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她?」我問。
「認識,」老吳說,「她到我們這裡搞過扶貧。」
這話我信,但是,這也不能成為他研究的理由呀。
我等著老吳的解釋。
「導師對這個課題也很有興趣。」老吳說。
他這樣一說,我更糊塗了。曾柳英總不會跑到北京去扶貧吧?
又一罐啤酒下去,老吳說話更加無所顧及了。
「你知道嗎?」老吳說,「她是黨員,老黨員。但是她信佛。」
我大腦裡面一閃,馬上就感覺到了亮點。敏感地意識到這還真是一個新課題,值得探究。
喝酒之後的老吳比沒有喝酒之前思維活躍,而且變得健談。他告訴我,他的導師,中央黨校那個著名教授說了,說黨建理論也是在不斷發展的,要實事求是研究新問題,比如黨員可以不可以信佛的問題,或者說信佛的人是不是可以入黨的問題,就可以探討。老吳說他和導師都認為入黨和信佛並不一定是對立的,至少在深圳曾柳英這裡就沒有對立,相反,在曾柳英這裡還是統一的,統一到為大眾做好事這一點上來。並說如果每個人都能像曾柳英這樣菩薩心腸地做好事,做善事,我們這個社會自然和諧了。
老吳那天還說了很多,包括讓我回深圳之後一定要替他去看看曾柳英,還說他論文寫好之後請我看看等等。我雖然喝了酒,並且喝得不少,所以沒能把他說的全部記下來,但是,這兩條還是記住了,並且記得我當時滿口答應,說沒問題,還說歡迎他和他的導師來深圳考察指導一類的客套話,彷彿我搖身一變成了深圳的某級領導,可以代表深圳有關方面歡迎他們一樣。
出於遵守承諾,也出於好奇,回到深圳,我暫時擱置原來的創作計劃,先去沙井。
按照慣例,我要先去鎮委,找鎮委宣傳部。對了,沙井過去是鎮,去年實行農村城市化之後,深圳沒有農村了,鎮政府變成街道辦事處,鎮委改成街道工作委員會,但不管名稱怎麼變,宣傳部沒有變,部長沒有變,還是賴部長,我們認識,去年在萬豐村搞一個活動時候認識的。
我去過沙井,但只去過萬豐村,沒有去鎮政府,也就是沒有去過現在的沙井街道辦事處。事實上,沙井街道辦事處比我想象得遠,我以為辦事處就在107國道旁邊,其實離國道蠻遠,萬豐都過了,還沒有到。我一路開車一路注意路邊的指示牌,結果鎮政府或街道辦的指示牌沒有看見,卻看見「愛心一族」的指示牌。我眼睛一亮,像是在異地他鄉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想,難道這就是曾柳英的那個愛心一族?
不管是不是,先去看看再說。
一去,果然是。
曾柳英並不是我想象中的老太太。蠻精神,不顯老。而且當地人也不喊她老太太或老媽媽,而是喊她「英姑」。
好一個「英姑」,太準確了!英姿颯爽的樣子,比稱呼「奶奶」或「媽媽」形象多了。我突然感悟,老百姓比文化人更直接,而且常常因為更直接而更準確,眼前的這個曾柳英,明顯就是老百姓口中的「英姑」,而不是記者或作家筆下的「曾大媽」或「曾奶奶」,甚至也不是「愛心媽媽」。
入鄉隨俗,我也就立刻喊她「英姑」了。
按照心中的計劃,我只跟英姑談兩個問題。一是問她是怎麼想起來做好事的,二是問她怎麼入黨的。這樣安排既可以讓我避開其他文化人詢問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老套路,又可以對貴州畢節市委宣傳部的老吳同志有個交代,算是沒有辜負朋友之託吧。
英姑顯然是第一次接受我這樣的訪問,不太習慣,不知道怎麼說,不曉得從哪裡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