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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我按時來到工廠。張先生早晨上班前將工人集合在一起,由他訓話。看樣子他天天如此,給工人訓話時他不像臺灣人,倒像是日本人,或者說我以前不知道臺灣人對工人訓話是什麼樣子,但日本人的樣子我知道,電影電視裡都有。
我可以不參加他們訓話的,但是想想還是低調點,先給他面子,所以我也和工人們一起列隊。他並沒有向工人們介紹我,這也不能怪他,他該怎樣介紹呢?雖說人不可貌相,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還是可以以貌看人的,所以我加入到隊伍裡,工人們並沒有將我視為他們的同類,就像我第一天出現在恆基公司飯堂裡時,工人也沒有誰認為我是工人一樣。所以也用不著張國良介紹。
訓話完畢開始上班。我觀察了一下,整個生產過程大致可分為三道工序。第一道是備料,第二道是加工,第三道是裝配。與恆基相比,雖然行業完全不同,但基本工序卻驚人的相似,由此我就發現,幾乎所有的加工製造業基本生產工序可能都是一樣的。和恆基一樣,宏大的關鍵工序也是在第二道工序,主要裝置包括車床和沖床。車床要求精度高,車大了車小了都不行,沖床危險性大,弄不好會出工傷事故。第三道工序雖然裝置並不複雜,但技術性要求最強。在恆基公司,對檢驗工的要求最高,眼神要好,判斷力也要強,才可以從滿滿一板產品當中一眼挑出其中的次品。這裡也如此,花鼓裝緊了裝鬆了全靠最後這道工序工人的手感。我一個工作面一個工作面認真看了,發現這個張國良生產安排基本合理,明顯是個內行,比恆基公司的副經理懂行,文化素質也比那邊的香港師傅高些,這從開工前的訓話就可看出。
我來到寫字樓,張國良冷淡而不失禮貌,隨手一比劃,說:"反正沒人,隨便你坐哪裡。"我說行,"謝謝!"然後就在中間的一張位置上坐下。
張國良說得對,寫字樓裡是沒什麼人,整個管理人員就張國良和他的女朋友兩個人。也是,五六十人的小廠,兩個管理人員足夠了,但再小的公司也得有個會計吧?帶著這個疑問我觀察了幾天,發現會計是有的,但是兼職的,兼職會計就是張國良的女朋友。從工作量來說,這樣做當然沒有問題,我看她幾天才記一次賬,而且通常是張國良在外邊有應酬花了一大筆錢之後她才記賬。但是從工作關係及財務制度上考慮,我覺得這樣不妥,如果張國良不是老闆,只是一個打工的,他們倆口子怎能一個當經理一個做財務呢?顯然不妥,但我沒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跟誰說。孔老闆沒來,我也鬧不清孔祥儒、張國良二人的關係以及他們二人與宏大公司的關係,說什麼?對誰說?
