008年,小布什第二任期內的國務卿康多莉扎?賴斯總結過去8年的經驗教訓。她首先問道:「什麼是國家利益?」她的結論是:「一個反映我們價值的國際秩序是我們永久國家利益的最好保障,美國繼續擁有一個獨特的機會來塑造這個結果。」rethinkingthenationalinterest-americanrealismforanewworld,condoleezzarice,foreignaffairs,july/august2008?國家利益與國家價值有密切聯絡,但是,把利益與價值等同起來是一個危險的傾向——價值有了價格。價值需要認真核算,只有在帶來利益的時候才有價值,這必定損害這些價值的價值。而且,它必將導致一個荒謬的結論:凡是美國的利益都(應該)是其他國家的價值;凡不符合美國利益的,其他國家都不能視為價值。雖然賴斯這篇文章的題目是《重新思考國家利益》,這樣的思路卻不是她首創,她只是以當前的國際局勢為背景重新敘述了一遍。賴斯是一個很好的學者。但是,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她的身份是國務卿,不是學者,比學者帶有更多的意識形態屬性。伊多?奧倫考察了美國最有影響的政治學者中的一些,發現他們深陷意識形態和民族主義之中,這些學者對其他國家政治制度評價的高低與美國和這些國家的關係好壞是一致的,並且隨著關係的波動而變化。奧倫認為,美國的政治學者善於把敵對國家描繪成專制的,而在此前他們還在讚美這個國家的民主。這些學者中包括後來擔任美國總統的伍德羅?威爾遜(1913-1921在位)。在1880年代,威爾遜「把德意志帝國看做憲政國家,認為它卓有成效的政府是美國政府的改革樣板」。(見伊多?奧倫:《美國和美國的敵人——美國的對手與美國政治學的形成》9頁,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後來,威爾遜領導的美國與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交戰。在美國政治學者那裡,法西斯義大利、納粹德國、斯大林的蘇聯成為邪惡的極權國家是在和美國交惡之後,日本的形象也有同樣的經歷。奧倫的結論是:「社會科學知識即便置身於學術自由的制度下,也帶有政治和意識形態屬性。」(見前引之書,27頁。)賴斯在為小布什8年的外交做總結,做辯護。所以,她的話冠冕堂皇,不可太當真。作者在下文中多次引用她的話,原因就在於這些話沒有新意,反映了美國外交政策的一般思路。長期以來,類似的想法指導著美國的外交政策,以利益為出發點,調和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理想為現實服務。這是世人詬病美國政策虛偽的緣由。賴斯稱之為「這個美國所獨有的現實主義」(thisuniquelyamericanrealism),並認為此種主義今後也必須指導美國的外交。
美國要「塑造結果」,這要求按照美國設想的模式改變世界。賴斯所舉的成功例子是阿富汗和伊拉克。且不論入侵成功與否,這兩個國家的原政權是美國用武力推翻的,現政權是美國的傀儡,而且,入侵伊拉克的藉口是捏造的,目的是為了控制中東的石油。以暴力推行民主,本身就是反民主的行為。除去價值,剩下的只有美國的利益了。價值變成了赤裸裸的利益——美國的利益。美國獨有的現實主義外交是傳教士文化的一個變種。進入中國的傳教士中有不少善人和聖徒,也有許多惡棍和暴徒。在政治的傳教士中,很可能是後者的數量更多一些。
不要以為,有了賴斯陳述的原則,當世界都實現自由與民主之後,就天下太平了。其實,同在自由民主的旗幟之下,各國的價值也是不同的。由於這個原因,當利益衝突大到一定程度時,美國一定會找到——甚至會製造——價值衝突。日本人一定還記得1980年代美日之間的緊張關係和價值對立。雖然歐、美的價值的血緣更近,它們也有價值衝突。當歐盟成為一個強大的地緣政治實體之後,這種衝突就會激化。在2001年前後,這種跡象在德、法等國反對美國入侵伊拉克的時候已經凸顯出來了。所以,按照賴斯的思路,價值一定會隨著利益或意見的分歧而衝突,最後也就無所謂共同價值了。賴斯反對帕默斯頓「只有永恆利益」的陳述,但她對利益的解釋只不過是帕默斯頓原意的另一個版本,僅僅多了一層虛飾而已。
廣義的自由、民主是普世價值,和平、寬容、互利也是普世價值。不能為了一項而犧牲另一項。優先順序的標準是什麼?顯然不應該是某一國家的利益。為了在別國建立民主而入侵這個國家,即使沒有以謊言為藉口,這種行為至少也是值得商榷的。所謂「普世」,就是為各國官府和各國百姓普遍認可和接受。在這個前提下,一國官府不可以壟斷任何一項普世價值的定義權和認證權。如果我們對暴力和性的看法也是價值的組成,而且是極其重要的部分(性繁衍人類,暴力毀滅人類),那麼,美國有權因為歐洲人不像美國人那樣欣賞暴力而入侵歐洲嗎?或,在有利可圖之時,性解放之後的歐洲人可以為了給穆斯林送去更多的自由而發動戰爭嗎?美國相對歐洲的性不自由主要是在公共場合和媒體。這個說法不是為了抬槓。在較重要的自由得到一定保障之後,較不重要的自由就提到日程上來了。在這裡,所謂的重要或不重要是相對的。每個人對價值重要性的高低都有自己的看法。
