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我說,「那時候初中畢業就算是有文化了。我二姐也是初中畢業,和您一樣。」
英姑臉上的笑容慢慢退去,逐漸凝固。
「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還說它做什麼。」英姑說。
「您放心,」我發誓一樣地說,「如果對您不利,我就堅決不寫出來。」
說完,我非常真誠地注視著英姑,努力讓她相信我說話算數。
「我落後。」英姑說。
「落後?」我問。心裡想,像英姑這樣的人還算「落後」,那麼,什麼樣的人才算「先進」呢?
「落後。」英姑說。說得很肯定,彷彿她確實很「落後」。
「怎麼落後?」我問。問的口氣是不相信,絕對不相信。
「燒香。」英姑說。說得非常輕,像是說一件非常見不得人的事情。
英姑告訴我,其實不是她燒香,而是她媽媽燒香。但就這也不行,也影響了她的進步。當時正好趕上文化大革命,燒香一下子成了嚴重的政治問題,要不是她積德多多,人緣極好,說不定就讓紅衛兵抓起來了,成了革命的物件,哪裡還能繼續進步?
英姑的話我信。那個年代我雖然小,但是對破四舊立四新紅衛兵抄家和戴高帽子游街還是有印象的,那時候燒香,哪怕是團支部書記的母親燒香,把她抓起來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想起教授的觀點,決定把提問進行到底,於是進一步問英姑:「除了燒香之外,你還做過什麼?比如有沒有加入過什麼宗教組織?或參加過什麼宗教集體活動?」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加入了黨組織,參加黨組織的集體活動,過黨組織的生活。」英姑說。說得比較急,像是在極力否認什麼,也像是在極力表白什麼。
晚上回來,我心情有些沉重,但還是立刻給北京打電話,向教授彙報我白天瞭解到的實際情況。
彙報完之後,教授半天沒有說話,彷彿他比我還沉重。
我安慰教授,說英姑那時候正好趕上「文革」,現在不會了,現在像這樣偶然燒一點香的事情肯定不會有人管了,更不會被人抓起來了。
教授聽了我的話,心情並沒有輕鬆。先嘆口氣,然後說:「也不見得。在一些人的觀念中,信仰是相互排斥的,只要堅定共產主義信念了,就不能再有其他信仰。即使對普通老百姓,我們的一些實際做法其實也是不提倡他們有宗教信仰的。」
教授的話我信。要不然,英姑在對我說她燒香時,為什麼那麼小聲?為什麼要反覆強調燒香是「落後」呢?為什麼說那是「過去」呢?這說明直到現在,她也認為信佛不是好事情。英姑尚且如此,那麼一般的老百姓呢?
「您怎麼看這個問題?」我向教授請教。
「我說過了,」教授說,「還是要實事求是。只要不是邪教,老百姓有信仰肯定比沒有信仰好。有信仰的人做事情有底線,有敬畏感,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如果大家都這樣,肯定能提高整個社會的誠信度和道德水準,對建設和諧社會有好處。而人人都沒有信仰的社會是個十分可怕的社會。」
探訪英姑的任務我算是完成了。無論對貴州畢節老吳的囑託,還是對我自己的好奇心,我都算是有交代了。但是,我的心至今沒有完全放下,老是在想:教授的話對嗎?他的觀點僅僅代表他個人,還是代表當今理論界的一種普遍認識?我不知道,也不好問。不好問教授,也不好意思問老吳。下意識地開啟電腦,一條滾動新聞彈出來:「首屆世界佛教論壇大會將於2006年4月13日在中國杭州舉行。」
文字不多,但資訊量不小,並且到底是關於佛的,彷彿是帶了靈光,一下子就把我的腦殼照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