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大哥說:"那個廣州佬講得對,香港人在這邊工資一個月是兩三萬港幣,而大陸的工程師每月確實只有一兩千,沒辦法,是這樣的。"
蔣大哥見我沒說話,又安慰我,說:"不過你可能要高些,做主管的應該有兩千。行了,比我高了,我才一千四呢,先幹著吧。"
我見蔣大哥誤解了,趕忙跟他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嫌少了,是覺得很多了。
蔣大哥看著我,認真地說:"你千萬別這麼說,跟老闆沒什麼客氣的。你絕不要說你在家只拿一百多,千萬別說!這麼遠跑來,不就是想多掙兩個嗎?記住,跟老闆別客氣。"
蔣大哥如此嚴肅,由不得我不認真對待。
從蔣大哥那裡回來,才三點多鐘,我放下行李就去找賴老闆,準備立即上手工作。賴老闆沒在,副經理告訴我,賴老闆已經回香港了,要下個禮拜才過來。我問他我的工作是怎麼安排的,他抬手看看錶,想了一下,說:"行,就算你從今天下午開始上班吧。"那口氣絕對是給我一個面子。想想自己以前在國營單位,上半個月報到拿一個月工資,下半個月報到,哪怕是31號報到,也拿半個月工資,絕不像這裡具體到哪一天甚至精確到上午還是下午。還沒上班,就已經充分感覺到資本主義氣息了。
副經理告訴我,我的運氣最好,老闆每週只過來一天,恰好讓我碰上了,否則誰也不敢當場拍板錄用,至少不可能直接錄用做主管,而且如果不直接做主管,要想從下面一步一步提起來就難了。
聽了這話,我先是一陣竊喜,後又覺得主管有什麼了不起?但嘴上卻說:"謝謝您了,這全是您引薦的結果。"
副經理說:"今後我們好好合作,我對技術不懂,你是專家了,要好好鎮一鎮那些香港佬。"
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不敢說話,甚至不敢點頭。
副經理又說:"我主要管行政,500多號員工,吃喝拉撒睡,還有辦暫住證、防火、安全、吵嘴打架、男女關係,整天累死,老闆還是不滿意。他也不想想,香港佬一天到晚都幹了什麼,憑什麼人工比我高那麼多?"
他這麼一講,我更不敢說話了,心裡老是想著陳秉章對我說的話。
晚上加班,從晚飯後一直加到10點。在後來的幾天裡,天天加班。我感到很震驚,這怎麼行?金屬都有疲勞強度,何況人呢。既然讓我管生產,我決定解決點實際問題,就從這個問題入手。
那幾天晚上,我一個車間一個車間地看,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檢查,又仔細分析了影印的訂單和寫字樓下達的任務表,發現一個問題:只要生產安排得當,同樣的生產任務完全可以在正常工作日內完成,根本用不著加班加點!這一發現使我很激動,但我還是忍住了,沒跟副經理說,甚至沒有對陳秉章說,我有一個小心眼,生怕別人分享我的功勞。後來的發展證明,小心眼是有害的,不僅害人,也害自己。
我偷偷地寫了份報告,並且附上包含勞力和裝置合理利用在內的開工計劃表。我盼望著星期二快點到來,我要向賴老闆獻一份大禮!事實上,人有點小心眼或好大喜功的心態很正常,但任何缺點都不能過分,一過分就是致命的。星期二那天,賴老闆從香港來了,賴老闆甚至還專門找到我,問我工作怎麼樣,生活是否習慣,我一一作了回答,可就是沒有將那份附有計劃的報告直接交給他。我的小心眼甚至小到老闆的頭上!我居然怕賴老闆會將功勞竊為己有。現在想想覺得可笑,但當時我確實就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可能是我剛從內地國營單位出來,還帶著在那種環境中長期養成的思維方式吧。
