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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賴老闆那裡的兩個月裡,我只休息過一次。前面說過,吃住都在工廠裡,真正做到了以廠為家。作為一個管理者,只要不出廠就是在上班,無所謂休息不休息,反正有事就叫我,半夜被叫起是常有的事情。不要說是生產上的事情了,就是生活當中的事情也常常如此。前幾天,一個女工睡到半夜突然大叫,說有人強xx她,大家都鬧醒了,我去檢查了一通,見門窗都是好好的,十幾個女工一個房間,怎麼"強xx"呀?幾百個女工,大多數是未出過遠門的鄉下妹,像這樣半夜驚醒的事經常有。
我說的"休息一次"其實就是去廣州那一次,那一次算是真正的休息。就是那一次,我認識了臺灣的孔老闆。
我有一個同學在廣州,從地圖上看,廣州和深圳幾乎就是挨在一起。我在恆基公司穩定下來後,就給這個同學去過信,他回信說讓我有空去廣州玩,我就去了。去的時候是在南頭坐的大客車,回來乘的是火車,因為聽陳秉章說,從廣州來深圳如果乘汽車路上很可能被"賣豬仔",也就是車走到一半被人趕下車,說車不走了,乘客另上一輛車吧。我當然不願意被當成豬仔賣,於是回來時就乘火車。
火車上相當擠,擠著擠著就有人吵起架來。這好像已經成了規律,沒什麼可奇怪的,反正不管什麼原因,擠到最後必然有吵架的。但我天生喜歡看熱鬧,這些天在恆基公司做經理,整天裝腔作勢,壓抑得夠嗆,好不容易放風一次,當然要回歸自然。於是,我拼著命往裡擠,車廂裡的人以為我是他們中哪一方的,倒也自覺地讓開一條道,那意思是希望我過去後能給本來不怎麼旺的火添把柴,這樣他們看起來更過癮些。我當然也不願意辜負同胞們的殷切希望。
擠到前面一看,才發現自己的重要,如果我不來,這戲還真演不下去了。二比一,怎麼演?二的那一方是兩個香港人,說著滿口白話,大聲地指責一個矮矮胖胖活像癩蛤蟆的人。我不知"癩蛤蟆"犯了什麼罪,只覺得他怪可憐,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整話來,但有一條是肯定的,他講的是普通話。這下我找到幫他的充足理由了,我最看不慣富人欺負窮人,特別是香港的富人欺負我們大陸的窮人。我正在想著怎樣介入,突然,得勢不讓人的香港佬掏出一個小牌牌,抵到"癩蛤蟆"的眼前,那意思他是香港皇家警察,如何如何。眼看"癩蛤蟆"就要求饒了,我一步跨上前,"啪"地掏出一個小綠本本,舉在手中一晃,以比他更高的分貝吼道:"香港警察有什麼了不起?誰給你權力在這條路上執行公務的?我怎麼不知道?"一句話,把兩個香港人鎮住了。二位先是一愣,看看我的小本本,繼而收起他那個小牌牌,滿臉推笑,像漢奸見了日本鬼子。"癩蛤蟆"見有人挺身而出為其撐腰,頓時來了精神,"嗖"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儘管站起來也不高,但胸脯挺得蠻高。"癩蛤蟆"說了句整話:"他們打翻了我的飲料,不道歉,還要我賠他們衣服。是不是欺人太甚了?"倆香港人說了一堆我半懂不懂的話。"好了,吵什麼吵?他能故意把飲料往你們褲子上倒嗎?車上人擠,大家包涵點嘛。"我說。香港人還要說什麼,我說好了好了,你們走你們的吧。二位不知是真是假的"皇家警察",反正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等他們走了,我才故意大聲說:香港警察有什麼了不起?這裡又不是香港。
我猜想,周圍的大陸人一定覺得很過癮,我要的就是這效果。
"癩蛤蟆"很感激我,堅持要把座位讓給我。我說不用了,到了。
我和"癩蛤蟆"一道走出深圳火車站。他問我去哪裡,我說回蛇口。他說順路,我送送你吧。想著剛才幫了他,有一種有功要受祿的感覺,於是隨他上了計程車。
剛才我在"皇家警察"面前亮的那個小本本是我在解放軍國際關係學院上學時發的,上面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幾個字很管用,買票上車都優先,所以我一直帶著,沒想到今天在這裡派上用場了。心裡一陣竊喜。但這種小本本與"皇家警察"手裡的小牌牌一樣,事實上是經不起細問的,好在並沒有人細問。剛才"皇家警察"沒敢細問,現在"癩蛤蟆"也不好意思細問。"癩蛤蟆"這時候畢恭畢敬地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臺灣宏大公司孔祥儒董事長"。
"啊,失敬失敬,原來你是臺灣的大老闆呀!"
我這時候才發現他與我們大陸人是有點不一樣,比如皮帶系得很低,將整個肚子突現出來,彷彿是我兒子剛剛學英語,將英文字母"d"寫反了。
"哪裡哪裡,孔祥儒,小企業,做腳踏車花鼓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自以為聰明過人的我沒想到有眼不識泰山,差點把臺灣的大老闆看作是癩蛤蟆。此時我覺得應該將錯就錯,故意裝傻,繼續扮演所謂的豪爽,我學著鄭工的耿直,於是故意"實話實說":"早知道你是臺灣人,而且是大老闆,我就不幫你了。"
"好!"孔老闆說,"我就喜歡你這豪爽性格。要是不嫌棄,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那我就高攀了?"
"這是緣分。"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們擊掌握手,成為朋友。
孔祥儒讓車上北環,說先去他的工廠看看,吃過飯再送我到蛇口。我說好。既然已經是朋友了,去他工廠看看或者吃頓飯當然是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