就我自己來說,在宏大公司的住宿條件比恆基要好,畢竟是享受臺灣人的待遇。從這一點看,那個洗頭妹至少說對了一半。但吃的就差多了。公司裡沒有食堂,工人下班後就到馬路對面的小餐館打飯,每份一塊五,居然多少還有點肉,我實在不敢吃。張國良和他的女朋友肯定是不會吃這種飯的,說句難聽的話,這種飯實在也不像人吃的,其衛生條件之差令人咋舌。事實上,張國良和他的女朋友也不存在吃飯的問題,我幾乎見他們天天在外面有應酬,好像很有規律,到時候就走了,從鳳凰岡到西鄉,騎"大霸王"也就是幾分鐘的事。他們的應酬是從來不會叫上我的,好像不是看不起我這麼簡單,而是有意迴避我。為什麼要有意迴避我呢?我不知道。但飯還是要吃的,於是我就只能像第一天剛來的時候一樣,在一個稍微正規一點的餐館裡吃。有時候就只要一個湯,連菜都省了,就是這樣,也感覺有經濟壓力。我給老婆打電話說到這件事情,她說不管怎麼說,吃是不能太省的,能不能自己做點。比如晚餐?我覺得她講的有道理,但我並沒有馬上就去買鍋碗瓢盆,我還沒見到孔老闆,我還搞不清宏大公司到底是誰的,我還不知道自己能幹多長。
我盼望著孔老闆快點過來。
在等待孔祥儒過來的那十多天裡,我還了解到一個情況。公司除了張國良和他的女朋友外,還有另外一個管理人員,居然還是這間工廠的廠長。廠長平常不坐班,也很少到工廠來,除非工廠發生什麼特殊的事。那一天廠長突然回到廠裡,傳達村裡緊急通知,說最近這一帶發生霍亂,要我們加強衛生管理,預防霍亂。我一聽認為是瞎扯,在我的印象中霍亂是非常遙遠的過去的事,此時此地怎會說有就有?但是我非常贊同加強衛生管理,特別是馬路對面那些小餐館的衛生管理,不要說霍亂,就是染上個肝炎也不是小事。
又過了兩天,廠長說的話得到間接證實。寶安區衛生部門下來強行發藥,每人必須服用二十顆四環素。我從沒服用過四環素,並且我知道這藥不是好東西,因為我見過四環素牙,但為了預防可能存在的霍亂,只好吃了。廠長自己也吃了。張國良和他的女朋友吃沒吃我不知道。
廠長是本村的一個小姐。真正的小姐,不但沒結婚,據說還沒有男朋友。人不錯,並沒有因為自己是本地人而覺得高人一等趾高氣揚,她待我蠻客氣,至少比張國良和他的女朋友待我客氣,喜歡跟我聊天,談起香港的"四大天王"如數家珍。說實話,有這麼個廠長經常來聊聊天,我的感覺好多了。美中不足的是廠長的相貌不敢恭維,但這並沒有影響我對她的好感。人的感覺可能是互相的,廠長對我印象好像也不錯,因為自從我上次與她聊過天之後,她幾乎每天下午都來辦公室,而她以前是基本上不怎麼來的。後來我專門打聽了一下,鳳凰岡的每個廠都有一個這樣的廠長,統一由村裡指派,專門協助臺灣廠處理辦暫住證和社會治安一類的事,我覺得更像是村裡派到廠裡的書記。"書記"的工資由各工廠發,不多,好像就一千多一點。"書記"當然不是靠這點錢生活,聽說村民們每年都發很多錢,按人頭髮,在工廠裡兼任廠長的工資只能算是外快。村民們另一項重要收入是房屋出租,比如像我和張國良住的宿舍。村民每家都有樓,至少一棟,樓高四到八層,不能再高了,再高就得裝電梯。
孔祥儒終於過來了。我們喝酒。這次我真喝了,因為這次他是我的老闆,他要我喝我就喝,不怕影響工作。其實我也沒什麼"工作"。要說工作,今天陪他喝酒就是最大的工作,因為喝酒就要說話,說話就是彙報工作。
酒過三巡,我問孔祥儒:"宏大公司到底誰是老闆?"
"什麼意思?"他並沒喝多。
"我問宏大公司誰是真正的老闆?"
孔祥儒見我問的認真,他也就認真地回答:"我和我大姐夫都算是吧。但公司是我註冊的,我負法律責任,大姐夫的錢算是我借的,我是要還本付息的,所以應該說我是老闆。"
"不對。"我說。
孔祥儒透過碩大的鏡片看著我,眼球經過鏡片放大更加向外突出,像個大鼓眼泡,與酒後泛紅的臉和佔去面部三分之一面積的鏡片渾然一體,使癩蛤蟆的形象更加名副其實。
"來來來,"我叫過來服務員,"小姐,你知道這裡有一個宏大廠嗎?"
"知道呀,"服務員說,"就在村頭呀。"
"你知道宏大廠的老闆是誰嗎?"
服務員搖搖頭。
"去,把你們老闆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