美國高談闊論政治制度,也表明這時候它的經濟已經不那麼強勁,不那麼吸引人了。在1990年代,美國向日本和其他國家兜售它的經濟模式,要求它們向美國看齊;在1998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期間,美國更是揮舞著貌似胡蘿蔔的大棒,企圖把亞洲納入美國的軌道。2000年以後,美國的強項不再是經濟,於是改弦更張,轉而更多地談論民主了。為了推廣民主,小布什政府在中東小試鋒芒,收穫甚微。從貿易自由化、金融自由化到民主,美國推銷其價值的方式是機會主義的,其目的都是在變化中製造和尋找漏洞,使美國的利益有機可乘。可笑的是,在美國推銷經濟和金融自由化的時候,它的貿易保守主義抬頭;在美國的歷屆總統中,小布什的兩次當選過程都不太民主。不論賴斯如何高調談論民主,在美國國內和在國際上,小布什政府對民主制度的傷害可能都比貢獻大。不過,這一點可能要在多年之後才會有共識。
當賴斯在談論如何促進美國的利益時,她談到了一些大國。當然不是這些大國的利益,而是它們的責任。如果每個國家都承擔與它們力量和利益對應的責任,世界必將受益很多。不過,賴斯試圖用「責任」捆綁潛在對手的發展。她說,「我們一再向北京強調,隨著中國在國際社會中的完全成員地位而來的是責任」,rethinkingthenationalinterest-americanrealismforanewworld,condoleezzarice,foreignaffairs,july/august2008?美國努力攫取更多的利益,同時要求別國承擔更多責任,非常不願意分享它的利益。這種辦法是軍事圍堵的補充,雖然出於自私的目的,對於世界和平卻是有益的。任何國家都必須承擔對整個世界的責任。但是,把責任變成套住競爭對手的枷鎖,由競爭對手承擔責任,美國做得最好。對付美國的這一招,最糟糕的辦法是推卸責任。各國應該儘可能承擔責任,同時也監督其他國家履行職責,比如減緩全球變暖,減少殘忍武器的使用,等等。只有各盡其責,互相監督,這個世界才有可能一點一點好起來。
對於美國來說,操控某一個國家,或在某一個具體問題上使這個國家站在美國一邊,由容易到困難的順序是:(1)支援美國的專制國家,(2)支援美國的民主國家,(3)反對美國的民主國家,(4)反對美國的專制國家。最容易和最難以操控的都是專制國家,因為在專制國家中,決定由一個人或一小批人做出,只要說服、買通、壓服一個人或一小批人就可以了。這是容易之處。但如果這一個人或一小批人堅決反美,美國就很難在這個國家內做手腳。所以,美國要在第四種國家推廣美國價值。對第一種國家,美國政府一向堅決支援,不過不那麼大張旗鼓罷了。第一種國家對美國的支援等於購買了「贖罪券」,可以進入美國的自由民主天堂。那些反對美國的民主國家,以美國的力量是比較容易操控的,尤其是人口較少、經濟較不發達的國家,操縱政局的成本並不高,而地緣政治的回報卻非常豐厚。「顏色革命」都發生在這樣的國家。南美許多國家長期遭受美國的干涉,民選政府被推翻。賴斯不是一個出色的國務卿,卻也清楚知道這一點。她說:「儘管美國影響強大國家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們有巨大的能力提高弱小和管理不善國家的和平的政治和經濟發展。」rethinkingthenationalinterest-americanrealismforanewworld,condoleezzarice,foreignaffairs,july/august2008?必須承認,民主國家一般不會全盤反美,原因是民主國家民眾的意見不可能一致;其次是美國是世界上勢力最大的國家,掌控全球的很大一部分利益分配。因此,許多人選擇站在美國一邊,儘管他們未必贊同美國的政策和行為。
我們可以把上兩段中的「美國」換成另外的大國,原理同樣適用。美國是現在唯一的超級大國,控制別國的能力最強,所以在這裡以它為代表討論國家間的操控問題。其他國家也同樣試圖影響別國的外交政策,使之對己有利。中國通常的方式是影響在華投資的大型跨國公司,以大合同和優惠條件為誘餌。但是,這種以大公司為代理人的做法代價高,收益的時效短。
美國經常以價值換取利益。價值為利益服務,最終必然會損害價值。與這種做法非常類似的事情有兩件:其一是教會和傳教士以上帝的名義胡作非為,謀求私利,作為一個主要誘因,在歐洲激起了宗教改革,在中國則激起了義和團;其二是在「文革」期間,中國官方要求文學藝術為政治服務。這個要求被徹底貫徹了,結果是中國徹底失去了文學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