下午開會,賴老闆說了許多鼓氣的話。大意是說香港寫字樓那邊又接了很多訂單,要我們這邊加緊幹,說準備還要再加兩條生產線。我這時候才知道公司在香港那邊還有寫字樓,並且公司主要業務是香港寫字樓那邊接的,我們這邊實際上是個生產基地,難怪老闆一星期只過來一天。
賴老闆說得很認真,也很費力,因為他為了照顧我,不得不用他不習慣的普通話來說。我很著急,生怕他說完之後就散會,如果那樣,我就沒有表現機會了。好在賴老闆還算民主,講累了之後便問我們有沒有要說的。先問副經理,副經理說了關於招聘的事,說廣告登出去之後,已經收到全國各地的應聘信70多封,其中大學畢業並且做過這一行的有15人,待遇要求符合我們希望的有6人,看是不是從中挑3人通知來見工。賴老闆笑著點頭,並沒有表態。他接著又問幾個香港師傅有沒有什麼要說的。幾個師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又一起搖搖頭,表示沒有。不知道是不是陳秉章的話先入為主的緣故,這時候,我感覺他們像是一群在牆根下面曬太陽的農民,猛然碰見一個來問路的,他們答不出來一樣。賴老闆這時候問我,我其實已經等不及了,趕緊把自己早已想好的和盤托出,並且還雙手呈上報告與計劃。
賴老闆對我好像格外客氣,在問我有沒有要說的時候,笑的幅度本來就比剛才大,聽了我的發言笑度越來越大,後來又慢慢變得嚴肅,當我的材料遞給他之後,他已經變得完全嚴肅。不僅他變得嚴肅,而且幾個香港師傅也很嚴肅,只有副經理的面部表情很複雜,看不出是緊張還是幸災樂禍。這樣安靜了好大一會兒,賴老闆板著臉說:作業去吧。我不知"作業"是幹什麼,但看大家都往外走,也跟著走。心裡有點失望,賴老闆沒表揚我,甚至沒有討論一下我的方案。
我來到化驗室。化驗室的陳秉章現在是我唯一能說說話的人。這裡普通員工的素質實在太差,我沒想到深圳工人的素質比我們那裡差那麼多,簡直沒法溝通。前兩天我上生產線瞭解情況,偶爾發現一個女工有點模樣,至少看上去不太土,於是找個理由上前攀談幾句,這個有點模樣的女工果然比一般的女工膽大,她問我:"你會說白話嗎?"我說不會。她又問:"你會說潮洲話嗎?"我說不會。她說:"噢,我知道了,你是客家人!"於是,不到半天時間,500多工人全部都知道他們新來的主管是客家人。當天晚上,居然還有幾個客家妹來到我宿舍門口,要認我這個客家老鄉,差點就把陳秉章笑死。
我把剛才會上的情況對陳秉章說了,問他是怎麼回事。陳秉章沉默了半天,說:"你闖禍了!"
我很緊張,馬上就想到了炒魷魚,想到被炒了之後該怎樣向蔣大哥解釋,怎樣對老婆說。我問:"怎麼闖禍了?"
陳秉章沒說話,先是看著我,然後又走過去把化驗室的門關上,這才回過頭來,說:"你來之前,賴老闆就說過這個問題,和你提的一模一樣。賴老闆說現在的工作量500多人工根本就不需要加班,但香港師傅就是要搞成天天加班。天天加班他們就可以和工人一樣天天拿加班工資,一個月上萬呢!他們跟老闆說這裡的工人其實是鄉下來的農民,素質差,500人抵不上香港的200人,賴老闆說200人做這些活也不用加班。他們為這事還吵過。這下好了,你一說,老闆有根據了,你看吧,馬上就有好戲了。"
這時候我開始安慰自己,說:"這是紙包不住火的事情,就是我不說,老闆心裡也有數。再說,公司馬上又要進來幾個大學生,他們來了也會看出問題,也會說的。"
"要來大學生?"陳秉章緊張地問。
"是啊。"
"什麼時候來?"
"很快吧。"
"幾個?"
"三個吧。"
"有沒有搞化驗的?"
"不知道。"
我豁然發現,陳秉章其實還蠻在意這份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