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輝的腦子沒有亂,他喝著茶,抽著煙,一面客氣地招呼著,一面讓自己靜下來。他已經猜到賀曙光找他來是談工業區徵用的事情,他也正好想談這件事情,但是,他不說,要等賀曙光自己說。
郭輝一安靜下來,大佬張一個人熱鬧不起來,自然也就安靜下來了。這時候他已經相信賀曙光肯定不是跟他談他擔心的那件事情了,所以並不害怕賀曙光的目光,敢於主動地把目光迎上去,看著賀曙光的眼睛,意思是問:你叫我們來幹什麼?
賀曙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恍惚之間感覺自己是在開會,這時候見人到齊了,並且人家拿眼睛看著他,就知道自己該說話了。
賀曙光又使勁地吸了一口煙,吸得太恨,燻得眼睛有點睜不開,他就這樣一邊鄒眉頭躲著從自己鼻子嘴巴里面冒出來的煙,一邊把剩下的半截香菸使勁地在菸灰缸裡面捻,捻滅了,並且菸頭部分已經捻碎了,相信菸頭絕對不會死灰復燃了,才開始正式說話。
賀曙光講的比較平靜,也比較簡單,說王市長專門找他談了,工業區徵用的事情他頂不住了,問他們兩個他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大佬張說,「這事別說你頂不住,換上任何人也頂不住。這是大勢所趨,大勢不可違呀。」
賀曙光和郭輝都沒有說話,但是從眼神上看他們是支援這個觀點的。
大佬張受到了鼓勵,繼續說:「再說,這幫人也太貪了,以往掙的不算,另外再給兩個億,還嫌少呀?要是當年管理區硬是不給辦手續,現在按荒地徵用,他們還不是認了?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的意見是立刻召開支部會,先在支部統一意見,然後召開居委會班子會議,形成一致決議,算通過,不必徵求每個村民的意見。」
大佬張說的慷慨激昂,但賀曙光和郭輝卻沒有跟著熱烈。賀曙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顯得更加平靜。這時候他平靜地把自己的目光從大佬張的臉上平移到郭輝的臉上,看著郭輝的眼睛,意思是想聽聽他的意見。
郭輝微微地搖頭,說不行。大佬張問怎麼不行?郭輝看他一眼,又看看賀曙光,賀曙光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鼓勵他說。郭輝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但是又忍住了,彷彿他對自己所說的話沒有絕對的信心。賀曙光又點了一下頭,郭輝仍然有些猶豫,但對賀曙光的點頭不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才勉強說了。
郭輝說,問題不會這麼簡單,雖然他不算村裡人,但是對村裡的情況還是瞭解的。像這樣重大事件,在過去,一定要經過村民大會的,如今村雖然不存在了,但股份公司還存在,所以一定要經過股東大會,按照《公司法》,股份公司的最高權力歸股東大會,黨支部和居委會的決議不能代替股東大會的決定。其次,支部和居委會班子成員也不是鐵板一塊,形成統一的意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別說公開反對,就是到時候他就給你來一個不表態不吭聲,會議就開不下去,要是真吵起來,誰是多數誰是少數還說不定。還有就是形成決議了,但是村民的思想並沒有通,少數委員在會上不表態,但會後找機會跟你搞搞正,鼓動群眾跑到政府靜坐什麼的,事情反而更加不可收拾,誰負責?
郭輝說完,大佬張不說話了,甚至有些難堪,感覺自己差點又好心辦了壞事情。
賀曙光顯然是同意郭輝的觀點,因為這時候他明確地點了點頭。同時,繼續盯著郭輝的眼睛,鼓勵他繼續說。
郭輝思考了一下,繼續說:「這兩天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但仍然沒有想好。問題的關鍵是找出一個既讓村民滿意,至少是基本滿意,又讓政府能夠接受,至少勉強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才行。」
「讓政府再加點錢?」大佬張問。
賀曙光聽了沒有說話,但顯然他不同意這樣做,或者是他知道這個辦法行不通,他幾乎是本能地非常輕微地搖了一下頭,輕微到如果不是特別注意,幾乎察覺不了的程度。但是,郭輝察覺到了,因為他一直特別注意著賀曙光臉上任何一點點變化。
「如果政府同意當然更好,」郭輝說,「但是我們不能這樣做。」
郭輝這句話說得比較慢,一邊說著,一邊還注意著賀曙光的反應。他發現自己的前半句話說完的時候,賀曙光有一個非常微小的搖頭動作,而後半句話說完的時候,賀曙光又有一個幾乎是本能反應的點頭動作。
郭輝接著說:「如果那樣,我們就等於是給王市長找麻煩了。」
這時候,郭輝看見賀曙光實打實地點了一下頭。
「那怎麼辦?」大佬張問。
「所以要商量呀。」郭輝說。
在後面的交談中,他們進入了商量階段。商量著怎樣找到一個村民基本滿意政府勉強接受的折中方案。
在這個商量的過程中,大佬張的主意最多,連給王市長個人送好處的主意都想到了。賀曙光的主意最少,少到他自己幾乎沒有主意,而是聽著大佬張和郭輝說,彷彿他今天的任務就是當裁判,判斷大佬張和郭輝兩個人中哪一個人的主意最多最好。最後,當然是大佬張的主意最多,郭輝的主意最好。
郭輝的主意不是一下子說出來,彷彿他事先並沒有主意,而是在大佬張啟發賀曙光的鼓勵下逐步形成的。
郭輝先是說讓政府再出錢不是個好主意,後又說但是如果政府不再追加一些實惠給村民也不行,如果硬執行,說不定能引起更大的麻煩。郭輝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給大佬張一個啟發的機會,也給賀曙光一點鼓勵的時間,然後他才接著說。但是,從這裡開始,他悄悄地切換了概念,把政府給錢變成了給實惠。又經過幾輪反覆,把給實惠轉變成了給政策。直到這個時候,賀曙光才聽出了眉目,並且他自己的眉毛也向上挑了一挑,臉上帶著笑容問郭輝:給什麼政策呢?
郭輝又思考了一下,至少看上去是又思考了一下,說:「反正我覺得讓政府再出錢不好,也不可能。我的意思是,仍然維持兩個億的徵用費不變,但另外再給一些政策,這個政策能讓股份公司得到一些實惠,等於是變相地增加了徵地款,這樣,王市長那邊好接受一些,村民的工作也好做許多。」
郭輝說到這裡,就等於是亮出了自己的方案了,因為這個時候無論是賀曙光還是大佬張問:什麼政策能達到這個效果呢?那麼,他可能會繼續假裝思考一下,然後裝作突然想起來一樣,丟擲自己的方案。所以,這時候他故意不說話,在等,等待著賀曙光或者是大佬張發出疑問。
不用說,賀曙光是不會輕易開口的,不過這沒關係,賀曙光不開口,大佬張開口。大佬張一開口,郭輝就進入了興奮狀態,因為他精心策劃的方案馬上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被大佬張「啟發」出來了!
為了不讓自己喜形於色,郭輝這時候故意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輕輕地抿一口,彷彿是漫不經心地聽大佬張說。但是,等大佬張一說完,郭輝一下子沒有忍住,噗地一口把茶水噴了出來,差點濺到賀曙光身上,把賀曙光和大佬張都嚇了一驚。